秦朗的話說完,林舒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這一刻,他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眼前這個人,甚至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這個世界。
快,太快了。
從自己接觸到儀軌,到現在,世界的面紗被一層一層地揭開,實際上纔過去了一週的時間而已。
可這一週之內,自己那些固化的、陳舊的認知,卻已經被一點點擊潰。
當秦朗說出“科學”的時候,自己還在猶豫。
自己還心存僥倖,想着他們可能只是想用更科學、更專業的方法來解釋厲雨的死而已。
可當他提到“法脈”時,形勢便開始以自己不可阻擋的趨勢轉變。
他們顯然知道一切。
或許在他們的知識體系裏,“儀軌”並不被稱作“儀軌”,就像厲雨一樣,他也認爲那些東西是“法術”。
可毫無疑問的,秦朗正在跟自己聊的東西,跟自己真正認知到的東西,是同一種東西......
當然同樣的,秦朗也完全瞭解自己所掌握的一切。
開什麼玩笑......
你們是民調局的嗎?
林舒眼神糾結地看向秦朗,後者攤了攤手說道:
“我知道你還在猶豫,也知道你有祕密。”
他聳了聳肩。
“我也有祕密,我們組裏的每個人都有祕密,畢竟,我們的工作性質特殊,整體的組織架構也很初級。”
“現在,我們搭起來的東西本質上還只是個草臺班子而已。”
“但是沒關係,也就是因爲這樣,只要不影響大局,我們也沒那麼多心思去刺探個人的隱私。”
“抓主要矛盾----在問題嚴重的現狀下,這是我們的宗旨。”
“而我們現在的主要矛盾是.......厲雨的死。”
“他的死跟我們正在調查的另一個重大案件產生了聯繫,現在,我們必須要判斷,他的死到底是這個重大案件中的一部分,還是僅僅因爲你這個中間人而恰好被聯繫起來的偶然事件。”
“這兩種判斷,將對我們後續的工作產生截然不同的、極其重大的影響。”
“那麼.......我們開始吧。”
“你知不知道,厲雨到底是怎麼死的?”
秦朗的問題提得很直接----本質上來說,他是在重複賀成之前已經問過的問題。
但現在,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
秦朗拋出來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這實際上是一種......
投名狀?
只要自己回答了他的問題,就等同於自承身份、默認入夥了。
這對自己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林舒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腦子裏分析着自己的狀況。
沒錯,我是接觸到了儀軌,而儀軌提供的力量,也確實能在很大程度上改變自己的生活。
但同時,我也面臨着嚴重的生命威脅。
無論是來自甲方的加害,還是那不可捉摸的“天收”,都在催促着自己加快腳步。
而想要加快腳步......
最好的辦法,似乎就是藉助更強大的勢力了吧?
這個世界上有什麼勢力能比官方勢力更強大、資源更多嗎?
似乎沒有。
林舒心裏有了判斷,但他仍然沒有直接做出回答。
他想要多做一些試探,不僅僅是因爲單純的“不信任”,更重要的是,要多去試探眼前這人的深淺。
想到這裏,林舒開口問道:
“你們覺得是什麼?”
“殭屍。”
秦朗簡短回答。
林舒心裏一震----在一個顯然來自官方的工作人員的口中聽到這個詞,多少都會讓人產生不真實感。
哪怕自己提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也仍然如此。
“準確地說,是昆屍。”
沒等林舒開口,秦朗便繼續說道:
“從厲雨住處的各種佈置中,我們判斷,他的師傅在過去幾十年的時間裏一直在養昆屍。”
“我們不知道這具昆屍是什麼時候活過來的----或許是一年以前,或許是最近。”
“但我們可以確定,它已經有了殺人的能力,而厲雨就是第一個受害者。”
“怎麼樣,這些情況,厲雨有沒有跟你說過?”
“......有。”
林舒緩緩點頭。
對方已經攤牌了,那自己也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了。
“他提起過昆屍,但我沒當回事。”
“一方面,我覺得昆屍不是真的。”
“另一方面,就算是真的,我也以爲他不會蠢到回去找那具昆屍----他隱約透露過,他沒能力對付那東西。”
“是的,我們也是這麼判斷的。”
秦朗點點頭。
“他完全沒本事對付昆屍。”
“我們在現場發現了很多他......反抗的痕跡。”
“比如我們找到了白乙將軍符的殘片,找到了他施鐵圍城法留下的痕跡,找到了五雷火法的硃砂......”
“不過這些所有的法術,都沒有生效。”
“他施術的步驟是錯的----其實本質來說,他用的這幾個術都是假的,是沒用的。”
“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還是選擇殊死一搏。”
“很可惜,他失敗了......不過這不重要啦。”
秦朗話鋒一轉,繼續問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回去找那具昆屍?”
“這件事情,跟你有關嗎?”
林舒愣了一愣。
爲什麼要回去?
不是,這個是重點嗎?
現在有一具能殺人的屍體在湘西活躍啊!
你們不應該考慮用什麼方法去先把這具屍體幹掉嗎?
你不考慮這個,反而關心厲雨爲什麼回去?
“......我知道他爲什麼回去,但我想知道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你們的首要目標,不是幹掉昆屍嗎?”
“昆屍是小問題。”
秦朗擺了擺手。
“昆屍的強,是對普通人而言的。”
“但它終究還是一個傳統物理意義上的實體,如果我們調一門155榴彈炮過去一炮把它打到汽化,它還怎麼害人?”
“我們已經有人去處理那具昆屍了......現在我們更關心的,是那些在傳統規則內無法處理的東西。”
.......這世界瘋了。
林舒的眼珠子瞪得滾圓----當“物理側”和“神祕側”以這種方式結合在一起時,林舒恍然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又受到了一次衝擊......
“所以你知道?”
秦朗注意到了林舒的表情,於是緊接着詢問道:
“你知道他爲什麼要回去?”
“我知道。”
林舒嘆了口氣。
“他想回去,大概率是想要控制那具昆屍的。”
“跟我們的判斷一樣。”
秦朗微微點頭。
他的表情中帶着幾分釋然,但隱藏在釋然背後的,是陡然增加的壓力。
“他想用昆屍來對付某些東西,對吧?”
“他有沒有提到那些東西是什麼?或者在言語裏暗示過?”
秦朗的語速稍稍變得有些急促,就連林舒都看得出來,這個問題是他們正在追查的關鍵。
但......
這個問題,自己不好回答。
說,還是不說?
猶豫了幾秒,林舒最終還是做了決斷。
他坐直了身子,鄭重其事地回答道:
“他是想用昆屍來對付某些東西----應該說,他要對付的不是東西,是人。”
秦朗的眼神瞬間一亮。
可緊接着,林舒便繼續說了下去。
“他想對付的是我。”
“哦,你......”
秦朗下意識地重複。
下一秒,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什麼?!”
“不是,你再說一次??”
“你們不是朋友?!”
“他要對付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