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高氏和這些相公們剛剛將那幾個內侍差遣出去。
殿中重新安靜了下來。
這些宰執重臣們,剛開始被這接二連三的壞消息,砸得確實是有些慌亂。
但終究都是大人物,宦海沉浮幾十年,還是有腚力的。
很快便都穩住了心神。
一個個臉上雖然還掛冷汗,可那顆心至少沒有再七上八下了。
如今,慌是沒用的,這個道理他們比誰都明白。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越要挺得住!
而簾子後面,靠在椅背上的高氏,心跳也總算平復了下來。
那件常服下面的曲線也隨之安靜了下來,不再像剛剛那樣急促地起起伏伏,跌宕不安。
她剛轉過頭,想吩咐宮人給她倒一杯茶水喝來着。
然而,卻在這時,兩道青色的身影,從側門走了出來,出現在了她的眼中。
是兩個女子。
兩人的穿着打扮一模一樣。
都頭戴龍鳳珠翠冠,冠上綴滿了珍珠與翡翠。
殿內燭光璀璨,將那些珍珠與翡翠照得泛光。
那些光點隨着她們的步子,一閃一閃,似滿天星辰一般奪目。
身上則穿着青色翟衣,上面繡着精美的翟紋,還有十對雉圖。
這是隻有皇後和太後的尊位才配擁有的高貴紋章。
這兩位,便是天下女子中最尊貴的兩位...
不,應該是最尊貴的三位中的兩個纔對。
倆人模樣,有着些許相似。
或者說,她們倆的模樣都與太後高氏有着幾分相似。
畢竟,都是這位高太後的姨侄女,血緣相連。
眉眼見有些相同的地方,倒也不稀奇。
走在前面的那位女子,年紀稍小一些。
看上去約莫十八九歲。
她的臉蛋飽滿,下巴有一些微尖,卻並不顯得鋒利。
整體輪廓看起來自然柔和。
既無豐腴之態,亦無削瘦之感。
而她那一雙眼睛,尤其生得極爲漂亮。
乃是一雙含情目,看起來似喜非喜,似泣非泣。
眉梢很淡,像是用毛筆,輕輕的描了一撇。
如同兩彎罥煙,籠在了雙眼上面。
給她增添了一種氤氳的朦朧美感。
身姿有些清瘦,看起來十分的嬌小玲瓏。
彷彿一陣微風便能輕易將她吹折。
讓人忍不住伸手想要扶一把。
她的美不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豔麗。
而是一種讓人心生憐惜的嬌柔。
像是四月的木芙蓉,開了...又還沒完全開...
只待人去將那含苞待放的嬌蕊輕啓,細細品味其中韻味。
有一種“鄰家少女初長成”的感覺。
而她便是當今的皇後,林皇後。
而另一位,年紀要明顯稍長一些。
大概二十出頭的模樣。
嘴脣和鼻子,跟林皇後極爲相似,可氣質卻大爲不同。
她生就着一雙桃花眸,目光溫潤,柔光瀲灩,看上去有些暖人心坎。
臉蛋有些圓潤,不像林皇後那般俏麗,有着一股天然靈氣。
卻自帶一種溫婉的親和感。
她的長相,屬於那種看着就很舒服的長相。
並不驚世豔俗,卻極爲養眼耐看。
就像一壺陳釀,越看越能品出味道。
至於身量,她比林皇後高出一小截,也要更加的豐腴。
同樣款式常服,穿在她的身上,明顯便能撐得起來。
該挺翹的地方挺翹,該勻稱的地方勻稱。
衣襟處能夠看到一道明顯的圓潤弧度。
雖然沒有高氏那般地妖嬈挺拔,但卻更有一種自然而然的美感。
像是五月的蜜桃,已經熟了,但並未熟透,不會一捏就溢出汁水來...
正是最好品嚐那鮮嫩滋味的時刻。
而她的手中,還牽着一個稚童。
那孩子約莫兩三歲的年紀,走路還有些搖搖晃晃的。
這一位,便是先帝英宗皇帝的遺孀,懿安皇後王氏。
而她手中牽着的那個孩子,便是英宗蕭熙的遺腹子,蕭寧。
倆人原本在後殿候着的。
這是高氏事先便做好的安排。
只待簾外那些宰執重臣們點了頭,她便讓王皇後牽着蕭寧從後殿走出來。
然後以太後的名義替皇帝擬一道聖旨,當着諸公的面,把這孩子立爲皇太子。
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的長官都在,樞密院的樞密使在,御史臺的御史中丞也在。
中央行政、軍事、臺諫三大體系的主事者,此刻全站在這延和殿裏。
他們若是當着麪點了頭,那這道立儲的詔令便不再是太後一人的主張。
而是中樞宰執們共同議定的結果。
在程序上,誰也別想翻案。
而先與羣臣商議,再以太後名義代天子下詔,這也算是大晟朝堂的一個政治潛規則。
大晟從太宗朝開始便定下來“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基調。
在重大決策上,基本上天子都要走一遭與“宰執集議”的過場。
雖然議歸議,決定權最終還是在天子手裏。
這個過場到瞭如今,已經演變成了中樞政策“合法性”的象徵。
高氏作爲垂簾聽政的太後,也是如此。
她今夜把這個過場走足了。
日後別人也沒辦法說道她。
就是史書上,也只能記一句“羣臣集議,共立皇儲”。
挑不出她的毛病來。
總之,高氏就是想趁着這個關口,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飯。
到時候,蕭澤就算回來了,也毫無辦法。
高氏雖然臉色疲倦,但是看見二女之後,她還是勉強打起精神,擠出了一個笑臉來:“你們怎麼出來了?”
她的語氣像是在責備兩個不懂事的孩子。
林皇後微微仰起臉來,
殿中的燭火,在她眼中倒映着,似明星一般熠熠生輝。
她用堅毅的眼神看着高氏,聲音清脆道:“姨母,我和姐姐在後殿聽見前面有動靜,心裏實在放心不下,便想過來看看。”
“嗯,母後。”
王皇後站在她身側,微微頷首,聲音十分軟糯的回應了一聲。
兩個女子站在一處。
一個身姿嬌小卻挺直了腰桿,一個身姿高挑卻是微微縮着脖子。
高氏輕輕擺了擺手,勉強道:“無礙的。”
“你們且去歇着,有我這個太後在,有外面這些相公們在,天塌不下來。”
“你們兩姊妹,不必擔憂。”
林皇後顯然聽到了些什麼,所以她沒有點頭,更沒有往後退,反而是又往前站了小半步。
目光依舊堅定地看着高氏,那雙含情目裏充滿了不安,粉脣微微張開,然後又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終究問了出來。
“澤哥哥...官家他...有找到嘛?”
高氏聽見“澤”這個字,柳眉明顯地一蹙。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把那句“他在外頭,等會兒就回來”的敷衍話說出口。
殿外便又又又又...響起來了一陣腳步聲。
一道尖細的聲音緊接着響起。
“稟告...稟告娘娘...大事不好了!”
簾外的相公們瞬間變了臉色,紛紛又開始提心吊膽了起來。
高氏身邊的兩位宮女,也都齊齊地看向了簾子外邊,神色同樣惶恐。
林華皺着眉朝那內侍喝問道:“又怎麼了?”
那個內侍狼狽地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斷斷續續道:“太...太尉回來了...”
太尉。
衆人聽見這兩個字,那是都鬆了一口氣。
畢竟,高化文回來了不是好事嗎!
樞密使宋景連忙追問道:“太尉帶了多少禁軍回來?”
“帶...帶了...”
那內侍依舊彎着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宋景聞言,緊繃着的臉色稍稍放緩,他點了點頭,然後伸出袖子擦了擦冷汗:“那就好,那就好...”
然而那個內侍的下一句話,卻讓宋景剛擦乾淨的那張臉上,汗又冒了出來。
“不是...”
“不是什麼?”
好幾道聲音同時問道。
那內侍終於喘勻了半口氣。
他抬起頭來,嘴脣哆嗦着,緩了好幾秒,才豁出去般地把話一口氣說完:“太尉...太尉他沒有帶着禁軍回來!”
“他和官家...官家他們...好像是...”
“帶着反賊,殺進來了!”
“啊?”
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巴!
然而,老天爺壓根就沒有給他們緩衝的時間。
緊接着廊道上,就傳來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