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一點都不溫柔的吻, 幾秒的時間遲焰就嚐到了血腥味兒,但他連眉頭都沒蹙一下,任由顧已在自己的脣齒間掠地攻城, 後來他自己也開始有了回應。
一切從這裏開始變了味道。
遲焰意識到這不是一個親熱的好地方, 有心想要推開顧已, 但想到今天兩人註定是做不成的, 畢竟樓下還有寧修時在等, 於是也就放任了顧已的放肆。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遲焰都有點缺氧的時候,耳朵裏才傳來了一聲‘我靠’。
是寧修時的聲音,遲焰佩服自己這個時候了還能如此精準的抓住這個要點。
顧已也緩緩停了下來, 埋首在遲焰的脖頸處喘息,遲焰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抱住了顧已, 輕輕的順着他的後背,幫他緩和呼吸。
遲焰眼角的餘光看到寧修時站在下一層的樓梯處欲言又止,於是他自己開口緩解尷尬:
“兩分鐘,馬上下去。”
“好。”寧修時下去了, 腳步聲都沒有此時遲焰的心跳聲大。
遲焰輕輕撫摸着顧已的後背,頭靠着牆壁,視線停留在在斑駁牆面的某一處小廣告上, 緩緩開口:
“已哥,我回去你的身邊, 一年內你讓我做什麼做什麼,這是我欠你的,你想怎麼要這筆債都行,我絕不說一個不字, 一年之後……一年之後就像你說的,我們做回陌生人。”
遲焰想在一年之期開始之前就將事情說的明白,卻沒想到換來的是顧已猛的咬在的肩膀上的動作,但遲焰卻一點也沒驚訝,也沒閃躲,他甚至還笑了下: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咬人。”
顧已並沒有因爲遲焰的開口而放開,直到遲焰蹙了眉,直到顧已嚐到了血腥味兒才鬆了嘴,沒抬頭,但遲焰的衣服是黑色的,就算流血顧已也瞧不出什麼,所以他抬手扯開了遲焰的衣領。
遲焰也任由他看,咬壞了就是咬壞了,但沒在意:
“你朋友在等,快走吧。”
顧已的視線從遲焰肩膀上的傷口緩緩移到遲焰的臉上:
“你什麼時候來?”
“奶奶的房子問題解決好我就去。”遲焰看着顧已:“不食言,不逃跑。”
“我來接你。”顧已說。
遲焰沒拒絕,淺笑點頭:“好。”
時間太趕,顧已到底還是走了,遲焰沒去送,就那麼站在原地看着顧已拎着行李一步步的下樓,直到耳邊傳來車子緩緩行駛的聲音,直到一切都歸於安靜。
遲焰靠在牆壁上,抬手用拇指摸了一下被顧已咬壞的嘴脣,很輕的笑了下,卻苦的發澀。
再上11個臺階就能回家,就能躺在牀上去休息一下,但遲焰不想動,他就站在原地靠着牆壁很長時間,直到四樓的鄰居開了門,小區裏也熱鬧了起來,遲焰纔回過神來邁步上樓了。
回到顧已身邊的決定遲焰做的並不明智,還是太冒失了,如果時間能夠倒流,重新再給他一次機會,或許遲焰就不會這麼說了。
所有的事情都趕在一起了,前一晚上顧已離開後又出現爲自己擋了一棒,回來又看到他行李箱的藥,然後又聽到寧修時跟自己說了那麼多顧已的話。
他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顧已有多疼,但聽在遲焰的心裏,卻和凌遲沒什麼區別。
於是他在看到即將離開的顧已的時候,衝動了,感性了,妥協於自己內心壓抑了十年的情感了。
但答應了就是答應了,雖然顧已現在不在南合城,遲焰若再逃一次也不是不行,但在知道了上一次自己離開給了顧已多大的打擊之後,遲焰走不了了。
他就像被釘在了原地,除了顧已身邊,哪裏都不想去了。
罷了,若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那麼遲焰也註定逃不開,他能做的是捂住那些過往,不露一絲一毫在顧已的面前。
能做到嗎?
可以的。
十年都彈指一揮間,更何況只是一年呢?
——
遲焰連續幾天都沒有休息好了,回到家洗過澡之後,連肩膀的傷口都懶得處理,給楚以七發了個微信,說讓他注意老大老二會找過去之後就直接躺下睡了,他原本以爲自己睡不着,但事實上卻是連個夢都沒有做,如果不是聽到有人砸門的聲音,或許他會睡一整天也說不定。
是的,砸門!
遲焰清醒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奶奶的家人找到自己家裏來了,沒什麼怕的,若一定說有什麼感覺的話,那就是很慶幸,慶幸顧已已經走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再把他牽扯進來。
遲焰完全無所畏懼的,甚至連個防身的東西都沒帶直接去開了門,但意外的是,門外不是老太太的那兩個不孝子,而是楚以七。
“我靠焰哥你在家啊,那你不開門,我還以爲你……”
“以爲什麼?”遲焰轉身往回走:“以爲我被那兩個王八蛋打死了?”
“呸呸呸!”楚以七跟在遲焰身後進了門,順便把門帶上:“那兩個王八蛋再加兩個王八蛋也不是你對手啊。”
遲焰沒理他,直接坐在了沙發上,沒睡夠,還困的很,直接打了個哈欠,怎麼看怎麼沒精神。
楚以七也沒立刻理他,直接在屋裏轉了一圈,沒看到顧已的時候才重新走到遲焰旁邊坐下:
“我已哥呢?”
楚以七的話讓遲焰微微掀了掀眼簾:
“你什麼?”
“我已哥。”楚以七特認真的看着遲焰:“既然喝過酒了,那就是兄弟了,你是我哥,他又是你哥,總結下來那也是我哥,我沒說錯啊,人呢?”
遲焰懶得理他,又閉上了眼睛,開口:
“走了。”
“那什麼時候來?”
遲焰不說話。
“我想等他來的時候,帶他去看看奶奶。”楚以七笑眯眯的看着遲焰:“老太太聽說我見了個明星,還不信,還罵我腦袋被門夾了,我就想着把已哥領過去,讓老太太開開眼。”
遲焰聽着便淡淡笑了下:
“那你可有得等了。”
“你們不是男女……男男朋友嗎?”楚以七想到了什麼,頓了一秒:“雖然是前的,但關係應該不差吧?不然他怎麼會在你這邊住這麼久?”
遲焰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和顧已之間的關係算是怎麼回事,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又怎麼跟別人說的明白呢,於是也只能沉默。
但楚以七是個沉默不下來的人,他太聒噪了,幾乎沒一會兒停下來的時候,這會兒見遲焰不理他,又想起了之前遲焰給他發的那個微信,剛要開口,便看到了遲焰嘴上的那個口子:
“臥槽,他們是來堵你了嗎?咬你了?”
遲焰沒懂他的腦回路,睜開眼睛睨他一眼:“說什麼呢?”
“你的嘴脣怎麼有個口子,是不是那幫人咬你了?”
遲焰:“……滾!”
楚以七閉了嘴,隨即想想也不太可能,打架是打架,但怎麼也不會動嘴,就算對方放了一條野狗,憑藉他焰哥的戰鬥力,也是咬不到嘴上去的,那麼既然不是打架打的,那就是……
“你上火啦?”楚以七看着遲焰:“口腔潰瘍?”
遲焰無奈的嘆出一口氣:
“你來到底有什麼事兒,沒事兒趕緊滾!”
“我就是來看看你啊,你微信裏讓我注意那兩個王八蛋找奶奶的麻煩,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啊。”楚以七委屈巴巴的看着遲焰:“你真沒事啊?”
“沒事兒。”遲焰靜默幾秒,問楚以七:“奶奶那邊還好?”
“沒什麼事兒。”楚以七說:“他們估計也不敢鬧到醫院去,那什麼地方啊?能由着他們胡鬧?”
遲焰應了一聲:“還是要多注意一些,沒事兒最好,有事兒也不用怕。”
楚以七笑笑:“有你在,我不怕。”
遲焰看着楚以七沒說話,‘有你在,我不怕’,可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不在了呢?你能扛起來所有的事兒嗎?應該也可以的,楚以七是個有擔當的小孩兒。
關於遲焰要離開這裏的事情,想來想去,還是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楚以七,房產過戶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如果現在說了,指不定楚以七會在自己這裏是個什麼情緒。
遲焰是個不願意分別的人,可他這不到三十歲的人生裏已經經歷過兩次痛徹心扉的離別了。
一次父親去世,一次離開顧已。
現在可能要迎來不久後的第三次分別,雖然說計劃中自己會回來,但這個世界上太多不一定了,就像他很多年前計劃陪着顧已走到最後,也食了言。
——
遲焰答應了顧已要去到他的身邊去,那麼就不會食言,但是他也是真的有事情要處理。
奶奶的事情,房子的事情,房子已經被老大老二他們佔了,自己嫌棄房子破舊不住這裏,換了門鎖,遲焰去了一次,見此也懶得去和他們爭執什麼,由着他們。
老太太這幾天就能出院,等過完戶之後,遲焰也就能名正言順的收拾這幫畜生了。
不過期間倒是可以處理一些別的,比如說遲焰摩託被毀的事情,監控錄像已經錄下了老二損毀摩托車的全部過程,所以被抓也在意料之中。
遲焰拒絕和解:“我不缺這個錢,我就想讓他進去。”
故意毀壞他人財物的,損失達1-5萬就可以判3年以下有期徒刑了,更何況遲焰這次的損失早就在這個數目之上,這一次老二肯定是要喫些苦頭的。
至於那些來圍堵他的人,遲焰原本不想計較的,本來就是一場鬧劇,但這場鬧劇牽扯到了顧已,就不可能這麼算了。
沒有報警,報警處理的結果太溫和了,不可能是遲焰想要的,但那些人去哪裏找遲焰卻沒個眉目,好在他有的是時間。
遲焰用了將近一週的時間一直在老二的ktv外守着了,等待挺無聊的,但遲焰卻不能不做,他只要想到顧已背後的那道青紫就忍不住內心的暴戾。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受了。
沒有告訴楚以七自己在做什麼,楚以七倒是經常給他打電話,老太太和他還是知道了他摩託被毀的事情,遲焰不可能說,是老二被抓,遲焰拒絕和解之後,老二媳婦哭天搶地的去醫院找了老太太,老太太根本不見她,直接讓楚以七請了保安過來。
但不見是不見,該知道的還是知道了,老太太還說要賠他錢,遲焰就怕這個,已經好幾天沒去醫院了。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遲焰正蹲在路邊喫盒飯,以爲又是楚以七,連看都沒看就直接接聽起來:
“又怎麼了?”
“又?”不屬於楚以七的聲音在電話那端想起:“你以爲我是誰?”
遲焰喫進嘴裏的飯被嗆了一下,瞬間咳了起來,但還是立刻將手機拿離耳邊看了一眼:已哥。
這是他離開小城之後第一次給自己打電話,遲焰沒想到,所以顯得有些猝不及防的慌亂。
“已哥。”遲焰緩了咳嗽,聲音也軟了一些。
“嗯。”顧已在電話那端應了一聲,聽不出什麼喜怒,問他:“你以爲我是誰?”
“楚以七。”遲焰乖乖回答了:“他這兩天一直在給我打電話,所以我沒看顯示就接了,已哥別生氣。”
顧已靜默幾秒:“我在你眼裏,很容易生氣嗎?”
遲焰沒了聲音,不知道怎麼回答了,十年後的顧已的確是喜怒無常了一些,尤其是遲焰在知道顧已還在服用管控情緒的藥物,潛移默化中就帶了點小心翼翼,不想惹怒他,不想讓他生氣。
他以爲自己可以表現的不露痕跡,但事實證明只要和顧已扯上關係的事情,他都不是很能理性對待。
若能理性,他也不會蹲守在這裏了。
好在顧已問是問了,卻並沒有執着於一個答案,再開口就換了話題:
“你在做什麼?”
“喫飯。”遲焰說:“已哥喫了嗎?”
顧已沒理他這一句:“事情處理的怎麼樣?什麼時候過來?”
遲焰靜默幾秒:“過戶手續還沒下來,等下來之後我安頓了奶奶就過去。”
“遲焰。”顧已在電話那端叫了他一下:“別騙我。”
不知怎的,遲焰的心像是被狠狠捏了一下,又酸又疼,他不明白顧已是用什麼心情說的這句話,但他卻明白,顧已對自己答應去他身邊的話,明顯不信任。
遲焰說不了什麼,在他真正出現在顧已身邊之前,他說什麼都不會抵消顧已的這種不安全。
他有欺騙顧已的前科,騙了十年。
顧已像之前一樣,沒有給遲焰回答的時間,就徑自掛了電話,遲焰站在路邊看着手中被掛掉的手機沒了胃口。
十年的時間,他都在剋制自己不要去顧已的身邊,此時此刻卻前所未有的希望自己能夠快點去到他的身邊,這種念頭讓遲焰覺得恐慌,他怕一年之後的自己捨不得離開。
遲焰將喫了一半的盒飯蓋上蓋子就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剛要從口袋裏掏出煙湊到嘴邊點燃,一個人就進了對面的ktv。
隔着一條街的距離,但遲焰還是一眼看出,這人就是那天晚上圍堵他的那些人之一,遲焰眯了眯眼睛,隨即將手中的煙遞到嘴邊狠狠抽了一口,耐心等着。
沒多久,大概15分鐘後,那人就從店裏走了出來,遲焰邁步跟了上去。
一條鮮少有人經過的小巷子裏,遲焰在那人身後兩三米的地方走着,可能是虧心事做的多了,沒一會兒前面的人就有了警覺,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一開始只是一眼,但後來越來越頻繁,最後乾脆停下腳步回頭看着遲焰:
“你在跟蹤我?”
遲焰帶着鴨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的臉,以至於那人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眼前的這人就是前不久在夜裏揍的那人。
遲焰緩緩抬眸看他,淡淡出聲:“是。”
那人看到遲焰的臉,當即一僵,認出了他是誰。
或許是想到了遲焰那晚的戰鬥力,清楚的知道自己和他不是在同一個戰力水平上的,轉身就要跑,卻又被遲焰一句話釘在原地:
“我沒準備動你,但你要跑的話,就不一定了。”
遲焰由始至終都語氣淡淡,連聲音都沒提高,但那人卻還是聽話的僵在原地不動了。
遲焰邁步走過去,或許是氣場強大,那人不由的嚥了一口口水,聲音都帶了點顫抖:“你,你要做什麼?”
遲焰站在他面前,並不廢話:
“那晚拎着棒球棍的人是誰?在哪?”
“你,你問這個做什麼?”那人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
遲焰由着他退,也不介意給他答案:“算賬。”
明明表情淡淡,卻讓人不由的心底發寒,那人又退了一步:“我不……”
“你可以不知道,但我要是找不到人,就只能算在找得到的人頭上,比如……你!”
這些小流氓混混遲焰見多了,聚在一起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但一旦落單,慫的比誰都快,此時不過只是被遲焰冷着臉威脅了幾句,就怕的什麼都說了。
遲焰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點點頭:“滾吧。”
說完不顧那人什麼反應,直接邁步走了。
他一點都不擔心這個人打電話去通風報信,因爲大概率情況下他會將今天發生的事情隱藏的滴水不漏,都是出來混的,又有誰想讓別的小兄弟知道自己這麼慫的出賣了兄弟呢?
遲焰是個絕不拖沓的性格,既然知道了地址,便立刻就去了。
小縣城邊上的一個村裏,因爲距離小縣城比較近,又有新農村的發展政策,村裏的大部分人都搬進了城中村,還住在村裏的人不多,環境也很差。
遲焰找到棒球男住的房子,大門虛掩着,遲焰用腳踢了踢,門開後邁步走進去。
院裏雜亂無章的堆放着各種東西,雖然鋪着地磚,但雜草都順着地磚的縫隙里長出來了,活脫脫荒廢了的院子,遲焰甚至有點懷疑是剛纔那人騙了自己。
但很快遲焰就知道自己沒有被騙,因爲下一秒棒球男就推開房門走了出來,見到遲焰站在院裏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他媽誰?誰讓你進來的?”
當時遲焰正側對他站着,聞聲緩緩看過去,棒球男微微眯了眯眼,認出了遲焰,罵了一聲:“草!你來幹嘛?”
遲焰摘了鴨舌帽隨手扔在旁邊的一把破舊的竹椅上,朝他走過去:
“算賬!”
棒球男反應也是快的,見遲焰走過來的第一時間就快速回了房間,從門後的位置拎出了他的棒球棍,遲焰剛好走到,他想也沒想的直接揮起棒球棍輪了下來,遲焰微微側身,輕鬆避過,順便擒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捏,棒球棒直接從他的手中脫落,被遲焰拎在了手裏。
遲焰放開了他,在棒球男沒反應過來的時間裏,直接踹在了他的腹部,棒球男重心不穩倒在了地上,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自己的那根棒球棍抵住了胸口。
遲焰用棒球棍抵着他的胸口,在他身邊站立,棒球男一動他就用力一分,死死的將他釘在了地上。
“你他媽要做什麼?!”棒球男氣急敗壞。
“我說了。”遲焰居高臨下的看着他:“算賬。”
“老子那天晚上連你一根毛都沒摸着,你算個屁的賬!”
遲焰冷哼一聲:“你要打的是我,我就不來了。”
棒球男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卻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遲焰的對手,他現在就只想跑,不然是要喫大虧的,可遲焰死死的用棒球棍壓制着他,讓他根本沒有逃離的可能性。
遲焰是來算賬的,多餘的話一句都不想說,將棒球棒拿起來,在那人剛反應過來起身要跑的時候,遲焰卻用腳踢在了他的身側,讓他變成了趴在地面的姿勢。
想起來的時候,遲焰已經拿腳踩了上去。
“我草你大爺!”棒球男開始罵罵咧咧:“你知道不知道我大哥是誰?老子讓你喫不了兜着走!你他媽趕緊把我放了!不然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告訴你……”
‘當’的一聲,是棒球棍狠狠戳在地面的聲音,距離棒球男的頭部不過寸釐之隔,棒球男瞬間不敢說話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世界安靜了下來,遲焰滿意了,問他:
“準備好了嗎?”
棒球男不說話,在遲焰手中的棒球棍緩緩離開地面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始求饒了,只是話才說了一半,就被遲焰打斷了:
“很吵。”
棒球男話也不敢說了,在遲焰的腳下哆哆嗦嗦的打顫。
遲焰不是心軟的人,他所有柔軟的一面都給了顧已,如今面對傷害顧已的人,他更是沒有一點的同情心,他知道這樣的做法多少有點幼稚,像斤斤計較的孩子,喫了虧就要找回來。
但他就是想找回來。
遲焰沒再說話,拎起棒球棍,將那晚他打在顧已身上的疼還給了他,屋內殺豬一樣嚎叫響起來的時候,遲焰想起了那天晚上顧已在身後抱着自己時候的那一聲微不可聞的悶哼。
棒球男打顧已用了多少力氣遲焰不知道,但絕對不會輕了就是了,那麼重的力道,顧已連一聲疼都沒喊,他在這裏叫什麼?
遲焰走到院子裏,拿起之前被自己扔在竹椅上的棒球帽戴上,邁步走了。
——
第二天老太太出院,幾天沒去醫院的遲焰也去醫院接了,老太太見他就開始瞪眼,說他越來越不把她放在眼裏了,直接想在她的手心裏翻出天去。
遲焰一直陪着笑臉,說着不敢。
老太太的兩個兒子佔了老太太的房子,平房是不可能回得去了,但遲焰也早就安排好了,給他們在縣城裏租好了房子,裏面什麼都準備好了,挺方便,直接入住就可以。
遲焰還是一直沒有對楚以七和老太太說自己要走的事情,他說不出口,但這種有口難言也不過持續到中介打電話通知他們房產證辦下來的那一天。
房子是遲焰的了,那麼他就名正言順的接手了老房子,老二被拘留着鬧不出什麼風雨了,老大卻在遲焰開了平房大門鎖的第一時間就出現了,領了不少的人,看樣子是要大鬧。
房子是一回事兒,之前老二被遲焰送進去也是一回事。
“房子是我的了。”遲焰將房產證擺在老大眼前:“我沒請你們進來,你們就是私闖民宅,怎麼?老二進去了你也寂寞了?想去陪他?”
老大沒太聽遲焰說什麼,他滿眼都是遲焰放在面前矮桌上的房產證,拿起來看了一眼,又狠狠的甩下:
“假的!房子馬上要拆遷了,老太太又不傻,怎麼會把房子賣給你?”
遲焰抬眸看他,眼神冷的不帶一絲情緒:
“是啊,老太太又不傻,又怎麼會把房子給你呢?”
老大要是有一點的良知,就應該知道老太太爲什麼不會把房子留給他,但是他沒有,他只覺得他們纔是一家人,老太太理應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自己的兒子。
可他們卻從未想過,一個兒子也有他應該要肩負的責任。
“老太太絕對是被你騙了!”老大開口就罵:“我不承認,我要報警,我要告你詐騙!”
遲焰點了點頭,直接撥了報警電話:
“我替你報。”
老大愣了愣,隨即想想也不怕了,乾脆就等着了。
等待警察過來的時間裏,遲焰從屋裏扯了把椅子坐在門前點了根菸,表情淡淡的看着他們一羣人在面前耍無賴,也覺得挺有趣兒的。
世間百態,但這副噁心的嘴臉,遲焰還真的沒怎麼見過。
警察出警很快,出現的第一時間老大就攔着警察加油添醋的說了,遲焰淡淡抽着煙看着他說,最後等他說完了,警察走到面前了,纔將房產證,購房合同等交給了警察看了。
遲焰這邊全部合規合法,倒是老大帶了這麼多人過來,簡直沒把警察放在眼裏,警察還沒對他們教育什麼,老大就不幹了,到嘴的鴨子讓人給搶了,他咽不下這口氣,招呼着衆人就要把房子砸了。
不動手還好,一動手性質可就不一樣了,現在掃黑除惡這麼厲害,他們算是撞在了槍口上,根本不用遲焰動手,警察就請求支援,將他們所有人都帶回了局裏。
遲焰也跟着去做了個筆錄,有警察親眼目睹,遲焰也是走個過場,沒一會兒就出來了。
事情到這裏算是差不多結束了,老二老大都犯了事兒,老太太又賣了房搬了家,他們的主意都打不到這個小平房上來了。
但還有一件事遲焰沒做。
道別。
去老太太家的時候遲焰買了很多食材,想着好好喫一頓,楚以七這兩天都沒怎麼上班,早早的回家陪老太太了,遲焰到的時候,楚以七在和奶奶爭執什麼,態度算不得多好,遲焰進門就往他腦袋上招呼了一下:
“怎麼說話呢?”
楚以七委屈巴巴的揉着腦袋:“哥你說說這老太太,我簡直跟她說不明白,他要把手裏的錢給我買房子,寫我的名字!”
遲焰對此並不意外,老太太可是個聰明的老太太,有些事怕是早就想到了。
楚以七見遲焰笑,更氣了:“你笑什麼?”
“笑你傻。”遲焰將食材都拎進廚房:“給你買房子你還不高興啊?”
楚以七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哥,我以爲你是最瞭解我的。”
能不瞭解嗎?楚以七簡直把遲焰當神了,什麼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跟他說,在他面前根本沒有祕密,所以自然而然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楚以七的想法再簡單不過了,用自己的雙手照顧奶奶,賺錢讓奶奶過上好日子,好報答奶奶對他的養育之恩,他可以給老太太很多很多,多到什麼都不留下,但是卻對拿老太太的接受不來。
在楚以七的世界中,老太太給他的已經太多太多了,包括他的命都是老太太給的,他不能,也不想再要老太太的什麼,他已經足夠幸運了,他覺得如果再接受老太太對自己的好,是會遭報應的。
他不怕報應,但他怕不能照顧奶奶。
老太太瞪他:“就說你是個傻的,你哥都知道怎麼回事兒。”
“怎麼回事啊?”楚以七着急的不行:“我都懵了啊。”
遲焰一邊整理食材一邊說:“賣房子奶奶拿了90萬,現在奶奶的兩個兒子都知道奶奶賣了房子,有了這筆錢,你覺得他們會讓奶奶一直握着這個錢嗎?”
“臥槽。”楚以七罵了一句:“我沒想到。”
“你這腦袋能想到什麼?”
楚以七不說話了,安靜的幫遲焰整理食材。
“買在奶奶名下不是不行,但是將來還有一個財產繼承的問題,雖然他們多年都沒照顧奶奶了,但還是第一順位繼承人,麻煩事兒很多,只有買在……”
“奶奶不會走!”楚以七突然賭氣似的打斷遲焰的話,繃着一張臉。
遲焰頓了一下手中的動作,看着楚以七笑了下,抬手揉揉他的頭:
“會走,誰都會走,誰也不可能在你身邊陪你一輩子,你要接受這個事實。”
“你呢?”楚以七轉過頭來看着遲焰:“你也會走嗎?”
遲焰沒說話,靜默幾秒又回過頭去處理食材了。
如果說遲焰絕對了解楚以七的話,那麼楚以七對於遲焰來說也是絕對了解的那一個,雖然遲焰不愛說話,更不愛表露自己的情緒,心裏藏了全世界的祕密,但這不妨礙楚以七知道他。
“你要走!”楚以七幾乎是喊出了這句話,以至於客廳裏坐着看豫劇《朝陽溝》的老太太都看了過來:“你吼什麼呢兔崽子!”
楚以七不理會老太太的話,死死的盯着遲焰,遲焰原本不打算理他,但楚以七這個小孩兒執拗起來倒是跟顧已有的一拼,無奈的嘆出一口氣:
“我買了這麼多的東西,還是先喫飯吧,行嗎?”
楚以七不動,還是盯着他看。
“我等會兒會說,現在跟你說了,等下還要跟奶奶解釋一下,你行行好吧,我今天挺累的了。”
楚以七眨了眨眼睛,鬆動了,又開始幫遲焰處理食材,但是嘴巴一直嘟嘟囔囔的在小聲說着什麼,遲焰看了他一眼,沒理。
遲焰準備的是火鍋,天氣稍稍有點涼了,也適合,而且熱鬧,這樣不會在遲焰說出自己要走這件事情的時候太過沉悶。
楚以七以前是最嘰嘰喳喳的那一個,喫飯都堵不上他的嘴,但今天卻安靜到了極點,還時不時的瞪一眼遲焰,火鍋本來挺好喫的,但被楚以七這麼看着,多少也有點食不知味。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之後挑了挑眉,什麼都沒說,安安靜靜的喫飯,一直到遲焰率先喫飽放下了碗筷,老太太纔開口問了句:
“什麼時候走?”
一句話,不管是楚以七還是遲焰都愣住了,兩個人都沒說話,老太太倒是笑了笑:
“小七這孩子沒什麼在乎的事兒,左右不過一個你我,我現在好好的,那麼只能是你了,是要走了吧?”
遲焰沒否認,點了點頭,很輕的應了句:
“嗯,有事要走。”
“時間不短吧?”老太太笑着看他:“不然你和小七也不會是這副表情。”
“一年。”遲焰說:“得去一年。”
老太太點點頭:“比想象中要少。”
遲焰沒說話,他向來就不是話多的人,尤其是面對分別,不然也不會在十年前選擇不告而別了。
“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屬於這裏。”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遲焰:“雖然你努力的融入這裏的生活,但你不屬於這裏,就算你的人在這裏,你的心也不在,你遲早要走的,我早就有準備了。”
“奶奶……”遲焰喊了一聲:“我還會回來的。”
老太太笑了下,沒說話,視線看向了悶悶不樂的楚以七,目光柔軟的不可思議,她什麼都沒說,但遲焰一下子就懂了,他也沒猜錯,下一秒老太太就開口了:
“如果方便的話,把小七也帶走吧。”
楚以七聞言立刻就站了起來:
“我不走!打死我都不走!奶奶,你不要我了嗎?”
“嗯。”老太太嫌棄的看着他:“太煩人了。”
遲焰笑笑,沒說話,或許老太太這輩子都改變不了自己刀子嘴的說話方式,但無所謂,不管是他還是楚以七,都知道老太太對他們是實打實的好,沒有半分的虛假。
“奶奶。”遲焰開口:“這次不方便,我也會回來,您剛出院,就讓小七在這裏陪您,你們一起等我回來。”
老太太搖搖頭:
“別回來了。”
不止是遲焰,就連楚以七都訝異老太太的話,但老太太很快給瞭解釋:
“你的心不在這兒,身體和心分開活不了太久的,你已經和他分開了這麼長時間了,是時候回去了。”
遲焰不說話,楚以七大概是想說什麼,但嘴巴動了動,到了最後也只是沉默。
“要快樂啊。”老太太抓着遲焰的手:“奶奶會在這裏一直祝福你的。”
遲焰反握住老太太的手,紅了眼眶。
飯後遲焰幫着楚以七收拾了之後就離開了,老太太出院後精神比不得從前,很早就休息了,楚以七送他出門。
遲焰找的這個小區不管是安全性還是環境都很好,這樣遲焰離開後也能更放心,兩人下了樓之後遲焰側臉看一眼楚以七:
“有話說?”
楚以七點點頭。
“那就說。”遲焰看着他。
“你是要去找已哥嗎?”
都到這個份上了,遲焰不可能還瞞着楚以七,點了點頭:“是。”
遲焰以爲楚以七還會有很多問題的,畢竟他之前提問的那些問題,遲焰一個都沒有回答,遲焰想着如果楚以七再問的話,不管是什麼問題就都回答了,但楚以七卻沒有再問,低着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遲焰都差點以爲他要哭了。
不過跟哭也差不多了,抬起頭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雖然不應該,但遲焰的確是有點想笑,開口想說什麼的時候,楚以七卻先一步開了口:
“哥,你走吧,去已哥身邊。”
遲焰愣了一下,他怎麼都沒想到楚以七會跟自己說這麼一句話,在他的以爲裏,他覺得楚以七哭着喊着要自己不要離開纔會更貼切一點。
“你還喜歡他,他也還喜歡你。”楚以七說:“互相喜歡就應該在一起,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你們要在一起,你只有在他身邊的時候纔像個人。”
遲焰:“……”
前面聽着挺像那麼回事兒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鬼?
楚以七也意識到自己表達有問題了,剛要解釋,就被遲焰抬手打斷了:“我知道你什麼意思。”
楚以七點點頭:“聰明。”
遲焰挑了挑眉,接受了這個誇獎。
“你走的時候要跟我說,我去送你。”楚以七看着遲焰:“你是我哥,這一輩子都是,你說過要回來的,回不回來都好,我會去找你的,我一定會的!”
遲焰抬手揉了揉楚以七的頭:
“我知道了,走了。”
“嗯。”楚以七點點頭:“你走,我看着你。”
遲焰無奈的笑了下,邁步走了,頭也沒回的抬手揮了揮,或許遲焰不知道,但楚以七看的真真切切的,他看到這一刻他焰哥的姿勢,是真他麼的帥!
遲焰並沒有楚以七以爲的那麼帥,在轉身之後他臉上的笑容就光速褪去了。
即便是要去到顧已身邊,卻也抵消不了這種和奶奶和楚以七分開的傷感,只是這種傷感的情緒並沒有維持多久,就被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遲焰拿起看了看:已哥。
“已哥。”遲焰接聽電話。
“嗯。”顧已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什麼時候來?”
遲焰靜默幾秒,出聲:“就這兩天。”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也是零點更新哦~
感恩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