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戎感受到了,某種極具壓迫力的東西,落在他的臉上。
這是青君的視線。
趙戎表情不變,依舊一邊手捏着芊兒的臉蛋,一邊笑看着青君。
他同樣在認真觀察她的臉色。
二人對視。
明明時間只是過去了一小會兒,就像光陰的沙漏才落下幾粒雪白的塵埃。
趙戎的笑語也纔剛話音落下,依舊在狹隘的街巷內迴盪。
芊兒被某隻魔爪又捏住了臉蛋後,都還在呆呆,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
如此短的時間。
趙戎卻覺得過的無比漫長。
他與青君的目光交匯。
仿若一眼,就是萬年。
趙戎心裏忍不住微微一嘆。
眼前這個氣質清冷的女子,有時候給他的感覺,是笨拙聽話的娘子。
有的時候,是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絕美青蓮,遺世獨立,冰清玉潔。
而又有的時候,像一個慧心玲瓏、高傲冰冷的天上仙子,高高在上,俯視人間。
就像現在這樣,讓人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知道些什麼。
趙戎知道,這三種截然不同的青君,其實並不矛盾。
都只是他的一種主觀感受。
而這種感受來自於……人與人之間難以避免的隔閡。
即使是親密無間的夫妻和親人,也可能因爲一件微小的矛盾,產生這種隔閡。
更何況趙戎心裏其實還藏着一隻小狐狸。
所以他主觀的感覺到了‘遠’。
只是趙戎並不確定的是。
此刻正安靜看着他青君,是否也和他是同樣的感受。
不過趙戎知道。
只要他上前一步,牽起青君的手,感受到她的柔軟與溫度。
這種隔閡就會立馬消失。
那麼青君便又會變回與他親近無間的娘子。
這是戀人間一種奇怪的經驗,有時候,萬千句情話都沒有一個‘讓對方感覺到你在乎’的動作重要。
可是問題的根源卻依舊存在。
以後還會再來。
至於如何解決。
趙戎其實一直在等。
等當初那一次,二人心湖相互連接‘湖水’倒傾之事,的‘後果’出現。
只是青君一直若無其事,讓他拿不準她到底有沒有方法去看一眼。
或者說,那一眼看見了什麼?
同時,趙戎還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的到來。
讓小小和青君安然無恙的見面。
他要確保二人的見面萬無一失。
就算是一成的風險,趙戎都不想冒。
因爲對於他心頭這兩個世間第一等的女子,趙戎一點損失也承擔不起。
所以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了現在。
現在的這個時機真的合適嗎?
此刻的安靜小巷內。
趙戎表情平靜,內心卻爭鬥不休。
他視野裏,只有青君一人。
看着有些‘遠’的清冷女子。
趙戎突然心底湧現出一股奮不顧身,衝上前去,將她摟住,死死揉進懷裏心裏的衝動。
只是這股情緒還沒有醞釀到高潮,便已經有人動了。
趙靈妃睫毛微顫一下,青荷色的繡花鞋突然往前邁了一小步,又停住,像是不小心似的。
只是旋即她的繡花鞋又繼續抬起。
趙靈妃一邊低頭垂眸整了整右手寬大飄逸的紫色衣袖,一邊邁步緩緩走到趙戎身旁,輕輕挽起了他的胳膊。
她緊了緊環繞趙戎胳膊的兩手。
與此同時秋眸一移,看了眼表情委屈的芊兒,輕點螓首。
“嗯,確實是個小小丫鬟,我纔不與她一般見識。”
趙戎沉默了會兒,感受到了身旁挽手依偎着他的女子,身子的溫度與柔軟。
這份暖心的觸感,源源不斷的傳遞。
二人皆是如此。
趙戎偏頭安靜的看了眼青君弧線美好的側顏,抿了抿嘴。
“小姐。”
芊兒哀怨的喊了句。
趙靈妃淺淺一笑,抬起素手,將趙戎仍舊捏着芊兒紅紅臉蛋、似乎是忘了放下的手,拿了下來。
小丫頭飽經磨難的圓圓臉蛋終於逃脫了魔爪。
她鼻音嗚嗚兩聲,最後還是氣不過的粉拳錘了趙戎兩下,“臭戎兒哥,大豬蹄子,就知道欺負我……”
趙戎一時間,沒有理會小丫頭的碎碎念。
垂目瞧了眼剛剛捏芊兒的手,一隻柔美皓白的素手正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此刻正準備抽離。
趙戎默不做聲的反手一抓,大手將她的柔荑緊攥。
拇指撫摸摩擦着趙靈妃的手心。
趙靈妃微微抬眼,看了眼夫君。
這一番親密的小動作,二人都默契的無言,相互挨在一起。
趙戎忽然笑道:“時間不早,還是先回書院吧。”
趙靈妃和芊兒皆點頭。
前者挽着趙戎,一起向小巷口走去。
芊兒則是俏立原地,沒有馬上動身跟上。
小丫頭亭亭玉立,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委屈之色已經消失不見。
她臉蛋依舊紅紅,卻面色平靜,安靜的凝視了會兒趙戎與趙靈妃的成雙背影。
“戎兒哥……真的變了很多啊……是小白叔的那壺酒嗎,唔,月例錢有了……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小姐好像與他發生了很多事啊……還有,唔,臭戎兒哥,連我都認不出了,大臭豬蹄子……”
過了一會兒,趙芊兒歪頭一笑,腳步輕快的去追,前方快要遠去的小姐與姑爺了。
————
趙戎帶着青君和芊兒一起回到了林麓書院。
他按照手續,幫芊兒在入院名冊上登記。
下一次她再來尋他,便不會再被書院的規矩攔在門外了。
趙戎一行三人,走在返回墨池學館的路上。
只是趙戎一個男子帶着兩個美人兒的組合,確實是有些顯眼吸睛。
趙靈妃今日又是一身深色紫衣,由清淨所化,除了顏色外,明眼人一瞧,便知這紫衣玄妙異常。
因此又是免不了路人的側目。
這讓有些大男子主義的趙戎,生出些小煩惱。
自己疼愛極了的娘子,被人別人看一眼,他都覺得很喫虧。
至於驕傲自得什麼的,這種感受時間久了,趙戎早就淡了,不再這麼低趣味。
現在他是巴不得把娘子藏起來……
不過幸虧如今不是趙戎前世那個時代。
趙靈妃又是保守守禮的性子,並且她似乎很懂趙戎,或者說男子們的心思,雖然他從來沒有對其的穿着有什麼要求。
但是青君從未穿過什麼清涼的清衣物,而是大多數時候是保守的儒生之妻的打扮。
所以總的來說,除了趙靈妃太漂亮了走在路上經常惹旁人管不住眼睛回頭外,趙戎沒什麼不滿意的。
此時,挽着青君行走的趙戎,對於腦子裏得出的這種欠扁結論,也是忍不住一笑。
他搖了搖頭。
還說娘子是大醋罈子,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對了青君,你之前不是在東籬小築等我嗎,怎麼突然又跑到書院外面去了?是去找芊兒?那你又去那家酒樓買了些什麼?”
對於剛剛短時間內發生的那些事情,趙戎一肚子的疑惑。
趙靈妃斜了眼旁邊活蹦亂跳跟着他們的芊兒。
她搖了搖頭。
“誰要去找這皮丫頭,她前幾天通過了試煉,剛回來沒多久,正是與同門們一起熟悉逍遙府內事務的時候。”
“我叫她留在逍遙府,先別急着往外跑,你一直都在書院,又跑不掉,有的是機會來,結果她偏不聽話。讓這皮丫頭在外面多等會兒纔好。”
趙戎一笑,看了眼吐了吐小舌頭的芊兒,伸手要去揉她的腦袋。
小丫頭機警的往後一跳,‘兇’了他這個大豬蹄子一眼。
趙靈妃緩緩答道:
“之前我拿着你的鑰匙,去東籬小築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大師兄,他和我提了下晏先生舉辦鱸魚宴的事情,認真叮囑了好幾遍,叫我一定要監督你,和你一起赴宴。”
說到這兒,她美目盼着趙戎,含笑如嫣。
“之前聽你說晏先生喜歡喝酒,所以我就出去買了罈美酒,這兒沒什麼仙家商鋪,買不到仙靈酒,不過那酒樓的掌櫃說,書院的先生們都喜歡他們酒樓的松花釀,我就提了一罈走。”
趙靈妃沒有去看夫君,而是目視前方,輕聲開口:
“知道你喜歡喫松花蛋,我也點了三盤,給你和晏先生,還有那些師兄們做下酒菜……”
“戎兒哥,晏先生雖然看重你,但你去赴宴也不能空手去的,下次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也要注意……”
“另外,我在你屋內打掃了下,又仔細瞧了瞧,發現你有很多生活的用度都沒有添置,這樣過日子怎麼行?我都給你買了些回來,嗯,等會兒再去看看,還缺不缺別的物件……”
趙戎嘴角的笑意漸漸放下,他轉頭,安靜的看着娘子的清美側顏。
耳畔是她清脆柔美的嗓音,只是說的卻是家裏家常的瑣事。
趙戎微微怔神。
連旁邊一直活躍的芊兒,也靜了下來,眼睛在小姐和戎兒哥之間打轉。
趙靈妃認真的盯着前方,口齒清晰的吐露着之前就堆在心裏,想說的話語。
她繼續如數家珍的‘悉數’着生活隨意的夫君。
“還有,我見你牀鋪整整齊齊的,上面都落了些灰了,戎兒哥,你是不是很久沒有上牀休息了?是在椅子上和書桌上,隨便休息的?”
趙靈妃皺眉,“這可不行,就算你現在體魄好了,但必要的休息也是要的,不可廢寢忘食的讀書,累壞了身子,適當的去牀鋪上睡一會兒……戎兒哥,你聽到了沒有?”
“……哦哦,聽到了,青君。”
“嗯,你可別敷衍我,下次我還來的,對了,戎兒哥,你是不是缺錢,我這兒有些的,都是我攢下來的,你若是要用放心拿去……嗯,戎兒哥,我不是在教你做事,只是……”
“娘子,我現在不缺錢,你修煉耗錢多,不用給我的。而且,沒事的,娘子教我做事沒事的,”
某人打斷道,眨了眨眼,面不紅心不跳的說出了沒節操的話語。
“夫君,真的?”
“真的。”
“娘子。”
“嗯?”
某人小聲道:“你真好。”
女子斜了他眼,“你才知道啊?”
……
半柱香後。
趙戎帶着趙靈妃和芊兒,來到了率性堂。
趙靈妃和芊兒在門外等待。
趙戎無視率性堂學子們奇怪的目光,入堂繼續上起了課來。
約莫一刻鐘後,休沐日的書藝課補課結束。
衆人散去。
趙戎收拾好東西,看了眼空蕩蕩的學堂。
他提起幾尊他用過的墨硯,帶着等待的青君和芊兒,去了湖畔洗墨。
之後,他們三人還要去赴晏先生的鱸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