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話一出口,衛鐵梁立刻聳動一下光禿禿的眉骨,臉上的神色變得緩和下來,他明明會說普通話,故意裝作不會,嘰哩哇啦的說了一通粵語,還是李正榮爲他做翻譯,“老爺子今天進市了,不在家。”
“那可有點遺憾了。”盧利呵呵輕笑,“我說這番話絕不是爲了套近乎,而是事實,我的經歷和李大哥也有幾分相似,不過不同的是,我一出生就給我舅舅一家人撫養,所以對嗯,衛老爺子的做法,真是打心眼兒裏讚佩!李大哥,我說一句話你別不愛聽,令尊被打倒,你和你那些兄弟、姐姐都成了狗崽子,別人能躲你遠遠的走就算是你的便宜,不主動過去踩你兩腳,那就算好的啦!還撫養你嘿嘿,所以說,老爺子了不起!”
正如他想的那樣,李正榮對這個撫養自己的老人有着極深刻的感情,這種感情真是到了愛之慾之生的地步!聽他說完,李正榮雙目中投射出絲毫不加掩飾的情誼,重重的點點頭,“說得沒錯,我同意這句話!”他接着問道:“你也是這樣?”
“差不多吧,不同的是我父親是y派,58年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媽媽也是一樣,生下我就之後就去世了;我是我舅舅一家人養大的。”
“哦!”李正榮再一次點頭,彼此的身世有些許相似,也讓雙方的距離拉近了,“那,您舅舅和舅媽還好?”
“我舅舅不在了,76年地震,人沒了。現在就是和我舅媽一塊兒生活。”
“哦,對,76年地震。你們那邊離唐山特別近,是不是?”
“是。”盧利說道:“而且我當時就在唐山下鄉,差點就永遠的留在廢墟中了。”
“是啊,確實是一場大地震,我和鐵梁當時在甘(肅),也有震感的。建國以來。以這場大地震的威力最強大,據說只是在唐山,就死了不下二十萬人?”
衛鐵梁突然眉骨一聳,用粵語哇啦哇啦的說了幾句,李正榮也是一愣,“你剛纔說你在唐山下鄉?唐山哪兒?”
“商家林。”
“商家林?我和你說個人,你看你認識不認識?他叫胡初三。”
“認得,怎麼不認得,他和我是朋友”盧利突然語塞。“你不會也認識他吧?”
“怎麼不認得?我們太熟了!”李正榮哈哈一笑,“鐵梁,你去把初三找來,告訴他老朋友到了!”
衛鐵梁第一次向盧利展開一個笑容,一溜煙的跑了出去,朱國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盧利說道:“老胡和我都是在商家林下鄉的知青,我們算是朋友。”l
等了一會兒。衛鐵梁帶着一個人衝進了門,正是胡初三。“哎呦,小小?”看見多年不見的老友,胡初三又驚又喜,哈哈大笑着衝過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隨即用夾雜着唐山和粵省口音的普通話問道:“你怎麼找來的?是找我嗎?就你一個人來的?幾時來的?”
盧利解釋了幾句。後者點點頭,“這可太不應該了。鐵梁、正榮,還記得我和你們說過的那個人嗎?當初我和小彪到商家林,誰也不認識,誰也不願意理我們。就一個天(津)知青,主動拉我們聚會,等我們地震受傷,回來養傷的時候,還給了我們三十塊錢說的就是他!真想不到,在這見面了!小盧,你現在怎麼樣?在哪上班?咱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盧利不及回答,望着多年不見的知青戰友,問道:“小彪呢,他怎麼樣?”
“上班了,在市裏的一家防火器材廠。”
“那你呢?”
“我回鄉下了,對了,你來沒事吧?走,今天晚上到我家喫飯,到我們這了,就得聽我的!”
盧利不及說話,李正榮攔住了他,“初三,小盧是來找我和鐵梁的,你先彆着急,有話慢慢說。”
於是重新回到堂屋落座,這一次的氣氛就和剛纔不一樣了,就連那個衛鐵梁,也擠出一抹微笑,陪坐在一邊,聽他們說話,“你們不知道,盧利可是商家林知青中的頭份!到公社一年就入黨了,哎,小盧,有一年嗎?”
“差不多吧。”
“哎,差不多一年就入黨了,你們誰行?說實在的,那會兒他真讓人心服口服,還記得76年年初的那一次選調嗎?別的公社,哪個支書、隊長的不讓人戳脊樑骨,簡直都要給人罵化了!就我們商家林,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沒有一個人說閒話,知道爲什麼?就是因爲小盧!你們猜他當時怎麼做的?”
聽胡初三張牙舞爪的開講,盧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初三,你和人家說這個幹什麼?”
“爲什麼不能說?壞事不能說,好事也不能說了?”胡初三根本不理他,管自講述一遍,“那會兒盧利多大?18歲!週歲18,虛歲才19。怎麼樣,榮哥,服不服?”
李正榮和朱國英大感驚訝,不想盧利當年是這樣優秀的?“還有最牛逼的一件事,就是地震救人!我是當天就爬出來了,見到了他們幾個說真的,聽他們哥幾個說完,我也掉眼淚了,當時真以爲再也見不到小盧了,嘿!誰知道沒事!”
接下來是又是一番長長的講述,朱國英和李正榮更是訝異的瞪大了眼睛,這樣的事情本來以爲只會發生在電影裏,怎麼身邊真有這樣的人嗎?“小盧,是真的嗎?”
“你別聽他胡說,什麼奮勇託舉救戰友,拿我當董存瑞了?”
衆人一片大笑,“了不起,了不起!我原來就知道你能喝酒,礙着我樺哥的面子,幫幫你的忙,這下以後,沒說的。有事你就說話!cao,你夠個爺們,咱也不能當草雞!”朱國英大聲說道。
李正榮雖然沒有說話,但神色間卻也很受感動,“哎,盧利。你這回到羊城來,是有事?”
“可不有事唄,讓你們這位榮哥給難爲住了。”朱國英打着哈哈,介紹了一番。
胡初三一驚,“榮哥,盧利和我是朋友,你能幫忙的話就幫幫忙,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沒說的。沒說的。”李正榮趕忙表態,“初三,你和我兄弟也是一樣,當年我住在這,也沒少喫你們家的飯,你老孃和我媽也差不多了。你放心,我一定幫忙,一定幫忙!”
安撫住胡初三。李正榮乾乾笑了幾聲,“這個事前是一點也不知道。以後咱就算是朋友了,有什麼話你就說,我這絕對沒問題。”
若論及察言觀色的功夫,盧利自問第二,真是很少有人敢稱第一了,他看得出來。李正榮拘於胡初三的面子,不好堅拒,因此纔有這樣的場面話,自己要是以此爲圓滿,不但日後休想再有這樣的機會。還會給人大大的瞧不起!“榮哥,您也知道,我從天(津)千裏迢迢的到羊城來,就是爲求一個‘財’字,不過錢要賺,卻也斷斷不能只把眼睛盯着錢,您說是不是?”
“這是的。”
“我和初三是朋友,也算您的朋友,既然是朋友,有話就不妨敞開來談,如果你有爲難的地方,大家一起商量,你們的難處就是我的難處,不能說只顧自己,不顧別人那還算什麼朋友了?”
李正榮的嘴巴立刻變成‘o’型,不想這個盧利這麼懂得人情世故?這番話便是換做自己怕也是絕對說不出來的!聽在耳朵裏,讓人心口暖呼呼的,怪不得聽朱國英上一次來說,這個年輕人是值得交的,從他說話就能看得出來,果然是落門落檻的光棍!“你太客氣了,這件事有初三在,沒的問題,您放心今天在我這用晚飯,明天一早,咱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保證誤不得你的事。”
盧利很清楚,這就是所謂的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了,因爲自己的話說得漂亮,對方纔有這樣爽快的答覆,但如果以爲事情就此成功了成功當然是能成功的也僅僅是這一次,以後則說不準了。而在自己這方面,明知道人家爲難,還裝作不知道的話,便成了南人口中的‘半吊子’,交情也就到此爲止,不要想有第二回了!
“話不是這麼說,榮哥,你要是真有難處,就只管和我說,要是勉強,我寧肯另外再想辦法,我還是那句話,錢我要賺,卻不能爲此坑了朋友,否則,我寧肯不賺這份錢!”
李正榮哈哈一笑,“得了!小盧真讓人沒話說!不管最後怎麼樣,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榮哥?”
“你放心,我說過的話一定作數,剛纔我在想別的事情,沒事,沒事!”李正榮微笑着說道:“你放心,我們是要過了年之後纔開始,在這之前,你和李局長還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明年之後,你到我那去拿東西,我什麼價錢拿來的,就什麼價錢給你!怎麼樣?”
“不必,還是按照別人價錢拿,不過有一個最主要的條件,我事先只能給您三成的貨款,其他的七成,等我賣完之後一塊結清。您說怎麼樣?”
“行,就按你說的辦!反正初三和你是朋友,也知道你住在哪,不怕你跑了!”李正榮哈哈笑着站了起來,“今天難得有小盧這個好朋友過來,晚上就不要走了,在我契爺家喫飯,明天一早,我送你們回去!英哥,你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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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熱鬧鬧的一頓飯用罷,衆人在天井中飲茶談天,“在小盧之前,好像就是在我們這些人下鄉之前吧?當地農民和知青狠打過一場,聽說全村都出動了,把個北(京)鬧市的知青打得什麼似的,很多都送醫院了,你還記得這個事嗎?”
“記得,不過咱當初沒趕上,”盧利含笑點頭,和李正榮、朱國英幾個解釋了一遍,“好像是爲了偷農民家的家禽之類,就爲了填填五臟廟,值當的嗎?”
“你得了吧,別人說這話還行,你可是有前科的!你忘了你帶人偷魚,結果和商嘉成他們打起來了?”
“啊?”盧利哈哈輕笑起來,“對,初三說的是,這件事我是最沒有發言權的,哈哈!”
朱國英也是那好事的,在旁邊一個勁的問,“怎麼回事?小盧當年還偷過東西?”
李正榮和衛鐵梁嘻嘻一笑,“這有什麼新鮮的?知青有幾個是沒偷過東西的?打架太平常了!”
胡初三附和的點點頭,話題一轉,把當年盧利爲偷魚一事,和商嘉成帶領的民兵隊發生毆鬥的舊事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不過從那之後,當地人輕易不敢欺負知青了他們不知道盧利是後來的,只是把他看做知青中的一員,嘿!小盧,你別說,當時你打得真漂亮,一個人放翻了他們十六七個人吧?真牛逼!”
“這麼說,你很能打嘍?”
盧利覺得聲音奇怪,彷彿沒聽過,轉頭看看,是衛鐵梁,正在瞪着一雙焦黃的眼珠向自己瞅來,“沒聽見嗎?就是話你啊,細路仔,你很能打嗎?”
“這,不,你誤會了,我不會的呵呵。不會的。”
“無膽匪類!”衛鐵梁嘀咕着咒罵,不屑的轉過頭去。
盧利也不動氣,只是呵呵賠笑,倒是胡初三有些看不過去了,“你狂什麼?就你這樣的,小盧上去就擺平你!”
“你講咩嘢?”
胡初三毫不含糊,用粵語和他哇啦哇啦的喊了幾句,盧利知道要壞事,急忙阻攔,卻已經晚了。衛鐵梁霍然起身,脫下外面的小褂,這傢伙長得其貌不揚,身材卻是頂呱呱!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贅肉,古銅色的身軀充滿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一步跳到天井的空地上,向盧利招招手,“你過來!”
盧利大感懊惱,自己這一次來本是談正經事的,怎麼還要動手解決嗎?“算了,梁哥,我知道你很能打,我自問”
李正榮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小盧,你要是願意,就過去和他玩玩兒,鐵梁這個人,最是不知所謂,你要是能替我教訓教訓他,我反而要多謝你呢!別讓他總是這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他這樣說話,盧利不好不有所表示了,苦笑着站起,走到衛鐵梁身前,“那,梁哥,咱們玩玩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