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琴瑟(下)
陽光晴朗,這一年的冬天,有一季難得的好天氣。
入了宮門,便聞到一陣幽薄的花香。 原來今年的梅花也開的分外早。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我和朱高煦二人站立殿前,等候朱棣的召見。
早春將到,到處一派新綠景象。 我回頭看庭中的臘梅,輕笑道:“今年倒是開的好。 ”他亦看着我一笑:“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花開。 幾家門戶重重閉,****如何入得來?”低低吟着,淺笑道:“如何入得來?”我臉上一紅,作勢捶他,他笑着逃了開去。
正自打鬧,門外傳來一陣細密的腳步聲,我抬頭看去,朱高熾正坐在軟轎之上,由幾個小太監抬了過來。 軟轎到了大殿前,才穩穩放下,一個小太監躬身蹲下,朱高熾卻微微一笑,溫和地道:“起來吧。 ”雙手撐住轎緣,緩緩地從轎上挪動着身子,走了下來。 動作雖然喫力,臉上卻始終帶着從容而淡雅的微笑,更兼眉目清朗,容華高貴,竟讓人不敢正視。
邊上一個小太監恭敬地遞過去一根柺杖,服侍他站得端正。 我忙迎了上去,低聲道:“大哥!”
他溫然一笑,道:“都來了?”轉身對幾個小太監道:“都下去罷!在門口等我即可。 ”那幾個小太監應諾着去了。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要扶他。 他卻不動聲色地避了開去,臉上猶自掛着溫和的笑容。 道:“怎麼還不進去?”
朱高煦已從身後走了上來,道:“父皇仍在議事。 ”
朱高熾點了點頭,微笑道:“那就等一會罷。 ”低下頭,雙手柱着地柺杖擺放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陽光一點點的灑在他的面容之上。 他笑起來的樣子,依然是那麼優雅,那麼好看。 深邃的眼睛裏。 有溫和的神採,緊抿地脣角。 弧度卻是柔和的。
忽然就覺得難過,想要落淚地樣子。 如果,不是爲了我,現在的他,該是一個多麼完美的人。
可是現在,一切都沒有辦法重頭了。
我虧欠他的,只能永遠虧欠。
今生。 再也無法償還。
身後站着的人,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寬厚、溫暖,我回過頭去,目光與朱高煦對望,二人看着彼此微笑。 心中,漸漸湧起歡欣之意。
人生總是這樣地吧。 得到的同時,總是有着失去。 然而。 在失去的過程中,我們不是也得到了許多原本,或許永遠也無法體會到的東西?
若有若無的清香,緩緩的蔓延到了我的心裏。 我輕牽嘴角,微笑起來。
心裏,是幸福的。
大殿裏地光華耀眼。 是觸目驚心的輝煌。 朱棣端坐在殿堂的最高處,空蕩蕩的大殿,顯得他的身影,有一些些的寂寞和孤單。
他地神情是肅穆的。 我和朱高煦、朱高熾三人進了禮後,也只是肅然而坐,不敢多言。 朱棣象徵性地跟我談了幾句話後,略略詢問了他們二人一些國事,也就散了。
走出殿外,仰望着宮牆外那片狹小而沉寂的藍天。 我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朱高煦微笑道:“怎麼了?”
我眉頭微蹙,低聲道:“總覺得宮裏很悶。 ”
他笑了起來:“說這樣的話。 小心被人家聽到。 ”
正說話間。 朱高熾亦出了門來,看到我們。 寬顏笑道:“還不走?”
我微笑道:“這就走了。 ”朱高煦只是在一旁默默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朱高熾卻也毫不在意,笑着道:“他日再會。 ”瘸着腿,一步一拐的走出了宮門。
落日的餘輝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漸漸遠去,到最後,淡漠得只剩下一抹溫潤淡淡的影子。
我無意識地抓住朱高煦的手,咬緊了脣。 他低低嘆了口氣,道:“小七。 ”
我朝他微笑:“每次看見大哥,總會覺得對不起他。 ”聲音很輕,心裏,是悵然而歉疚地。
他低聲道:“我知道。 ”握住我地手:“咱們回去吧。 ”
天氣是這樣的晴朗明麗,舉目望去,天上那淺白輕盈地雲朵兒正緩慢的氾濫開來,在湛藍如碧的天空上,猶如潔白的花兒盛放。 我坐在廊前,仰望着天空,不覺呆了。
有輕淺的腳步聲傳來,我閉上眼睛,聆聽着這樣的聲音,有熟悉的氣息來到身旁。 耳聽得朱高煦微笑道:“今兒做了什麼?”
我側過臉看他。 他正坐在我的身畔,滿目皆是笑意,脣角處溢滿了溫柔,朝我伸出了手。
我伸手與他相握,笑道:“下朝的這麼早?”
他聳肩一笑:“也沒什麼大事,就早散了。 ”眨了眨眼,笑道:“還不是爲了早些來看你。 ”
我做出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貧嘴!”
冬日午後的陽光,暖暖的照在兩個人的身上。 彼此的臉在明媚的陽光裏,恍惚得象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紗,朦朧、輕軟。
我懶懶地靠着他的肩膀,心裏,又是親切、又是溫柔。
他低聲道:“小七,你爲什麼總是不快樂?”
我微笑起來:“哪有?”
他默默地出了會神,才道:“有時候,你明明在笑,眼神卻總是帶着悲傷。 ”
我一楞,轉過臉去望住他,他的面容平靜,神色平和安然。 陽光依然是那樣的明亮,我卻忽然開始難過。
原來,他依然是瞭解我的。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繼續靠在他身上,輕輕地道:“二哥,南京太沉悶了,宮廷也太沉悶了。 每次離開王府,離開我熟悉的天地,我總是會覺得不安心。 或許,我不適合這樣的生活,不適合王妃這樣的身份。 ”喉嚨被硬硬酸酸的哽住,忍住那忽如其來的淚,低聲道:“二哥,我總是害怕。 ”
他安靜地開口:“我記得你曾說過,從很小的時候起,雖然不願意,卻還是不得不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分離。 不斷的相遇、分離、再相遇、又分離。 到後來,只有不去留戀,纔可以讓自己不再那麼難過。 ”他微微嘆息:“你是害怕這樣的日子不能夠長久,是麼?”
我嘴角掛上了一個悽然,卻是欣悅的微笑,低聲道:“是。 ”仰起臉來看他:“爲什麼這麼多年來,你都不再問我,我是從哪裏來?我到底是誰?我有過什麼樣的故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笑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是溫柔坦蕩的:“你從哪裏來,你的過去是怎樣的,這些又有什麼重要?我愛的,是現在的你,是站在我面前這個真真切切的你。 我們擁有的,是無數個未來,爲什麼要執着於過去?至於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何必多去追究?我只知道,你是歐陽以寧,是小七,是我愛的女子。 現在和將來,也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是要與我攜手一生的人。 這,就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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