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洪熙元年,也就是公元1425年5月29日,皇帝朱高熾由於心臟病突發猝死於宮內欽安殿。 死後被諡爲孝昭皇帝,廟號仁宗。 在位僅僅一年。
同年六月十二日,太子朱瞻基即皇帝位。 次年改元宣德。 是爲明宣宗。
仁宗、宣宗兩帝執政年間,國家昌盛太平,百姓生活安定,延續並發展了自朱元璋、朱棣以來的繁榮強大,是爲史上著名的“永宣盛世”。 這兩個年代,是大明王朝最爲鼎盛的時期。
宣德元年八月十二日,錦衣衛詔獄中。
朱瞻基站在門前,凝望着正端坐在獄中的那個人。
二十二年。
他和父親朱高熾用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時間,才終於把他搞垮,才終於讓他成爲了他的監下囚。
他想笑,然而卻覺得落寞。
也許,失去了此生最大的敵人,真的會讓人感覺寂寞吧。
他靜靜地開口:“把門打開。 ”
朱高煦盤膝坐在地上,緩緩睜開眼睛。 是長久的沉默,二人彼此凝望,眼光都是冰冷的。
“叔父,”朱瞻基終於微笑地道:“朕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
他安和地蹲下身子,正視着朱高煦:“朕沒想到的是,這麼快,你就已經敗在我的手下。 ”
朱高煦平靜地笑了起來:“要殺就殺,我朱高煦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
朱瞻基搖頭微笑:“不。 朕現在還不會殺你。 ”他臉上帶着淡笑,“你知道朕的手下現在在做什麼麼?他們正在找你地女兒,你心愛的女兒。 ”他笑得似乎很開心,“你覺得朕會怎樣對她?”
朱高煦的微笑譏誚:“小人之心,本王無法揣測。 ”
朱瞻基縱聲大笑了起來:“小人?”他冷笑:“不錯,我就是小人!你輸了,就是因爲你不夠狠!現今我贏了。 我就是皇帝,還有誰敢說我是小人?”他臉上的笑容陰森而冰冷:“我不會傷害你的女兒。 我還會以公主之禮撫養她長大。 但是,我要她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誰,我還要她一生都對你唾棄鄙夷!”說着說着,他仰天大笑了起來。
笑聲未歇,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黑衣人匆忙奔跑進來,行了禮後俯身在朱瞻基耳旁低聲細語。 朱高煦卻依然帶着淡然地笑意。 端坐於地。
朱瞻基臉上笑意凝結,神色頓變,衝上前去抓住朱高煦的衣領,怒聲道:“你女兒呢?她在哪裏?你把她藏到哪裏去了?”
朱高煦閉目不答,朱瞻基怒道:“你不說話,當心朕殺了你!”
朱高煦緩緩張開眼睛,他地眼神清冽平靜,朱瞻基只覺心下一顫。 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朱高煦微笑着、冷冷地道:“惟求一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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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大地蒼茫。 朝陽正漸漸從天邊升起,映得天際血紅一片,霞光明亮,鴻蒙初開。
朱高爔靜靜地立在那裏,一身白衣如雪。 整個身子彷彿與天化爲了一色。 飄逸灑脫,不染塵埃。
不遠處,一個女子懷抱着孩子走了過來,微笑道:“剛喂她喝了些羊奶,如今又睡着了。 ”憐愛地凝視着懷中的小女孩,柔聲道:“公子,你看她睡得有多甜。 ” 朱高爔緩緩轉過身,望着木槿那如花綻放的小臉蛋,伸出手來,手指輕而溫暖地拂過她的臉龐。 淡淡地微笑了起來。 低聲道:“盈香。 咱們上路罷。 ”
盈香點了點頭,抬頭看着朱高爔。 道:“公子,咱們要去哪裏?”
朱高爔凝視着那一望無際的大地,輕聲道:“去天涯、去海角,去一個沒有煩惱、沒有爭鬥的地方。 去實現小七和二哥沒能實現的夢想。 ”
攜手共走天涯,天涯……二哥、小七,就讓我帶着你們地孩子,去過那樣灑脫愜意的生活吧。 你們放心,我必定會將她好好撫養長大,讓她過得簡單、快樂、平安。
二人上了馬,一勒繮繩,雙騎朝前疾奔而去。
遙遠的天邊,傳來了一陣悠揚的簫聲,彷彿是在爲他們送行,又彷彿是在滿足而快樂地嘆息……
“人人盡說江南好,
遊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於天,
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還鄉,
還鄉須斷腸……”
又是木槿花開之時,不知道那滿園的木槿花,如今又是開得怎樣絢爛?而那個在木槿花之中燦然微笑的女子,在晴天曠海中清麗出塵的身影,此刻,又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年北平繁華地街道、那個笑意盈盈的人、那雙純淨明亮的眼眸、那份與子偕老的承諾。 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朦朧恍惚,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卻仍在記憶裏永遠美麗着、永遠都在那最隱祕最柔軟的心底深處。
他只是不說。 因爲不想給她負擔,所以選擇沉默。 然而終究還是明白,她懂,她還是懂得地。
最後的最後,讓彼此能夠安然地離開。 那些曾擁有過的美好,此生,也將會永遠溫暖着他漫長而孤單的生命。
未老莫還鄉,
還鄉須斷腸……
腸已斷、夢已醒。 然而人生,終究還是要這麼堅強而執着地走下去,永無止境。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