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緊的盯着他,又對着沉默的張瞎子看了看,匆匆拉起了衣袖,手腕上除了幾道被巖石刮擦出來的傷痕之外,一片光潔,根本沒有什麼紅線,我怕出現什麼閃失,一直把袖子擼到胳膊肘也沒有看到任何紅線移動,甚至存在過的痕跡。
“老陳,你剛纔見着什麼了?”孫柏萬關切的看着我,眼中略帶疑惑,不時在我手腕上瞟着:“你是不是在找紅線?是不是銅鏡讓你產生幻覺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慢慢的把袖子放了下來,小心的把揹包轉到胸前,看着張瞎子,說道:“我不確定,這銅鏡的力量真有這麼恐怖嗎?”
“不知。”張瞎子淡淡的說了一句,仰頭想了一會兒,朝洞口走了過去:“如果那銅鏡真有這種力量,恐怕受影響的,就不只是你一個人了。”
徐海若有所思的說道:“沒錯,雖說銅鏡在你身上,但我們時刻都在一起,如果銅鏡有問題,那我們有可能全都有問題。”
我盯着他看了一會,慢慢把封裝在密封袋中的銅鏡拿了出來,鏡面如常,鏡背也沒有絲毫不一樣的地方,生肖像、太極魚全都沒有異常,彷彿銅鏡,只是銅鏡。
“不是,你究竟見着什麼了?”孫柏萬接過銅鏡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又塞到了我手裏,滿臉驚訝的指着我說道:“你,你不會見到你自己了吧?”
“沒有。”我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看着石洞外浮動的霧氣說道:“該怎麼說呢,我去了外面,看到了我之前提到過的石頭房子,而且還在石頭房子前見到了被封印在畫卷裏面的道童,沒錯,被封印在寒林暮雪圖中的道童,洞宣。”
聽到洞宣的名字,徐海一下子直起了身子,撐着身後的巖石站了起來,滿臉驚異的說道:“洞……你說的是真的?洞宣從畫中出來了?可是我們什麼都沒見到啊,就看到你站在懸崖邊埋頭沉思,後來就……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閃念吧。”
“石頭房子……石頭房子……石頭……難道說?石頭房子真就在這深淵下面的某一個地方?”孫柏萬急促的說着,兩隻眼睛盯着我,手指頻繁的敲打着石壁:“我之前看過一個電影,講的很像你這種情況,說不定你是靈魂離體下去轉了一圈兒,對,說不定就是這樣。
那,那豈不是說明那個道童真的就住在下面的石頭房子裏?我的天,你,你……那我們還是真實存在嗎?還是說我們現在也只是你腦中記憶的重構?”
我靠在身後的巖石上,扭頭看了看洞外遊蕩的霧氣,思索再三還是站了起來,重新走到洞口,外面的霧氣依然如同實質一般,凝成了一團又一團,神火的光柱穿過層層疊疊的霧氣勉強照見對面的崖壁,腳下也是一片模糊,潮溼陰冷的霧氣源源不斷的從深淵徐徐而上,絲絲縷縷透過衣服浸入血肉。
我探頭向下看了一眼,巖壁上到處都是水流腐蝕出來的窟窿,溪流一般的霧氣在諸多的窟窿當中川流不息,看上去蔚爲壯觀,各種奇怪的聲響隨着霧氣的流動此起彼伏,凝神去聽,卻又聽不到什麼了。
“這下面像篩子一樣,底下有可能是相互連通的,我覺着吧,特別像摳了蓮子的蓮蓬。”豹子偏着頭往下看了看,憂心的說道:“青兒,你說咱們能不能把鏡子帶出去。”
豹子正說着,孫柏萬突然戳了他一下,隨後兩根指頭豎在胸前往一個方向指了指,眯着眼睛,眉毛來回的瞟着,豹子皺了一下眉頭,不耐煩的說道:“滿臉跑眉毛的,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你……”
一句話還沒說完
,豹子的臉色也變了,微微搖着頭,不動聲色的抽出了匕首,孫柏萬嘴角撇了撇,低聲說道:“蛇,下面全是蛇,趁我們說話的功夫都出來了。”
豹子把匕首咬在嘴裏,手掌往下壓了壓,輕抬腳尖往前挪了出去,我衝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另一邊繞了過去。
剛抬起一條腿,豹子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他急促的抓起匕首朝身後連續戳了幾下,人還沒站起來就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腳踝拖進了黑暗中。
孫柏萬嚇得大叫一聲,慌忙撲了過去,卻被一根突然攔在腳邊的樹枝絆了一下,重重的砸在地上。
眼睜睜的看着豹子墜入深淵之下,我急的破口大罵起來,大聲喊着讓孫柏萬趕緊往後滾,孫柏萬扭頭看向我,胳膊撐在地上掙扎着,還沒來得及起來,兩三條手指粗細的樹枝從懸崖下迅速的捲了上來,在他的脖子上繞了幾圈,拖着他滑到了翻騰的霧氣中。
“豹子!大聖!”我大喊着撲了過去,幾條幹枯的枝條穿過霧氣直奔我的兩條腿繞了過來,我順勢一翻,一刀砍了上去,兩條枯枝應聲而斷,一大團乳汁一樣的粘稠液體頓時從斷口中濺了出來,落在手背上一下子就腫了一大片,一陣一陣的發癢發刺。
一扭頭就看到徐海被幾條鹿角一樣的枝條勾着拖了下去,他喊了一聲,想讓我拉他一把,結果一頭撞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隨後就不省人事了,張瞎子撲過去想要攔住他,卻被幾條枯枝纏在了腰上,連拖帶拽的拉進了霧中。
這一切發生的實在是太快了,我根本來不及反應,眨眼的時間手背上已經腫起來雞蛋大小的紅斑,急的我腦門突突的直跳,幾條枯樹枝藉着霧氣遮掩再度滑了過來,我順手一砸,抓着獵刀四下揮砍起來。
冷不丁就感覺大腿一緊,半個身子一下子就麻了,慌亂中就看到兩條樹枝纏在我腿上,我用力的掙扎着,想要把樹枝砍斷,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我就往深淵墜了下去。
我手上一酸,獵刀“嘩啦”一下甩進了一個窟窿,翻了兩下就不見了,倉促之下我抓着神火權當武器猛地砸了上去,手邊的枯枝就像是有智慧一樣,順勢一滑,隨即反勾起來,纏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心裏一慌,也不管枝條表層有沒有腐蝕性,一把攥住了纏上來的枯枝,跟那東西在半空拔起了河。
乾枯的樹枝,根本就只是一種視覺上的錯覺,枯枝觸手冰涼溼滑,還帶着一股說不出的摩擦感,完全不是一段樹枝帶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孫柏萬一開始提到的,蛇。
我一隻手使勁的抓着蛇一樣的枯枝,另一隻手倉促的四下亂抓着想要找到一處可以借力的石塊,慌亂之間兩根手指卻被尖銳的巖石劃破了一大片,臉上也被地上的碎石擦破了一個大口子。
被血液的氣息一刺激,那些枯枝就像是喫了興奮劑一樣,粗暴的甩動起來,卷着我從一個窟窿撞到另一個窟窿。
我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被撞散架了,但又不敢輕易鬆開抓着枯枝的手,只得用另一隻手護住半張臉,整個人就像是扭麻花一樣被那些樹枝快速的拖進黑暗中。
我焦急的大喊着他們幾個人的名字, 卻沒有一個人回應我,嘴裏全是又腥又鹹的血,手指的疼痛已經麻木了,也不知道指甲斷了沒有,整隻手看上去血淋淋的,纏在我胸口的枯枝被我手上的血一刺激,像是發芽一樣快速的抽出來兩三條纖細的紅線,一下子網在了我的手上,我用力一甩,把那幾條紅線從枯枝上扯了下來,枯枝似乎喫痛急速收進霧中,我感覺腰上一鬆,整個人
就像一截木樁一樣摔了出去,太陽穴正撞在一條翻起來的巖石上,就感覺眼前一紅,人就暈了過去。
等我再睜開眼,已經不知道過了有多久,手錶已經不見了,可能在下墜的過程中撞掉了,左手被網結在一起的枯枝繞在了一起,手背上的紅腫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核桃大小的坑,右手食指和中指血肉模糊,隱隱可以見到一節指骨,但不知道爲什麼卻一點兒也不疼,反而一陣一陣的發癢。
身周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窟窿,數不清的樹枝從那些窟窿深處探了出來,輕輕的抖動着,隔着一層霧氣,就像是萬千條眼鏡蛇一樣昂着頭,靜靜的盯着我,等我最後的掙扎。
我整個人頭朝下,腳朝上倒着,卡在一道巖縫上,兩條腿上繞了好幾層枯樹枝,有些樹枝好像已經刺破了我腿上的皮膚插了進去。
最外層的樹枝上生出了一層一指長短的根鬚,那些根鬚相互糾纏在一起,緊緊的把我的兩條腿困在裏面。我嘗試着動了一下,發現尚有幾分活動的餘地,一扭頭竟然看到徐海滿臉是血的倒在一旁,太陽穴附近被撞破了一個大口子,粘稠的血像是糖漿一樣塗了一地。
張瞎子倒在不遠處的窟窿裏,只露出半個身子,也不知道生死,孫柏萬蹤跡全無,我找了一圈兒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被摔進了那個窟窿裏。
豹子斜着倒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他身上沒有傷痕,幾條如同鹿角一樣的枯枝插在他的胸口,枯枝中間是一層細密如血管一般的紅色根鬚,這些根鬚結成了一層細密的網,微微顫動着,像一排抽水機一樣時刻不停的從豹子身上汲取着新鮮的血液。
我大聲喊了幾句,他完全沒有任何動靜,周圍的一切彷彿靜止了一般,只有我腿上,還有豹子胸前,不斷生長的紅色根鬚讓我明白,這個世界,時間依然還在繼續着,正以我們的生命爲代價,繼續着。
我一下子醒悟過來,胸口一陣刺痛,忍不住大聲的咳嗽了幾下,來回的搖晃着兩條腿想要從那些糾纏在一起的枯枝中掙脫出來,右手慢慢塞進纏在胸前的枯枝縫隙。
剛一碰到那些滑膩的枝條,一股鑽心的疼痛頓時從指尖傳了過來,我這才知道,手上的傷口不是不疼,而且因爲太疼了已經疼得暫時失去了知覺,直到手指動起來之後,那股要命的疼痛才又再次席捲而來。
我顫抖着手用力的拉了幾下,枯枝完全不動,反而因爲再次沾染了血液攏的更緊,我用力的晃動着身體,看着倒在地上的豹子,還有生死不明的張瞎子,我甚至能夠感覺到渾身的血液正隨着插進我腿裏的枯枝徐徐抽離,心裏不禁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我紅着眼看着遍地的窟窿,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
“眼鏡蛇藤,眼鏡蛇……蛇……”一陣虛弱的聲音在我身後響了起來,我激動得翻了兩下,掙扎着把自己慢慢挪了一個方向,看到豹子微微眯着眼,嘴角動了幾下,指尖微微點了幾下,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說再見,我想過去扶他一把,把插在他胸口的枯樹枝全都拔出來,可是越是掙扎就越無法動彈,我急得眼珠子都紅了,心裏憋屈的想哭又哭不出來,手腳已經有些不聽使喚了,只能隨着意識若有若無的掙扎着。
恍惚之間,只覺得渾身一鬆,好像有個人拖着我的後背,把我從枯樹枝裏面拖了出來,耳朵邊迷迷糊糊還能聽到一個聲音,那聲音一開始遠在天邊,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我能聽清楚了,這才聽明白原來那聲音喊得竟然就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