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山腰,未待尋得阿大等人,卻陰錯陽差與峨眉派弟子迎面碰上,靜玄面露喜色,反觀丁敏君,饒是面無表情,仍舊難掩眉目間的不悅。宋青書遠遠瞧見周芷若,早已蠢蠢欲動,足下生風,原本死氣沉沉的模樣立時盎然,俊俏的臉龐容光煥發,待看清周芷若身後趙敏的樣子,臉色復又沉寂。
趙敏本是不待見宋青書,見他風雲變幻的臉,心情反倒舒暢了些許,念在周芷若峨眉掌門的身份,早早鬆開了衣袖裏牽着周芷若的手,這舉動落在宋青書眼裏卻是欲蓋彌彰,於心懷鬼胎的丁敏君而言,心底又是一番計較。
趙敏偷瞧周芷若的側臉,淡色的薄脣抿成一道冷漠的弧線,眼神清冽,不怒而威,便是這樣的周芷若,趙敏也是愛極了她那副正經的模樣,念想着將人攬入懷裏討些親熱。待峨眉弟子一行人上前,以靜玄爲首執劍行禮,齊呼掌門人,靜玄道:“掌門人,弟子靜玄已攜一百四十三名峨眉弟子赴抵少室山,除掌門人所見的,其餘一百二十人留在山下鎮子待命。我等乃是上山打探情況的,如今還請掌門人示下。”
“師姐一路辛苦。”周芷若便是寒暄亦是冷淡的,“先找個落腳的地方稍事休整,距端陽節尚有數日,務必從長計議。”
“謹遵掌門人喻。”靜玄躬身退下,周芷若徑自與峨眉弟子擦肩而過,趙敏緊隨其後,靜玄縱是不明所以也不敢多言。丁敏君正待開口,宋青書已朗聲道:“掌門,不知何故仍與趙敏這個妖女爲伍?”
周芷若恍若未聞,宋青書側身將她攔下,劍已出鞘,錚的一聲直指趙敏,“掌門,趙敏與六大派仇深似海,身爲蒙古韃子更是人人得而誅之!”
丁敏君眼珠一轉,亦拔劍指向趙敏,厲聲喝道:“宋青書所言甚是,趙敏這個妖女,先是設計囚禁六大派,殘害武林同道,更辱及先師,令其含冤而死,掌門身爲師父衣鉢的傳人,不僅未能手刃仇人,反倒一再袒護這個小賤人……”
啪的一聲脆響,掌風所到之處留下五道指痕,丁敏君甚至未曾清楚地見到周芷若出手,凌亂的長髮蓋住她半邊臉,長劍斷成幾截落在她身側,她捂着火辣辣的臉頰錯愕不已,雙腿一軟跪在地上討饒,“掌門人,弟子失言……”
宋青書被方纔的周芷若所撼,怔怔地看着抖得如篩糠的丁敏君,周芷若只道:“我早就提醒過丁師姐,禍從口出。”與宋青書擦身之時,他回過神,長身立於趙敏面前,未及出手,腕上麻筋被人捏住,馨香撲鼻,手已握不住那劍,被周芷若反手奪走擲出,破空的劍嘯聲令人膽寒,但見那把劍沒入道旁的土石之中,劍柄兀自微微顫着,周芷若沉聲道:“趙敏已非汝陽王府邵敏郡主,若你們之中誰能生擒六大派,能助我奪得倚天劍及屠龍刀,這掌門之位周芷若拱手相讓,且趙敏任憑你們處置,若不能,凡再自作主張者一律廢去武功逐出峨眉。”
周芷若甩袖憤然離去,峨眉弟子皆噤聲木然地杵在原地,趙敏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完這場戲,彎下腰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挑釁對宋、丁二人道:“我等你們來取我性命。”丁敏君咬牙不語,宋青書清俊的模樣早已扭曲,充血的眸子瞪着趙敏,趙敏不以爲意,抬步往周芷若離去的方向追去,傳來爽朗的笑聲,桀驁不羈。
少林寺所邀各門各派均已陸續趕至少林寺,小驛站人滿爲患,趙敏自是與周芷若一間房,絲毫不懂避嫌二字。二人換下明教那身行頭,皆着青衫,爲了方便,趙敏更是梳了男子髮髻,脣紅齒白的小生模樣,更顯得豐神俊朗,亦正亦邪。周芷若乍一瞧見便暈紅了一張俏臉,趙敏自是不肯放過她,糾纏着親了幾下,“芷若,可喜歡我這樣?”
“明知故問。”周芷若的小女兒姿態撓得趙敏心頭又酥又癢,輕吻上那張櫻脣,懷裏的人乖巧得令人心折,玉臂漸漸迴環着她的腰,曖昧的氣息一點點發酵。趙敏坐在牀沿靠在牀樑上,周芷若已化爲一池春水倚在她身上,趙敏緩了緩呼吸,熨燙的脣貼着周芷若的耳根,吹着氣道:“方纔挺身而出、義正言辭的周掌門,讓敏敏覺得好生歡喜,芷若便是我的良人,此志不渝了。”
面頰相貼,趙敏瞧不見周芷若的表情,只有她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和愈發灼人的體溫。門板被輕輕叩響,打破了一室的溫柔,又是輕輕的三下叩門聲,靜玄的聲音傳進來,“掌門人,弟子有事稟告。”
趙敏攏起眉頭,周芷若旋即起身,快得趙敏來不及留住那暖意,周芷若道:“進來罷。”言畢坐到了桌邊替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面色平靜,彷彿方纔甚麼都未曾發生過,倒是趙敏的臆想罷了。
靜玄推門而入,立於桌邊,難以忽視趙敏,猶猶豫豫,欲言又止,周芷若抿下一口茶水,道:“有事便說,不用在意。”
“是,掌門,方纔收到消息,明教出了大事。白眉鷹王殷天正因救謝遜力敵少林僧,油盡燈枯了,明教已在少林寺外五裏處安營紮寨,設了靈堂,陸續已有武林人士前往祭奠。”
周芷若聞言暗自訝異,這才幾個時辰,那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已不在人世,表面仍不動聲色,道:“此事容我想想,師姐先行休息,明早自由論斷。”且不論張無忌悔婚,明教與峨眉勢如水火,周芷若不去,在情理之中,若是前去弔唁了,又會引來武林非議。
靜玄低眉順目地點頭應下,退了出去關好門,周芷若神色疲憊,趙敏走過去把她納入懷裏,道:“芷若,蜚短流長。”
“敏敏,你不贊同我去麼?”
“去或不去,都由得你,我會陪着你。”
周芷若在權衡利弊,他們會如何看?是峨眉掌門舊情難忘,主動修好,或是峨眉掌門不計前嫌,恩怨分明。
門扉再次被敲響,一長一短一急一促,趙敏粲然一笑,放開周芷若親自去開門,一名店小二裝束的男子側身進房,待房門關上便下跪行禮,“主人。”
“阿大,有何消息?”
“王爺率大軍與明教義軍數次交鋒皆敗北,朝廷疑心,王爺有心退隱。”一些時日未見,阿大形容憔悴,臉上青色的胡茬密佈,眼中也有血絲,趙敏便讓他跪着,自顧自在桌邊坐下,端起周芷若的茶杯呷了一口,“阿大,你跟了我這麼久,沒有撒過謊,你還瞞了我什麼?”
“郡主……”
“我說了,我不是郡主。”
“主人……”阿大拜倒,七尺男兒隱隱啜泣,“阿大想請辭。”
趙敏把茶杯砸在桌上,碰的一聲,茶水灑了,沾溼了她的衣袖,“何故?”
“主人大鬧濠州喜堂,隨張無忌而走,後更與王爺決裂,皇帝認爲主人通敵叛國,命王爺緝捕您歸案然後斬首。王爺捨不得,我兄弟三人便商議,由阿三假扮主人您,偷梁換日,王爺已將阿三給……給斬了……”阿大泣不成聲,“阿二隨小王爺赴戰場,中了敵計,保護小王爺的時候中了毒箭,也……我們兄弟受主人知遇之恩,願爲您肝腦塗地,死得其所,我爲阿二和阿三感到與有榮焉。只是三兄弟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主人亦必須隱姓埋名生活。王爺讓屬下告訴您,千萬保重,不要再回去了。”
趙敏的太陽穴抽痛,眼前一黑,她閉上眼,又睜開,低頭看阿大,那個昔日忠心耿耿,陪着她鞍前馬後的高大男子,早已風華不再,周芷若伸手覆在趙敏手背上,趙敏用力吞嚥了一下,道:“可有打算?”
“屬下會帶着弟弟們的骨灰回草原,牧馬放羊,日夜爲主人祈福。”
趙敏擺擺手,如同往常一般示意他下去,這次,便是永別,阿大用袖子擦乾眼淚,對趙敏拜了三拜,又對着周芷若磕了一個頭,“周姑娘,主人對您的好,沒有誰比我更清楚,請周姑娘照顧好我家主人。阿大祝你們白頭偕老。”
木門被悄悄合上,房內一片死寂,趙敏闔上眼簾,雙拳緊握,周芷若站起身,居高臨下地親吻她的額頭,鼻尖和冰冷的不帶一絲血色的脣,動容道:“敏敏,想哭就哭出來罷。”
“爲甚麼要哭呢?”
周芷若抱緊她,如同耳語一般,道:“我會護着你,敏敏可以不用那麼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