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傅。”張無忌喚住一名僧侶,正待開口,一道脆生生的嗓音橫亙而出,“無忌哥哥。”張無忌轉身,果不其然對上趙敏明媚的笑,緣是心中有鬼,結結巴巴道:“敏敏,你怎麼出來了?”
“只許你出來,還不讓我透透氣麼?這少林寺可悶死人了。”趙敏揹着雙手,眯起眼,“想是有人按捺不住,比敏敏還悶得慌,所以想去尋周姊姊罷?”
張無忌心頭一跳,趙敏這洞察人心的能力恐是他終其一生亦望塵莫及的,麪皮一紅,進退兩難。
小和尚不明所以,雙手合十唱了句佛號,“二位施主可有吩咐?”
“無甚大事,有勞小師傅了。”趙敏笑嘻嘻地行了一禮,小和尚見張無忌不反駁,躬了躬身便離去了,趙敏轉身斂起笑容,正色道:“非常時刻,張教主還是謹記自己的身份,此時若與峨眉有所牽扯恐惹來非議,明教教主與峨眉掌門破鏡重圓?呵呵,不過是爲武林人士提供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張無忌一愣,訥訥地道:“無忌明白,有欠考慮,只是……”
“只是如何?”趙敏揚起俏臉,卻是盎然之色,張無忌喉結微動,緩緩搖頭,道:“沒甚麼,讓敏敏擔心了。屠獅大會在即,咱們回去罷。”
“你且先回罷,我想再四處走走。”
“敏妹不與我一道?”張無忌訝異,“你身份特殊,恐有六大派的人將你認出,屆時若是起事……”
“不必擔心,我會萬事小心,比起我的相貌,你張大教主更加醒目吧?況且我趙敏若是連這點本事也沒有,早就被仇家碎屍萬段了。”
張無忌聽到“碎屍萬段”四字心驚肉跳,皺眉道:“莫要胡言亂語,也罷,少林寺現下尚算安全,若有萬一……”張無忌從懷裏掏出一支袖箭遞予趙敏,“將這響箭放出,附近的明教弟子會趕到救援,我也會盡快……”
“好啦,張大教主甚麼時候變得婆婆媽媽。”趙敏不耐地擺擺手,貼着牆根跑遠了,張無忌驀地一陣心悸,趙敏恍若來去自如的清風,抓不住扣不緊,且心思深沉得難以揣度,他本就駑鈍,不善猜測人心,過往時日的相處,一點一滴,一場一幕,如同漏刻裏的沙,綿綿細細地傾瀉而過,原以爲有所瞭解,卻是空歡喜。方纔趙敏那番言論太過刻薄,遠不似她平日圓滑的處事風格。
張無忌閉上眼搖搖頭,許是他太多心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竟會變得這般多疑。
小和尚送完茶水,退出房門,甫一關上木門,肩上一沉,被人拍了一下,回過臉,竟是適才與明教張無忌一起的少年,“施主。”
“小師傅。”趙敏咧嘴而笑,露出一排貝齒,“可曉得峨眉派在哪裏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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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少林寺便是如此待客之道?”丁敏君在方桌邊坐定,“將峨眉派晾在這種簡陋的地方不聞不問,屠獅大會怎麼還不開始?”
周芷若端起瓷碗,碗邊裂了一道小口不說,白色的瓷身隱隱泛黃,淡色的菱脣貼在碗邊,小口地抿着溫水,靜玄望了一眼周芷若,從蒲團上站起,捻着手裏的佛珠,道:“丁師妹,稍安勿躁,適逢屠獅大會,少林寺人滿爲患,峨眉能有個安身之處已是少林的厚待了,你可瞧見大殿裏和殿前那些草棚?”
丁敏君“哼”了一聲,暫且住了口,周芷若道:“既然大會遲遲不開始,你們先回去做休整。”
屋內的一衆峨眉弟子起身拜伏,魚貫而出,“宋公子,”宋青書本已退至門邊,抬眼瞧周芷若時與她的目光撞了個正着,本就狂喜,聽聞這一聲,不由面露喜色,“掌門?”
“此次屠獅大會,恐是辛苦你了,武當……如若你不願……”
“青書願爲掌門,爲峨眉肝腦塗地,誓死不辭!”溫潤的少年郎伏下身,虔誠無異於青燈下禮佛的老僧。
“你又何必……”
“若有一日,芷若你願意回頭望我一眼,只一眼,青書死而無憾。”宋青書拱拱手,不待周芷若表態急急退出房,老舊的木門漸漸合上,吱呀一聲過後,周芷若扶着額頭倚在桌邊,額間的硃砂隱約跳動着。
窗戶發出輕響,周芷若斂神,奪手而出的便是那泛黃的瓷碗,一道青白色的人影躍進房內,而那瓷碗堪堪在人影耳邊綻開,那人狼狽地躲過瓷碗,臉頰邊的發揚起又落下,趙敏以一個不算優雅的姿勢靠在牆邊,道:“芷若還真是熱情呢,歲歲平安。”
周芷若的胸脯劇烈地起伏着,儘管極力壓抑,可某些噴薄而出的情感生生將她撕裂,一半是愛,一半是怨。
“芷若。”趙敏站起身將窗戶關好,拍拍周身的塵土,小心翼翼地在周芷若身邊蹲下,握住她的手,一片冰涼,“好芷若,我回來了。”
“你還曉得回來麼?走了就不要回來。”那被趙敏握住的手緊握成拳,不住地顫抖着,眼睛裏的澀意再也藏不住,周芷若只能閉上眼睛逃避決堤的軟弱。
趙敏動容,環住面前的人,右耳將將貼在周芷若胸口上,漸變的心跳聲與掌心的脈搏相重疊,趙敏似是囈語道:“我怎麼捨得走,有周芷若的地方纔有趙敏。”
“那麼你的不辭而別呢?趙敏,我真的捉摸不透你,你的感情總是飄忽不定,在我還在爲你的心煩而心煩的時候,你卻已經能瀟灑地離開,我永遠比你慢一步,追也追不上。”
“聽我說,芷若。”趙敏心疼這樣的周芷若,儘管語氣平靜無波,但她卻能深刻地體會到那種絕望的哀慼,可笑的莫名其妙的誤會,也許是對她們驚世駭俗的愛情的懲罰,“太過冠冕堂皇的言語不太適合我們,是否同爲女子的身份讓我們少了些彼此信任多了猜忌?僅僅是同爲女子,我們與一般男女之間的情愛無異,會欣喜,會妒忌,會害羞,會思念,會彼此扶持,相濡以沫。”
趙敏見周芷若緊握的拳一點點鬆開,親暱地在她懷裏蹭了兩下,接着道:“當了十多年的郡主,我行我素慣了,可能有時會忽略芷若的感受,可敏敏一直會陪在你身邊,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若我走得快了,我會停下來等你,若實在走得太快了,那就把這雙腳砍下來,日後就辛苦芷若揹着我走了。”
“盡瞎說。”周芷若嗔了趙敏一句,水眸睜開,一碧如洗。
眼淚落在趙敏臉上,匯出一道黯然神傷的水漬,趙敏仰起臉,吻周芷若尖細的下巴,鹹澀的淚水的味道,“芷若可還記得洞房之夜後那日清晨我所說的話?”
周芷若白皙如玉的面龐瞬時浸染紅霞,低聲道:“記得。”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敏敏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懂得從一而終這個道理,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不要動不動就提那個死字,你會好好的。”
趙敏的笑容純淨得如同一股暖流,流淌過心間,所到之處,春暖花開。她簡單地解釋了那日不辭而別的原因,其實她醒來後在驛站外發現一個形跡可疑的人,一路追尋到了明教駐紮之地,又恰巧碰到韋一笑,遂被點了穴道丟到了張無忌的房間。
周芷若的手撫上趙敏的臉,來回勾畫着,從挺拔秀氣的眉,到單薄的脣,不自覺地彎下腰,魔障般地將自己的脣印上去。
門外傳來細微的動靜,周芷若霍地起身,趙敏被一股大力推開跌坐在地上,周芷若顧不上扶趙敏,破門而出,門外只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四周房內的峨眉弟子聽到響動紛紛出來查探情況,靜玄道:“掌門人,可有受傷?”
“無礙,隔牆之耳罷了。”
“弟子願帶人搜查。”靜玄請命道。
“此處是少林之地,峨眉不可太過放肆,看那宵小奪路而逃的樣子應是對少林很是熟悉,若是查出對少林、峨眉雙方都沒有好處,此事暫且按下不提。”周芷若沉吟道,“大家多做防範,隨機應變。”
“謹遵掌門人喻。”
周芷若環視四周,問:“丁師姐呢?”
“敏君回房後就沒動靜了,想是覺得太無趣四處看看去了。”靜玄望了一眼丁敏君緊閉的房門,仔細地答道。
一位小沙彌由院外小跑進來,合掌行了個禮,“方丈有請峨眉派諸位貴客前往山右的廣場參與屠獅大會。”
“有勞。”靜玄回了一個禮,轉向周芷若,“請掌門人示下。”
“你且帶人先去外候着,我隨後便到。”周芷若愁眉未展,不待靜玄回答轉身回了房間。
“靜玄師姐,掌門她……”宋青書掛心周芷若,遲遲不願動,靜玄沉聲道:“宋公子,按理說你如今也算峨眉一份子,況且與周師妹已結白首之盟,不該肖想的東西還是避避嫌的好。”
宋青書碰了一鼻子灰,鬱郁地離去,靜玄召來師妹靜迦,道:“你去尋尋敏君,可別出什麼差錯。”待靜迦離開,方纔望了幾眼周芷若的房間的門,長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