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雲,看起來烏沉沉的,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道路兩旁的泥濘窪凼中,盯得老天爺眼睛都酸了,方能見到一兩朵油黃的紙傘在徘徊。
胡鬧的一拱飛雨,不滿的幾聲響鼻,幾呀得快要散架了的榆木軲轆,一敞油亮的烏蓬,呷着半口濃香的五加皮1,晃晃悠悠地從南邊駛了過來。
巨木,我若不在了,你可千萬別再從牀上掉下來
師父,等釋雲有了出息,手刃了仇人,再回竹門給您個交代
七爺爺,您爲何都不跟雲兒照個面,便拋下雲兒獨自離開
阿爹,阿媽,孩兒捎去的房子,你們可是住得愉快?房子的‘大門’是不是漆朽軸壞,門前的野草是不是又生了出來?
眼前繩結的劉海左搖右擺,疲倦而憂鬱的目光遠眺天外,陰霾未開,往昔的記憶,支離破碎後,而今又捲土重來。
烏篷裏,封釋雲緊裹着溼涼的棉服,纖瘦的十指,顫抖着蜷縮在一塊,他現在才知道,爲什麼那些個被傳爲‘假話’的大俠們,都喜歡挑一個糜雨的黑夜,帶着鬥笠和菜刀,到‘老朋友’家裏把酒釋懷。
把酒釋懷?封釋雲還沒試過,不過‘老朋友’嘛幾個時辰前他纔剛送走了一個。
“娃娃,冷嗎?”
關切的話語突如其來,趕車的老漢大概五十開外,鬚髮花白,滿臉和藹,遠在國都的幺崽託人給他捎了封信來,說是不出意外,等到今年桃花盛開,就會給他抱個大胖孫子回來。
但聞此訊,老漢喜出望外,隨手撂在田裏的秧苗更是迫不及待,醃肉臘鴨,烏篷滿載,馬鳴鞭響,冒雨闖了出來。
前往國都的路,蜿蜒泥濘,但方向總是不改,只要一路向北,終歸會走出這片烏沉陰霾,見到雨散雲開。
“嗯”
封釋雲輕輕地唔了聲,他現在的確很冷,不僅是因爲那柄生滿了豁口卻被他磨得雪亮的篾刀2,此時有可能還插在某人那早已冰涼的胸膛上,還因爲昨夜到今晨的那場春雨,淋得他心裏着實有些後怕驚慌。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淋雨的感覺是如此奇妙,當那冰冷的雨滴,點在身體某處溫潤彈滑的肌膚上時,那種滲人的寒意,會令人心生畏懼,可寒意過後,那種莫名的快意和刺激,便會瞬間瀰漫在心裏,使人上癮,讓人着迷。
這種感覺,有些荒唐,有些無理,如果淋雨也能成爲一種愛好或者說是嗜好,那封釋雲情願淋雨的是別人,而不是他自己。
可淋雨這種事,誰又說得清呢?
就像今天,如果不是這位好心的趕車老漢,他此時肯定還在雨中徘徊,但在那泥濘的窪凼裏卻不會有哪朵好心的油黃紙傘,甘願爲他綻開。
“來,喝一口,喝一口就不冷了!”
溫熱的皮袋,摩挲着一層歲月留下的迷彩,軟朽的酒塞,哆嗦着被封釋雲給拔了出來。
“咳咳!嗆!”
一陣白霧四射而開,香烈的酒氣也隨之溢出了烏篷外。
“哈哈!小娃娃,你還說要去從軍呢!就你這樣,到了軍中,只怕敵人還沒打過來,就先被自己的兄弟們給灌趴下嘍!”
幾呀的榆木軲轆一陣開懷,陰沉的天氣,泥濘的道路,似乎一點也沒有影響到它心中的那份暢快。
“呵!第一次咳咳!”
俊秀的臉上陣紅陣白,或許是因爲酒勁上頭,也或許是被老漢那句戲言給嚇壞,搖擺的劉海更加搖擺,恍惚疲倦的瞳眸也不例外
噗通!
“誒?這小子纔來一口居然就倒了,唉!難不成我的釀酒技藝又提高了?還是這小子就是那傳說中的一杯倒?”
兩年半前,萬嶺城外那片燜慌了的大地終於迎來了初秋的第一場清雨。
在那個清爽得讓人不想起牀的早上,一個消瘦的少年卻是突兀地出現在了萬嶺城城衛府門口那對半夢半醒的石獅子旁。
“趙大人,您還記得這個嗎?”
一塊雕着‘竹’字的翠綠玉牌上,映出了一張滿是懇切的清秀臉龐。
“記得,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麼?”
翠綠玉牌的另一面,雄壯挺拔的身軀挺得就和那塊玉牌上所雕的‘竹’字一模一樣。
“收我爲徒!”
忽然間,一陣風飄過,凌亂了書案上那疊新添的紙張。
“爲什麼?”
窗外青黃瑟瑟搖晃,不復前時英姿颯爽。
“成爲兵武,然後報仇!”
雨微涼,澆醒了門口那對半夢半醒的石獅,抬眼迷茫地望着前方。
“仇?我可以幫你報!”
刀鞘低咆,寒光四閃直衝房梁瓦翹。
“七爺爺說過,男子漢大丈夫,恩要親自還,仇當親手報!”
小手微抖,雙眸炯炯,卻是早已斬盡顏笑。
“那好!從今天開始,你便住在這兒吧,隨我習練那克敵之道!”
呯!
翠影碎,竹字消,千金一諾今得報,義難全,恨如濤,既爲男兒身,何懼世間萬股嘲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夫子講:做人就要像原野間的小草一樣,既要懂得隱忍,還要懂得順勢而爲。
頂天立地,堅韌不拔,清雅脫俗,虛懷若谷,師父說:這是我們竹門的立派宗旨,具體什麼含義,他本人至今也還在參詳中
曹操心黑,劉備皮厚,孫權狡詐,所以能王也,二爺忠義,周郎小氣,蔣幹傻13,所以能亡也,說書先生道:只要你天天來聽我講書,要是遇到以上這幾個人,我保管你不是他死,就是他亡!
不用上山攆狗,哪須下河撈蝦,上午附庸風雅,下午斧鉞刀叉,閒時出城遛馬,忙時紙上畫畫,飯時大魚大肉,寢時錦被掛花。
一年多了,少年生得愈發挺拔,就連那塊墨跡隱現的石碑前的香火,也差點認不得他。
“娃娃,娃娃,醒醒!該喫飯啦!”
“啊?!師父,我能成爲兵武嗎?”
眼前老繭橫花,封釋雲嘴裏喊着糊話,一陣寒風灌過,身上的溼涼仍在,可他卻已然不再是夢裏的那個他。
“哎!或許是因爲喝了酒,也可能是因爲那個夢有些醉人吧!”
揉了揉惺忪的雙眼,一臉回味的封釋雲禁不住笑了笑,遂即對趕車老漢說到:“大爺,能再給我喝一口您的酒嗎?”
ps:注1五加皮,一種比較古老的酒,由多種中藥配製而成,能祛瘀化溼,舒筋活絡(當然,這不是在做廣告),主要成分是五加樹皮。
注2篾刀,我國勤勞樸實智慧的人民在用竹子編制一些生產用具時所用的刀具,又稱刮刀,呈竹葉形,器身略往上曲翹,背有脊,斷面呈人字形,兩刃前聚成尖鋒,後部平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