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琢剛剛跟陳跡舟打了電話。
他人在網球場,日光高照,曬得他有些懶,接到“無關緊要”的電話就閉眼聽着。
陳跡舟知道他在北京,讓謝琢去古玩市場交接一個貨,他最近似乎在搗鼓這些東西。
他來勢洶洶,謝琢還沒發出一個疑問,對方已經噼裏啪啦一通交代,最後來句:“你辦事我放心,省我兩萬塊錢機票,日行一善,給你記功德簿上。”
說着,陳跡舟還怪得意地“嘖”了一聲,爲自己滴水不漏的安排感到滿意一笑:“完美搞定。”
陳跡舟是去年申請去的加拿大,他口號一直響亮,再不讀書就要被抓回去繼承家業了,所以等他爸準備着手培養他的時候,小兔崽子又四海爲家去體驗人生了。
謝琢不是很想說話,他需要時間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任務。幾秒後,靜靜道:“地址。”
陳跡舟:“微信發你。”
謝琢不知道他有沒有發來地址,也沒去看,少頃,他話鋒一轉:“我見到蘇玉了。
陳跡舟:“哪兒啊?”
“她在練滑雪。”
就是因爲這通電話,謝琢今天想起來喫飯的事,聯繫了蘇玉。
一是爲關心一下她腳傷的事,二是因爲陳跡舟在電話裏說:“行啊,既然你倆已經接過頭了,正好我最近忙得回不去,你有空幫我去看看她。”
謝琢還沒想明白,是要他以什麼立場看看她。
陳跡舟繼續感嘆,用一種道德綁架的語氣,好像謝琢不幫就丟失了做人的品德:“你也知道,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面上學很不容易的,她前幾年??蘇玉、哎。”
陳跡舟很少這樣嘆氣的,嘆完又笑了,很無奈的:“總之呢,她心腸很軟,比普通人還要再軟一點,你平時幫我照顧照顧,對她好一點兒,免得她在大城市無親無故的,被窩裏指不定偷偷哭呢,知不道?”
謝琢聞聲,也覺得好笑。
他不恰當地想象出某種盛大的婚禮場面,老父親把女兒的手交給女婿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語重心長,你可千萬別薄待了她。
他答應道:“好,照顧妹妹。
最近“照顧妹妹”的任務有些雷同地壓在他的身上。
謝琢給蘇玉回完那句語音之後,看向了不遠處的球場。
顧司庭今天準了他一下午的假,謝琢還以爲是要他陪客戶打球,來了這兒才發現哪有什麼客戶,只有個虎頭虎腦的女孩,大學生年紀,打過去語音問情況,顧司庭纔給他講清,說是他表妹從國外回來了,來北京玩,讓謝琢帶帶她,打打球。
謝琢轉頭就忘了表妹的名字。
見他電話掛掉,表妹擦擦汗,跑到謝琢跟前,臉色挺紅的,不知道是不是曬的,嬌俏一笑說:“哥哥你累了嗎?能不能幫我糾正一下握拍的姿勢?”
上來就喊哥哥,這腔調有點膩。
謝琢語氣很淡,“我沒時間。”
他仍然用誠懇的方式與人劃清界限,並給出建議,“你想練球,讓顧總給你找個教練。”
“教練打得沒你好嘛。”
謝琢脫口而出:“打得好不一定教得好。”
說完,他回頭看到換好衣服在做熱身的實習生。
“曾一航。”
“誒。
謝琢下命令:“你去給她調整一下姿勢。”
“好嘞!”曾一航很樂意有這樣帶薪玩樂的時間,“走吧黃小姐,我陪你練。”
表妹背過身去,衝曾一航揚下巴,似不忿,又委屈地撅起嘴巴:“他好冷漠哦。”
“軟磨硬泡會不會。”
“你看見他多高冷了,不管用的。”
曾一航笑笑說:“那就算了,我們老大眼光很高的,不過也很正常吧,你要是隔三差五被不同的異性追求,你也懶得給顏色了。”
黃小姐口氣不小,怒道:“我跟她們又不一樣!”
曾一航耐着性子:“好好好,不一樣不一樣。你是電你是光,你是my super star。
謝琢用眼神送走二人,再打開手機,看到一條消息發過來。
蘇玉:【有歧義】
她這個歧義,針對的是他那句“當然我約你”。
蘇玉:【我是想問,除了我們兩個還有別人嗎?】
謝琢徐徐打字:【你想有誰?】
等待回覆的間隙,謝琢點開蘇玉的頭像看了看。
是一隻銀漸層小貓,胖乎乎的臉盤子很可愛,應該是網圖。
之前看過一遍了,沒有什麼目的性,再看一遍。
退出的時候,他誤觸了拍一拍功能。
於是,下面飛快地跳出來一行:
你拍了拍蘇玉的小臉蛋並親了一口。
對面顯示了半分鐘的“正在輸入”忽然停了。
是一種被驚到的猝然停滯。
謝琢不喜歡撤回,說錯話不撤回,拍一拍也懶得撤回,就讓那行字晾在那兒。
見她不答,他說:【徐一塵,可以?】
接着,“正在輸入”又開始了。
輸入輸入輸入。
好半天,就打了一個字:【好】
蘇玉隨即:【那我把宋子懸叫上吧。】
謝琢看着這行字,沒有立刻回覆,他沉默得更久,甚至把手機息屏,在手心裏前前後後地轉了好幾個圈。
最後,他說:【隨你】
謝琢說把徐一塵喊過去,蘇玉就有點不淡定了。
徐一塵前幾年在南方軍校讀書,一畢業就被分配到北京來當軍官了。蘇玉很替他開心,徐一塵是爲數不多的在理想的道路上走得踏實標準的一個。
他苦盡甘來,以後會擁有很好的生活。
但因爲在軍區工作,徐一塵的現身總是不易捕捉,聊個天也神神祕祕的,所以兩個人交流不是很多。
不過逢年過節還是會互送祝福。
徐一塵是真的和蘇玉分享過痛楚的人。
他們今後都往更好的方向去,可蘇玉偶爾覺得,他們的底色依然是相似的。
尤其是他的生日,蘇玉對此印象比旁人的生日稍微深刻一些,所以每年都零點送祝福。
讓蘇玉驚訝的是有一回聊了幾句天,講到老朋友。
徐一塵跑來問她,江萌跟陳跡舟怎麼回事?你和謝琢又是怎麼回事?
他說,你們怎麼好像都不聯繫了?
蘇玉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她籠統地說,很正常吧,高中畢業各自去不同的地方,交集少了,就慢慢淡了而已。
她這樣說後,徐一塵十分突兀地回覆了一句:【你喜歡過他吧?】
蘇玉被嚇得不輕。
照鏡子一樣的兩個人都會這樣互相看透嗎?
她假裝坦然說:【沒有啊,怎麼可能】
徐一塵沒再提了,只說困死了先睡了,突兀的結束,讓那句醒目的“喜歡過他吧?”沉在底下。
她每次打開他們的對話框都能看到。
蘇玉又一次無法平靜。
蘇玉遺留了關於謝琢的許多東西,在他們的家鄉。
她沒有帶到生活的城市。
因她希望這裏能讓她坦蕩純粹得一覽無遺,不要爲溼重的祕密頻繁地陷進過去。
但夜深人靜時,她會打開謝琢發給她的福利院視頻,雖然拍的是自己,蘇玉看到的又不止是自己。
人碰到舊物,果然是忍不住回溯的。
不過蘇玉只將思維放逐了三分鐘的時間,以緬懷舊時光的目的,稍稍拼湊了他們過去有交集的點滴。
她希望在老同學的身份裏,謝琢不再特殊。
幾天之後,蘇玉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收到消息。
謝琢: 【你在所裏?】
蘇玉:【在】
謝琢:【我下班就去接你。】
"......"
怎麼充斥着一種好濃烈的家屬感?
她瞬間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蘇玉:【嗯,那他們兩個呢?】
謝琢: 【男的還要我接?】
她看出了他字裏行間的不滿和莫名其妙,以及“愛怎麼去怎麼去”的潛臺詞。
謝琢來得很早,比他們約定的時間起碼早到了二十分鐘。
因爲當時蘇玉還不緊不慢地在陽臺挑衣服、照鏡子。
陽臺是封窗的,所以蘇玉在裏面看到謝琢的時候,他正置身事外地在樓下靜候着。
他工作穿了黑色襯衫和西褲,秩序感分明的着裝,與他高大的身形和矜貴氣質十足熨帖。
低沉的單一色調,除此之外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配件。輕卷的袖邊讓分明的腕骨袒露,不經意解開的袖口讓勁瘦的鎖骨分明。
襯衫是單薄的,蘇玉甚至能隱隱看到他身體表層那漂亮流暢的紋理。
蘇玉連忙打字:【你來很久了嗎?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謝琢低頭看手機,打字:【不久】
他說:【怕你着急】
謝琢是很悠遊的人,身上沒有任何的焦躁感,哪怕是等人,都安靜且從容,一身慵懶貴氣,引來許多的回眸。
較爲稀奇,他今天沒有開車過來,大概事出有因,蘇玉沒急着問。
蘇玉:【那我快一點,化個妝】
謝琢一手插兜裏,一手低頭回她消息:【不用太快,我慢性子】
蘇玉微微笑了。
性子淡然一些也是很好的,他很包容,會給予空間。蘇玉逾矩地想,和他談戀愛應該也挺舒服的。
就像黃昏海灘浴着夕陽踩沙子一樣緩慢舒適。
蘇玉低頭看着聊天框,她正想着怎麼回覆。
一行灰色小字彈了出來:
謝琢拍了拍你的小臉蛋並親了一口。
""
怎麼又來。
她忍着燥意,很貼心且一本正經地給他提示:【這個設計很容易誤觸,你要是想看我的頭像或者朋友圈,按一下就好,兩下就會拍一拍。】
他好像一個剛下載微信並努力研究用法的2G人,按照蘇玉的意思,好奇心拉滿地嘗試了一下這個功能。
於是頁面接連出現了幾行小字:
謝琢拍了拍自己。
謝琢拍了拍你的小臉蛋並親了一口。
謝琢拍了拍自己。
謝琢拍了拍你的小臉蛋並親了一口。
總算拍夠了,鑽研出了一個結果似的,他領悟道:【原來如此】
蘇玉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懂,但總覺得此舉有故意之嫌。
她站在窗口,手裏拿着手機,這會兒倒是不緊不慢了起來,在想要不要嘲弄他的幼稚行爲。
而謝琢的下一條消息就彈了出來:【別偷看我了,去化妝吧。】
蘇玉心口一悶,小鹿亂撞。
她的寢室在二樓,離下面的人行道很近。蘇玉在窗口觀望了有一會兒了,謝琢注意到她也是很正常。
她沒好意思往下看,緊急地回到桌前。
幾分鐘後,手機一直沒動靜。
蘇玉按亮屏幕,沒有消息,又按滅。
她塗好口紅,在挑耳環的時候,忽然覺得安全感缺失,蘇玉又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半往外看,謝琢已經不在剛纔的位置了。
會不會因爲違停之類的問題,出去開車了?
他方纔等待她的路牙此刻人來人往,卻又空空蕩蕩。
蘇玉戴上耳環,問他:【我快好了,你是走了嗎?】
他沒有立刻回覆。
蘇玉又問:【車停在哪裏呀?】
她發出這句話,樓下,靠近窗一側的樟樹下走出一個人。
他本在百無聊賴地看宿舍的公告欄,收到消息便往後退一步,然後抬頭就看見了蘇玉。
一個在一樓,一個在二樓。
樟葉在眼前作響,明明是枯枝敗葉的深秋,一片綠色卻將人輕輕地搖進了久違的春天。
謝琢沒再拿手機,抬頭看她,眼底摻一點笑,對她說:“怎麼會走?我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