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秋含和沈慈走的時候,搭着互相的手,抑揚頓挫,眉飛色舞:“你知不知道情侶是可以上牀的?”
“怎麼,睡我的牀很爲難你嗎?”
蘇玉:“......”
好不容易降下來的體溫驟然又升高。
她去旁邊窗前扇了扇風。
蘇玉上大學以來還沒有夜不歸宿過。
寒暑假期間,她留校過不少次,爲了在北京打工。
除了家教之外,蘇玉還做了很多的兼職,有一段時間她沉迷搞錢,各種店裏的苦力活她都做過。
夏天和留校生集中在一棟宿舍待着,生存條件略艱苦,供電也總是出問題,不過就算夜裏斷電幾個小時,蘇玉也能泰然不動地打着電筒看書,爲了即將到來的某個技能證書的考試。
炎熱對她來說不是個多麼嚴重的問題。
其次,在北京外宿是很昂貴的,她也不喜歡住在同學或是朋友的家裏。
所以即便偶爾艱苦,蘇玉也沒有考慮過搬出去住。
這還是第一次考慮搬出去住的情況。
雖然他語氣很驕傲,但......
勉強算是邀請吧。
衝了個澡回到牀上,身子就涼快了許多。
謝琢的作息很健康規律,如果沒有要緊事,12點之前他一定會休息的。
蘇玉給他發了個晚安的表情,正要把手機放下的時候,接到了陳瀾的電話。
“怎麼了媽?”
陳瀾問她:“暑假不回來了?”
蘇玉:“在這邊有一些工作,過幾天跟導師去開會,還有之前兼職帶的學生快高考了,請我再去上幾節課。”
她必須把安排說得很具體,纔不會讓陳瀾生疑。
陳瀾默了默,“那什麼時候回?中秋?”
蘇玉:“再看吧。”
對面“哦”了聲,又問她:“住學校裏?"
“對。”
陳瀾說:“還記得琪琪妹妹嗎?大名好像是叫陳安琪吧,就是長遠舅舅家的姑娘,小時候一起玩的。”
蘇玉被繞糊塗了,她對遠房親戚印象不深,直接問她來意:“是有什麼事嗎?”
“妹妹今年考上北京的學校了,說暑假去轉轉,問你能不能帶她玩一玩。”
蘇玉果斷拒絕:“不能,我沒時間。”
陳瀾:“我都沒說她什麼時候去,你就知道沒時間了。”
蘇玉知道她媽什麼性格,勸她:“你別總在親戚面前裝好人,都是沒用的人情,而且我真的沒有時間,最近跟了個新項目。"
陳瀾安靜了好一會兒,突兀地就把電話掛了,表示蘇玉的話讓她十分憤怒。
但蘇玉不屑搭理,平靜入睡。
她去幫謝琢遛了三天的狗。
蘇玉的分寸感很強,在他回來之前,她自然不會真的貿然住到他的家裏。
他還有很符合少年心性的喜好,家裏擺滿了樂高拼圖,穀子手辦之類的東西。
蘇玉隔着櫥窗靜靜地觀賞。
他用小客廳充當書房,沒有特地裝飾過他的書櫃,只在桌上擺一些專業類書籍,方便隨手翻閱。
蘇玉能看懂AI和智能醫療方面的內容,隨便拿了本,挨着桌子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會兒,沒得到允許,她連他的座位都不輕易佔用。
將書嵌回去的時候,蘇玉看到一本特別的小說。
薄薄的,像個冊子,藍黃拼接的封面色調讓她熟悉,高考用書系列的《邊城》。
高三的寒假,最後一次見面,她給他講了這個故事。
謝琢說沒有看過這本書,彼時他神色很淡,說沒看過就真沒看過。
難不成她給他講了之後,他自己又買來看了一遍嗎?
縱使相隔多年時間,蘇玉百感交集,謝琢竟然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蘇玉將他的書翻到末頁,看到那句讓她傷心許久的文字: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她對他的心境如何,看到這句話時的心境就如何。
謝琢看再多遍也不會懂得,那時的蘇玉。
謝琢出差三天,回來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去了蘇玉的寢室。
她住的是公寓樓頂層,出入自由,沒有宿舍管理人員,男女都能進。
蘇玉正坐窗前試圖拆掉手裏的機器人,聽見門板輕釦的聲音??
篤篤。
她回過頭去,見男人站在門口,未經允許,他沒進來,但對她大門敞開的行爲微表不解:“怎麼不關門?”
謝琢穿得很商務風,襯衫的色調是淺灰的,因而又沒有那麼嚴謹沉重,西褲把他雙腿修飾得很顯修長,面目平靜,氣質矜冷而又清貴。
蘇玉怕他隨手把門帶上了,忙說:“我在通風!”
她說:“你進來吧。”
謝琢往裏面走。
裏面新衣櫃的木質味道還是有點濃厚的,而且真的很悶熱,來之前他並不知道她住的是頂樓,謝琢蹙眉:“這環境能住?”
蘇玉一邊搗鼓機器人,一邊說:“少爺肯定住不了啊,我又不是少爺。
謝琢沒管她的揶揄,他低眸,看到她手裏的兔子。
“壞了?”他問。
“正在搶修,”蘇玉專注手裏的工作,向他解釋,“一個禮物,江萌給我買的。
六個字,每個字都讓他感到無比的震驚似的,謝琢的眉梢擰得更緊了,“江萌、給你、買的?”
他看着蘇玉,勢必要討個公道的眼神:“她這麼跟你轉達?”
蘇玉手裏的動作稍頓。
江萌是這麼轉達的嗎?
好像不是。
她仰頭看他,溫靜地出聲:“她說是你給我的,可是......”
蘇玉愣了下。
“可是,你那個時候在國外,過年都沒有回來。”
她慢吞吞地吐字,想到某種她幾乎沒有試想過的可能,蘇玉漸漸地止住了聲音。
謝琢一臉嚴肅和不理解地看着她,他相當的不理解,臉上幾乎寫着我要被你氣死了。
他語調沉沉:“所以,你到現在都一直以爲,這是別人給你的?”
蘇玉不說話了。
她覺得喉嚨裏哽着什麼東西,讓她一口氣不上來,又下不去,記憶的舊書不由自主地往前翻,紙面上的字顛覆,真相的錯位,導致身體某一處久抑的知覺也被挖掘而出。
蘇玉想說什麼,但問不出口。
薄薄的眼角覆一點溼氣,她閉眼,輕輕蓋過。
謝琢見她修得費勁,伸手要取過幫忙看一下,淡淡說着:“壞了就算了,我改天再給你做一個。”
蘇玉沒有撒手,很用力地與他爭了爭。
她溫聲輕言:“那就不一樣了。”
見她把舊物當做寶貝,一個年久失修的機器人,在她這兒的分量儼然蓋過他媽媽的重禮。
謝琢持續不解:“哪裏不一樣?”
蘇玉說不上來,或是不願回答。
她把兔子拿回去,撫一撫上面漆面已然斑駁的部分,用指腹輕輕擦過,萬分珍重。
他說:“你現在知道了,這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你想要的話,我還可以給你很多,或者??你想要新年快樂,我也可以給你說。”
聽見他又提起新年快樂,蘇玉低斂的長睫輕顫。
“所以是哪裏不一樣。”謝琢問她。
她沉默很久,只道:“謝謝你。”
“謝我什麼?”
她指了指懷裏的兔子:“這個。”
蘇玉再抬頭時,臉上帶笑,重複一遍:“我真的才知道是你給我的,謝謝你。”
謝琢看着它,也略有感慨。
他想說,我知道你曾經過得不開心,我知道那一年的你很痛苦。
我也想陪陪你,可是我沒有立場。
但他開口時,回憶的只是一樁舊事裏的細節:“當時那快遞員沒拿好,摔了一下,我還擔心會不會摔壞。這樣一看,這麼多年保存得夠好了。”
蘇玉點頭,不管是誰的禮物,她從來都收藏得很用心的。
接着,她又輕聲說下去:“我不喜歡以前的我。我一直覺得,人想脫胎換骨,就要徹底地遺忘從前的自己。”
謝琢問:“爲什麼要忘掉?”
她自言自語一般:“你不懂的。”
他看着她,正要回答,發現蘇玉放在桌面的手機震動好一會兒了。
謝琢瞥了一眼,備註是媽媽:“電話不接?”
蘇玉也看了眼,說:“我媽,她沒什麼事。”
謝琢沒說什麼,看着她把電話掛掉。
他的手也輕輕地撫在兔子的腦袋上,片刻後,緩緩地露出一點笑容,對着她手裏的玩具,抑或是對蘇玉輕聲地說了句:“好久不見了,小玉兔。”
瞳面的一點溼氣又讓她的視線斑駁了些,蘇玉忍着哽咽,對他微笑說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謝琢。
這一些年,我很想你。而我很慶幸,原來你也曾經想念過我。
蘇玉不討厭從前的自己,但她一直覺得,她應該抹掉過去的樣子。
那些骨子裏潮溼的部分,習慣性自我否定的一面,都不該再存留了,那會影響她往上走,會影響她走到光中。
那個遙遠的蘇玉,早該像風箏一樣飄遠而下落不明。
可是謝琢的出現,讓她不受控地反覆回到那年的場景中。
他讓她覺得,那個蘇玉原來並不是那麼的無用,原來她也是值得牽掛的。
她值得一句生日快樂,值得一句新年祝福。
幾天後,蘇玉去了趟謝琢那裏。
她謹慎地提出了一個請求,問能不能睡客房。
蘇玉給他解釋目的:“就像合租,如果你需要租金的話,我也可以提供。因爲我前兩天想到,我有個家教工作就在這個小區,要是在這裏的話,我搞錢會方便一點,畢竟夏天路上很熱嘛.....”
她講一堆理由,謝琢聽着什麼合租、租金,他閉上眼睛,揉揉太陽穴說:“都行,看你意思。”
這個處理結果她相對滿意,不會讓他們的感情進度像坐火箭一樣飛速,也方便她每天見到他和奧斯卡。
翌日,蘇玉搬了一部分日用品過來,那天兩個人都難得悠閒,她跟他一起去學校後面的公園遛了一次狗,又買了一點桃子酒。
回到家裏,謝琢給她做了喫的,他會下廚,不過廚藝並不精湛。
謝琢本來對自己要求不高,他活得一向很隨心從容。食慾也並不旺盛,能喫就行。
直
到蘇玉來廚房看看,一臉失望地搖頭說:“咦?你怎麼就會炒青菜呀,我哥還知道給我烤個肉呢。”
“......”謝琢的眼神沉了一下。
她的真心話就這麼隨口一說,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某人鍋裏的青菜還沒炒好,三本菜譜已經下單完成了。
傍晚時分,他在廚房的時候得到了天黑,客廳裏的燈一點點亮起,沒過多久,謝琢聽見敲門的聲音。
蘇玉在裏面陪奧斯卡玩球,他去開門。
外面站了箇中年女人,謝琢第一反應是不是外賣或者快遞,但很快他發現她的手裏是空的,看他的時候眼神很謹慎,有打量的深意。
謝琢禮貌地問:“您找誰?”
女人眉眼沉沉,說:“我是蘇玉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