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抱在一起很久,只要謝琢不放開她,蘇玉就會一直哭個沒完。眼淚一旦開閘,很難輕易往回收。
蘇玉很擅長忍淚,尤其是在謝琢的面前。
除非她忍不住。
“我還以爲今天會一直下雨。”蘇玉抬起頭看她,淚眼發紅。
說到這,謝琢纔想起來問她:“身上怎麼溼成這樣?”
他按着蘇玉的肩膀,將她稍稍推開一些,低頭看她濡溼的衛衣。
蘇玉也跟着低頭,現在都算好了不少了,剛纔她從雨裏過來,已經消掉大半在地上。
“淋雨了。”她輕輕地說。
“感冒還淋雨?”謝琢不解地微微皺眉,隨後將蘇玉鬆開,縱然有太多的話想說,但此刻,應該先幫她卸下負擔。
“先去衝個澡。”
“嗯。”鼻音還是很重。
蘇玉已經拿好了乾淨的衣服,她進浴室,謝琢看着裏面的暖燈打開,水聲傳來。
過了會兒,水聲停了。
蘇玉把門推開一條縫,只探出一顆頭往外看,小聲喚他:“謝琢……………”
她從氤氳的熱汽裏抬眼,看到謝琢正在脫衣服,最後一粒釦子解下,襯衫被脫下來,他站在燈裏。
謝琢剛剛抱了她,他的衣服也溼了一點兒。
聽見呼喚,他回頭看向蘇玉。
他倚着她的一張書桌站着,脊背呈微躬的鬆弛姿態,她見到男色一瞬,差點都忘了他們已經深入交流過這件事,暖色的檯燈給他鍍溫柔的光,謝琢淡淡地瞥來,蘇玉的後話頓了好一會兒才說出。
“浴巾沒有拿,在我的衣櫃裏。”她說。
按照她的指示,謝琢給她遞了浴巾。
蘇玉出來時,謝琢正悠閒地用吹風機吹他的襯衫。
“我好了。”她走過去說,“我幫你吹吧。”
謝琢回眸看她:“浴室借我用用。
蘇玉點頭,又問:“你要洗澡嗎?”
她的神色拘束了一些,儼然寫着沒有陪他縱情的心情。
謝琢用指腹摸她的臉:“我衝個澡,今天不做。”
".......
她點了份外賣,幾道菜,兩人圍着小桌喫。
洗澡和喫飯都是讓她覺得很舒服的事,謝琢也是。
其實蘇玉一點胃口也沒有,她是怕謝琢餓着,在飯菜香氣裏喫着喫着,就有點恢復精氣神了。
學校發的這套公寓,有點像她想象中的模擬小家,所以蘇玉買了個投影,她經常一個人坐這兒看看電影。
她說幫他吹衣服也沒得閒去吹,忙前忙後等終於歇下來,他已經佔着她的單發沙發坐下了。
半乾半溼的襯衫被掛在空調風下。
蘇玉又找了個凳子,料想一個沙發擠不下兩個人。
謝琢不爽,手一伸就把人扯懷裏。
她失重地撲過去。
“坐着。”他淡淡出聲。
"......42"
蘇玉覺得眼皮耷着很沉,是以剛纔哭狠了。
她用手機屏照照鏡子,“完了,我明天還要給學生上課的。”
謝琢偏眸看她:“給誰上課。”
“導師不在,我代兩節研一的課。”蘇玉問他,“你要來聽嗎?”
他尚沒回答。
她頂着那沒勁的眼皮莞爾一笑:“開玩笑的,可不要爲了我翹班。”
謝琢沒因爲她的玩笑而笑,倒因爲蘇玉的展顏而愁容頓消。
“以後還有機會嗎?”他問。
“有啊,多的是。”她眼神也靈動了些,“蘇老師給你開小課。”
看了她會兒,謝琢也輕輕一笑。
投影裏放的電影是《初戀這件小事》,謝琢挑的,他沒給出理由,按着首字母把片子搜出來,而後說道:“就看這部吧。”
蘇玉不明所以,但心虛地動了動心神。
她有預感,他可能知道了些什麼,從上次在牀上問她喜不喜歡的問題開始。
這部片子,蘇玉看過太多太多遍,臺詞她都會背了。
謝琢稍稍低眸,發覺蘇玉沒精打采,他輕摸她的後腦勺,問:“好點了?”
蘇玉點頭。
他接着問:“可以說了嗎,爲什麼難過?”
沉默幾秒,蘇玉吸緊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爸爸媽媽不是很支持我們在一起。”
這個消息對謝琢來說很突然,他自然無辜,問爲什麼:“阿姨不喜歡我?”
他能想到的和她爸爸媽媽有關的交集,也就前段時間的那頓晚餐了。
她母親突然的出現,又快速地離開,還挺讓謝琢一頭霧水的。
蘇玉沒回答,問他:“對了,你家人有沒有找你說什麼?”
他搖頭。
她說:“他們總是覺得,我們兩個家境差距太大,怕我被你騙。”
“然後去找了我家裏人?”謝琢聽出她這幾句問話的前因後果。
蘇玉一抿脣:“嗯。”
沉吟過後,謝琢:“他們什麼都沒跟我說。
蘇玉的父母當做天大的事,在謝家人看來,性質是很輕微的。
或許他們想過要提醒謝琢,但一轉眼還是忘了。
她能想象父親儘可能體面地說出了機鋒難掩的話,而謝叔叔友好地點着頭說知道了,我會和他談一談問問情況。
而要轉達的內容,最終在層層奔忙中,被壓縮得無足掛齒。
蘇玉舉重若輕地坦白這一段。
說出來後,自己也舒服了一些,但是她告訴謝琢:“不過我不在意他們怎麼樣,我在意我自己的想法。”
他們的眼睛離得很近,他能夠看到她眼裏流轉的熒幕光影,扣住她的手:“那就安心地做我的女朋友,真有什麼事,到時候我會一個一個解決。”
事情還未解決,但是蘇玉莫名地心安。
他說:“這不會成爲我們之間的阻礙,也不該你在中間承受壓力。如果叔叔阿姨還有什麼意見,不論是對我還是對我的家庭,讓他們直接聯繫我就好。
蘇玉啞然看着謝琢的時候,餘光裏的那捧玫瑰,正被好好地安放在窗前。
謝琢捏她:“答應一聲?"
她點頭:“知道了。”
他轉而看向投影,電影放了一會兒,又問她:“你爲什麼覺得這部片子狗尾續貂?”
“嗯?”蘇玉聞言,忽然室住“......我和你交流過這個電影嗎?”
謝琢看她,眉目凜然:“因爲你覺得結局太浪漫,太夢幻,不切實際,真正的暗戀並不會有美好結局,是不是?"
蘇玉一愣,“你怎麼………………”
他坦白說:“我看到了,你發的帖子。點贊很高,碰巧刷到的。
話說到這份上,蘇玉也猜到了大概,還是不由一驚,而後嘴脣抿得發白,她很小心地問道:“那你怎麼看出來是我的。”
謝琢目光灼灼,一字一頓地說下去:“每一件事,都是我們之間發生過的,我難道還能騙我自己,你寫的不是我嗎?”
蘇玉挽着他的指骨收緊。
深埋的心事被揭開,而這一刻,除卻羞恥,她竟覺得有種暗潮洶湧的悸動。
“我問你一個問題。”見她默然,謝琢又說。
“嗯。
“高三的冬天,我們分開的那天晚上你爲什麼哭?”
他看着蘇玉低斂的眼睛,輕聲說,“也許是因爲孩子辛苦,也許是因爲牙齒疼,也許是因爲那首歌。也許??是因爲我。”
最後,他靜靜地說出了那一句:“你喜歡的人是我吧,蘇玉?”
那一瞬間,她彷彿聽到風聲拂過荒原,吹醒身體深處的少女心事,寸草不生的地方終於長出濃濃的綠意。
毫無徵兆地,一滴滾燙而雋永的淚沿着她的頰面急速垂落,最終砸在他的手背。
蘇玉惶地低了頭,雜亂無章地蹭了兩下臉。
她不知所措,啞着聲音道了歉。
謝琢幫她擦臉,他掌心很輕地握住她小而溼潤的一張臉,聽見她夢囈一般呢喃:“對不起,我不喜歡哭的,除非我特別特別難過。或者、我特別感動。”
“你可以哭,謝琢一邊幫她擦淚,一邊平靜地安撫她說,“你可以難過,可以委屈,可以敏感有情緒,可以做得不好,可以有缺點。”
“你可以允許自己不完美,因爲即便不完美,你也值得被愛。”
爲什麼會這樣說呢?
爲什麼會不辭辛苦地趕來見她。
因爲他看到,她在筆記裏寫道??
【即便告白,大概也是得不到回應的。
也許是我不值得。】
所以他一定要親口告訴她。
你值得。
他說:“蘇玉,你值得被愛。”
堅定而有力的回應,讓她深處某一道空缺,倏然被填得緊實而豐盈。
蘇玉心裏很亂,她閉上眼睛,稍微平靜了一會兒,告訴他:“其實我今天.....是想跟你說,我前幾天去看了醫生,因爲我怕,我可能不適合進入健康的戀愛關係。我在考慮要不要喫藥緩解。
“本來我今天很難受的,我經常會覺得,做任何事情的阻力都很大,可是你在我身邊,我就好了許多。”
她說到喉嚨口阻塞,再難出聲。
謝琢眼裏閃過一瞬的訝然,而後接着她的話,問道:“那你介不介意,有人別無所求地愛你?”
蘇玉:“什麼意思?”
謝琢說:“意思是,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被我愛着就好。如果戀愛不在你的人生計劃裏,你就把我當做你生活的附庸。
“我不知道什麼叫健康的戀愛關係。我只知道,我不會和你分開。
蘇玉愣愣,不確定地、輕聲重複他的話:“別無所求嗎?”
“因爲,我想要的我已經得到了。”他說,“你早就給我了,你的真心??我給不了你同等的東西,彌補不了你七年的遺憾。所以我別無所求。”
除此之外,他還一併回答了困擾她前半生的問題:原來並不是所有的愛都夾雜着痛苦。
蘇玉看着謝琢,在他遲到的告白聲中,緩緩地勾了勾脣角,她流着淚,告訴他:“對,我喜歡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謝琢抱緊她,至她眼淚像烈火在面頰燒灼滾滾。
他憐惜而哀傷地淺吻上去。
蘇玉緩了一會兒抽泣過後的勁,接着,堅持問下去:“既然你知道了,我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他喉結輕動:“什麼?”
“你以前,有沒有喜歡我?”
謝琢想了想,誠懇答道:“我沒有你敏銳,沒有你的情感豐富,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他稍停頓,似許多遙遠往事,如長出翅膀,翩然飛到彼此心中,謝琢說道:“不過,我預感你在我身後。但是我回頭看的時候,我的身後沒有你。”
“我就會有點失落。
“這算喜歡嗎?”
她怔然問:“哪一次?”
“很多次。”
蘇玉一眨眼,淚痕淌過的臉還在泛潮,她終於笑了起來:“謝琢,我沒有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