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藍的，海也是藍的，海風拂來，濺起幾朵晶瑩的浪花，一列綠色的火車在雷州半島上沿着海岸線向北疾馳着，陽光將椰樹的影子映在車窗上，轟鳴聲中，一顆顆向後退去。
那發福的中年倭人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儘管車上的大明乘客並不稀罕一頓飯食，但當這人邁着蹣跚的步子，略顯艱難卻又無比虔誠的將餐盒一桌桌送去，向着每一位大明乘客九十度躬身敬禮時，豪爽的大明人便原諒了倭人們之前的過失，紛紛接過，報以善意的微笑。
哪怕是凌楓對面那個“脾氣算不上好”的老者也微笑點頭，沒有凌人的訓斥，更無自矜的傲意，自然也更沒有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去評價這倭人“兩面三刀”的禮儀。
終究，沒有那個必要！
凌楓自嘲笑笑，隨即接過了已在身前停留了好一陣的餐盒，那中年倭人沒有絲毫不耐，只是直起身時多加打量了凌楓一眼。
雙目中透出來的只有些許好奇，而察覺不到絲毫的惡念。
強者恆強，這個自古便崇拜強者的民族似乎早已習慣了被大明所壓制乃至鄙夷，而興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
“呵！這倭人倒是下了不小的本嘛！”
對面的老者打開了餐盒，不大的餐盒內倭人發揮了這個民族善於利用空間的特性，菜品豐富量卻不多，精緻而豔麗，溫度適中，香氣怡人。
等到凌楓也將自己的餐盒打開時，對面的老者便忍不住嘖嘖稱讚：“不得了啊！這要再給他點時間，估摸着能把咱們喜歡喫什麼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凌楓抬眼望去，卻見對面兩位老人家的餐盒裏裝的菜色不盡相同，與自己手中這個更有着明顯的區別。
老人家的餐盒內多魚蝦、果蔬，而自己這裏卻多是肉類，煎炸蒸烤樣樣齊全。
再環顧四周，但見車廂內的乘客無一不露出滿意的笑容。
倭人的細心，凌楓不是頭一次見識了，如今身爲大明百姓的他也開始將心中的那份警惕和危機感慢慢摒去。
微微一笑，隨即便拿起筷子喫了起來。
味道，確實沒得說！
列車平穩向北，中年倭人送完了最後一個餐盒回到車廂間的過道上。那身穿黃色襯衣的倭人忍不住譏諷道：“山本君可真是殷勤啊！出了錢還不夠，竟然還自己親自動手，那麼多份餐盒沒累到吧？”
這被叫做山本的中年倭人依舊笑着，將一份備好的餐盒給那站在窗前看車外風景的和服倭人遞了過去。
“織田大人！”
那和服倭人接過餐盒，自顧自喫了起來。
“手藝不錯！”
得了讚賞，山本君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線，躬身笑道：“好久沒自己動手了，手藝有些生疏，大人喫得慣就好！”
“哼！廚子就是廚子，一輩子改不了伺候人的命！”黃衣倭人冷笑道。
山本君依舊在笑，沒有說什麼，那織田大人雙目望着車窗外，只是細細地咀嚼。眼見場面僵硬，那留着小平頭的倭人笑着打起了哈哈：“山本君的料理當年在京都可是一絕啊！這麼多年沒喫了，今天一定要好好嚐嚐！”
說完便拉着黃衣倭人朝小推車走去。
那織田大人緩緩喫着，將食物一一咀嚼完全後，這纔將餐盒遞迴給山本君。
二人靜靜地站着，望着窗外的景色，遠處，金黃色的沙灘上有悠閒的大明人在嬉戲，潮起潮落間，椰樹的葉子隨着海風搖曳。
“你說……我們的海灘上爲何沒有這樣的景色？”
聽着織田大人淡淡的聲音，山本君的腦海中回憶起故國的海灘，除了京都城外的那片海還算乾淨外，其餘的港口無不被嘈雜籠罩，黃色的沙灘被魚類的鮮血染紅，哪怕大浪襲來，也帶走不了那抹鮮紅，以及那揮之不去的腥臭味。
山本君搖了搖頭，嘆道：“爲了生存！”
“大明立國六百餘年，國力強盛，百姓富足，他們早已過了需要爲生存掙扎的年月，而我們……”
山本君沒有說下去，許是有所忌諱，織田大人卻沒有這樣的顧慮。
“大明百姓不需要爲生存掙扎是因爲他們的國家搶了別人生存的機會，而我們的國家搶不了外人，所以只能對本國的百姓下手！”織田大人搖了搖頭，輕笑道：“對於搶劫這種事，其實我們是沒多少忌諱的，只要能力夠，我們也可以去搶，也會去搶！”
“只是……大明太強了啊！他們已經強了六百多年！要是算上之前的王朝，這片土地上的民族已經強盛數千年了！而我們……這數千年來卻只能在這個巨人的陰影下搖尾乞憐……呵呵！”
這話不好接，但山本君卻必須說些什麼。如今這是在大明，織田大人這樣的思想很危險！
“大明強盛有他們的原因，這片土地上的人極其開明也善於學習，尤其是他們的士大夫！新思潮之前，這些人堅守着自己的理念，可等到外來的知識被證明正確後，這些人卻又立刻放棄自己上千年的堅守，開始熱衷於探索未知。他們敬畏知識，卻只是敬畏知識本身，哪怕是聖人之言，也有人前赴後繼的去挑戰、去質疑！而我們……”
“三百多年前的大時代裏，我們的國家也曾有機會融入這個世界，可那些大名、貴族們卻選擇了固步自封，乃至扼殺那些先進的青年！即便是現在，我們的天皇陛下……”
說到這，山本君止住了話語，自嘲地笑笑：“說起來，又能怪得了誰？”
織田大人收回瞭望向窗外的目光，轉到山本君身上，帶着讚賞的微笑問道：“爲什麼不說下去？”
山本君笑笑：“畢竟是天皇！”
“是啊！”織田大人的笑容有着難掩的落寞：“所以我只能離開……”
腳步聲響起，凌楓平靜地向洗手間走去，正在交談的二人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在意。
這幾人的交談用的都是日語，如今的大明除了專門負責外交的禮部鴻臚寺外很少有人懂日語，不，應該說所有的外語對大明的百姓來說都是一種沒有必要掌握的東西，類似於雞鳴犬吠。
深知大明人的驕傲，所以這幾個倭人的交談並沒有避諱什麼。
然而，對於在門後站了有一陣的凌楓來說，日語這門語言，在曾經的時代，他有太多的機會和太多的必要去接觸、去熟悉。
原本就對這打扮古典的倭人有些好奇的凌楓偷聽完這些人的對話後，對這人便有了更多的興趣。
自信的大明人或許不會在意幾隻螻蟻的來歷，然而陌生的凌楓卻沒能完全擺脫原有的忌憚。
“織田、天皇……這個人還真是個大人物呢！”進了洗手間的凌楓猶自念道。
時間向傍晚滑去，列車在羊城火車站停了下來。
凌楓拿起行李，向對面的兩位老人告別：“我到了，老人家再見！”
老婦人含笑點頭：“小夥子要好好上學啊！”
“好！”
旁邊的老漢卻只是笑，沒有說什麼。
“再見！”
說着，凌楓便領着包，向車門走去。
那老漢等看不見凌楓後便連忙站起身，催促道：“老太婆，快讓開！”
“慌慌張張，你又要去哪？”老婦人起身讓出了位置。
“放心，不是去找女人！”
“呵！你還有那本事嗎？”
笑罵中，老漢快步向凌楓相反的車門走去。
羊城火車站總算讓凌楓找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雖然依舊乾淨，但熙熙攘攘的人羣還是讓整個候車大廳顯得有些喧譁。
“羊城二中！要去羊城二中報到的同學請往這邊走！”
一出檢票口，便瞧見一羣學生模樣的少年舉着牌子在人羣中呼喚着。
“你……小心！”
走到一名體型瘦小，穿着校服、戴着鴨舌帽的少年身後，正要打招呼，旁邊卻陡然躥出一人，那人手中的拉包隨着步伐呼嘯向前，猛地撞在校服少年的腿彎處。
只聽“哎呀”一聲，校服少年便向後倒來。
身子倒下，凌楓提着包的右臂隨即抬起。
鴨舌帽脫落，露出一張精緻的臉，一雙俏目帶着些許慌張。
“女生！”凌楓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女臉蛋精緻，身型卻不顯臃腫，尤其胸前更是毫無動靜，像是尚未長開的花骨朵。
感受到凌楓那帶着審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懷中的少女秀眉一皺，雙目中的驚慌被憤怒取代。
“滾開！”
猛地一把推開凌楓，右腿向後一踩，身子異常靈活地扭動，向後傾斜的身子便瞬間直了起來。
少女含怒出手，凌楓猝不及防之下竟向後退了幾步，臉上的驚訝尚未消失，一道黑影便猛地朝眼前襲來。
凌楓只好抬起同樣拎包的左手，擋了一下。
大力襲來，凌楓的整條左臂竟麻了一下，“啪”的一聲響起，皮包內的某物被勁風擊碎。
“你幹嘛！”凌楓大怒。
“色狼，敢佔老孃便宜！”說着又是一拳撲面而來。
少女的拳頭顯得有些秀氣，然而呼嘯的風聲卻讓凌楓一點不敢大意。
迅速後撤幾步，放下手上的皮包，右臂一橫，擋住了那秀氣的拳頭。
“不錯嘛！小子，有兩下子啊！”少女老氣橫秋道：“怪不得敢佔老孃便宜！”
話還在說，一記鞭腿卻已向凌楓下盤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