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自我保護的本能,在不慎一腳踩空跌落山坡的那刻,張子清就下意識的雙臂抱頭雙膝屈起儘量讓自己成一個球狀滾落,可饒是如此,坡壁上橫斜的枝椏尖利的沙石還是刮的她手臂和背部灼痛不堪,尤其是這般的急速下落更使得她背部和坡壁的頻繁摩擦,區區血肉之軀哪裏能扛得住?後背一大片早就磨掉了一層血肉,沾染着碎布和沙石的血肉模糊不堪,要不她死命咬牙忍着,怕是這口氣就撐不到她滾到坡底的那刻。
所幸坡底的地面有些溼潤較爲溼軟一些,爲她最後跌落下來時減緩了不少痛苦,卻尤爲不幸的是,在滾落下來的最後一記腦門卻重重磕在了坡底的一棵樹的樹幹上,腦中嗡的下然後就失了意識。
也就一刻鐘的功夫,等她再次艱澀的動了動眼皮隱約有了意識時,迷迷糊糊的,她彷彿聽見有人的喚聲,聲音似乎是朝着她的方向,越來越近。
“張佳主子?張佳主子在嗎?奴才奉命來搭救張佳主子。您若是聽見了,可應奴才一聲?”
此刻的她渾身痠痛頭痛欲裂,腦袋也有些混沌的記不清自個身在何處,可哪怕處於如今這般的境地,她卻依然能從這越來越近的呼聲中聽出其中的殺意來。
說不出爲什麼,但她就能感覺的到逐漸逼近的殺意,張子清心頭一驚,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手摳着樹幹咬牙慢慢站起了身,猛地吸口氣,拖着早已痛的有些麻痹的身子小心的往後退去。
目光不經意一掃間,忽然就見到了離她不遠處不知被何種猛獸喫剩下的碎肉和骨頭,心頭正震驚着此處有野獸出沒之時,想着不遠處正逼近的敵人,陡然間就有了想法。
等年羹堯尋到此處時,看到地上那裹在碎肉骨頭間的衣料鞋子首飾等,狐疑了片刻,眸光犀利的往周圍一圈探查,待見着所有的腳印都止於這一處,再聽着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虎嘯聲,目光瞭然,這才鬆了口氣,卻也不敢大意,仔細辨認了一番確實是那張佳氏的,這次徹底的安了心。
坡上的喧雜聲似乎越來越大了起來,年羹堯知道援軍怕是到了,不敢多做停留,謹慎的將自個的痕跡抹去之後,就忙由着來時的隱蔽捷徑匆匆離去。
也是那些個福晉們命不該絕,那八爺在下朝後聽那張明德說那朱三太子的人近來於京城中甚是活躍,怕也是擔心有個什麼萬一,所以隨後就另派了一批護衛前去保護。走到了半路就接到了求救信號,這才能在千鈞一髮之時及時趕到援救,否則以那敵方的兇悍程度,等援軍趕到,怕那些福晉們也是兇多吉少了。
那些朱三太子的人個個都是抱着必死的心過來的,秉着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的心理,個個悍不懼死。直到隨後京都禁衛軍的人馬過來,仗着人多勢衆才徹底將這夥人拿下,而此時這通往戒臺寺的一片土地上,卻是血染成河橫屍遍地一片人間煉獄的慘狀。
要說這些福晉們,真要論起來哪個手裏邊沒個幾條人命?可終歸說起來那也只限於暗裏地的你來我往,像今個這番真刀真槍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直觀畫面,當真是給了她們不小的衝擊,尤其是此時此刻,看着腳下黑紅的土地,滿目的屍體殘肢斷臂,再聞着不時衝入鼻中的血腥氣,這些向來養尊處優的女人們當真是有些嚇得懵了,意識恍惚的杵在原地挪不開步子,好多都還沉浸在剛纔那一瞬的恐懼中無法自拔。
四福晉倒在劉嬤嬤懷裏遲遲迴不了魂,等她終於緩過口氣,勉強打起精神的她下意識的就環顧四周焦急逡巡着,目光所及沒見着自己府裏的兩人,頓時心裏就涼了半截。
“嬤嬤,讓快讓人去找找,找找人”
烏拉那拉氏吐出的話都是哆嗦的,渾身也打着顫,劉嬤嬤忙拍着她的背安慰:“福晉別怕,老奴這就令人去找,馬上就去找。”
聽得那鄔思道說那張明德前不久竟暗中鼓動老八刺殺廢太子胤礽,四爺暗驚不已,這京城的局勢是愈發複雜了,這渾水也是淌越渾了。
四爺和鄔思道在書房這一議事就是兩個多時辰,蘇培盛謹慎的在書房外守着,以防有哪個不長眼的偷偷來竊聽爺的機密。
當一穿灰藍常服的中年漢子直奔書房的方向而來時,蘇培盛眯了下眼,瞬間認出了此人是爺粘杆處的一得力干將,此人最擅長隱匿行蹤,爲人又機警,打探消息是把好手。
蘇培盛攔住他,道:“爺正在屋內議事,若是沒有要事這會打擾不得。”見他行色匆匆,臉色似乎又不太對勁,不由問道:“可是前頭爺讓你打聽的事有着落了?”
那漢子僵硬的點點頭。
蘇培盛心頭咯噔一下,眼睛緊緊盯着他,低聲詢問:“出事了?”
嘴角似乎因緊張而抽/搐了下,那中年漢子嚥了口水,不安的搓了兩下手,然後一咬牙就湊到蘇培盛耳邊小聲耳語了一番。
蘇培盛兩眼發直似乎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好一會纔打了個冷顫,哆嗦的抬手搓了把臉。
“你你當真確定是那那位主?”
中年漢子手指僵硬的從袖口掏出了半截染血的木鐲子。
蘇培盛只覺兩眼一黑,腿一軟就癱坐在了石階上,腦中反反覆覆就一個念頭,出大事了!
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這木鐲子的來歷和去處,正因爲清楚,所以他此刻纔會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中年漢子大驚的趕緊伸手去扶他,蘇培盛直着眼睛看了眼那兩扇緊閉的暗紅木門,搖搖頭小聲道:“讓咱家就坐在這,就先坐這緩緩。”
那漢子遂收了手,只是看着那兩扇門踟躕不前:“那蘇公公,奴才”
蘇培盛擺擺手,疲憊道:“你還是再去打探打探仔細,看能不能找到別的其他線索,至於爺”忍不住又朝那閉合的雕花木門看去,蘇培盛艱澀動了動嘴脣,低語的似乎讓人聽不見聲:“讓咱家跟爺說吧。”
等那中年漢子都離去了好一會,蘇培盛才咬咬牙從臺階上爬起,抬手使勁搓了兩把臉後,挪動着麻木的雙腿走兩步來到門跟前,反反覆覆深吸好幾口氣後,方開口啞聲喊道:“爺。”
一會的時間,屋內傳來四爺那一如既往的清冽聲音:“進來。”
蘇培盛忍不住揪住了自己的褲腿,片刻後鬆開,袖口裏揣着那半截令他腳底發涼的物件,最終他還是僵着手推開了那兩扇沉厚的門,吱嘎沉重的響聲聽在他的耳中無端的令他感到格外的壓抑。
屋內,鄔思道正伏在案上不知在寫些什麼,四爺正對着一排排書架負手而立,眉頭淡淡的皺着,不知在爲何事心煩。聽着從外頭進來的蘇培盛,那腳步聲又遲緩又沉重,彷彿是雙腳吊了千斤墜一般一步一步的走的艱辛,四爺便從先前的沉思中回了神,轉過頭有些納悶的看向他。
此刻蘇培盛離四爺有二三十步的距離,可一旦感到他家爺投來的目光,他卻如何也沒有了繼續往前走的力氣。膝蓋一軟,蘇培盛噗通一聲跪倒於地,額頭抵着冰涼地面,說不出話卻是哽咽不止。
四爺的身體陡然僵硬了一瞬。
鄔思道也詫異的從案前抬起頭,看了看地上的蘇培盛,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眼不遠處沉默不語的四爺。
屋內除了那壓抑的哽咽聲外,有好一會的死寂,又過了一會,才傳來四爺那喑啞壓抑的聲音:“那件事容後再議。你先回吧。”
鄔思道也隱約察覺是府內出大事了,自然是不敢多留,忙躬身告退。
等鄔思道一離開,四爺就疾步走向蘇培盛,抬腳就踢上了他的肩:“給爺說話!什麼事,說!”
蘇培盛忍着肩膀上的痛再次爬回了原處,趴在地上咬着牙,死磕着不出聲。
見此,四爺忍不住又欲抬腳,最終卻忍了下。
目光沉沉的落在蘇培盛的頭頂,四爺身後負着的手死死攥着始終沒有鬆開,好一會,方閉了眼沉聲道:“出了什麼事,實話跟爺說吧,爺受得住。”
蘇培盛一下子哭出聲來,爬到四爺腳邊抱住四爺的腿哭道:“爺,您還是先踢奴才兩下吧,奴才,奴才”奴才於心不忍啊
屋內沉寂了好一段時間,方傳來四爺沉啞的聲音:“爺問一句,你來答一句。”
蘇培盛哽嚥着退回了原處,額頭觸地沒有抬頭,不知是不忍看見他家爺的神色還是不忍讓他家爺看見他此時的神色。
“可是福晉她們?”
“是。”
四爺深吸口氣,睜開眼,眸光陡然發沉:“可是朱三那些餘孽?”
蘇培盛低聲道:“是,福晉她們在戒臺寺途中遭到了這幫子逆賊的偷襲,後來八爺又派了人來,這纔將這起賊子給拿了下。”
儘管蘇培盛儘量將事情描述的輕描淡寫,可四爺依舊能從簡單的幾句話裏聽出其中的兇險以及那話裏極度壓抑着的未盡之意。
攥在身後的手緊了緊,四爺的目光落在蘇培盛腦門上:“福晉她們可好?”
蘇培盛陡然一顫,額頭愈發的死死抵着地面。
四爺目中充血死死盯着蘇培盛,最終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爺來問,你來答!福晉可好?”
“福晉除了受了些驚嚇外,沒什麼大礙。”
“李氏呢?”
“李側福晉受了些傷,性命無礙只是雙腿不慎被人踩折了,怕是要休養好一陣子。”
室內陡然死寂了起來,蘇培盛狠狠咬着下脣不讓自己溢出絲毫的聲音。
四爺旋即轉過身,疾步走到書架旁,單手撐過書架,微側過臉聲音沉冷命道:“你先出去。”
蘇培盛搖了搖頭,狠狠心,到底哆嗦的將那半截染血的木鐲子顫巍巍舉過頭頂。
四爺餘光一掃間就僵了身子,下一瞬眸光又狠又厲,抓起書架上的書衝着蘇培盛的方向就擲了過去:“爺說的話你沒聽見?爺讓你滾你耳朵聾了不成!給爺滾!”
不躲不閃迎着飛來的物件,蘇培盛護着手裏物膝行朝四爺的方向而去,一邊用肩膀揩着臉上淚道:“奴才滾不得,奴纔是爺的哈哈珠子,從來都是見不得爺難過的,此刻爺難受着,奴才哪裏滾的了”
四爺目眥欲裂,霍得抬腳狠狠踹上了旁邊的書架,偌大的書架瞬間轟然倒地,架子上的書籍紛紛滾落,壓在書架底下一片狼藉。
蘇培盛哭着抱着四爺的腿:“爺,您要難受就使勁的踢奴才兩腳消消火,可莫要爲難自個”
四爺沒有再說話,一瞬間又死寂了下來,猶如一尊雕塑般僵立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蘇培盛手心裏露出的那截暗紅鐲子,一瞬不瞬。
察覺到四爺的目光所指,蘇培盛即刻止了哭聲,試探的將鐲子舉過。
四爺伸了手去拿,卻在即將觸及的那刻猶如觸電般的縮了手。手攥着負在身後,四爺背過身,不帶起伏的聲音裏似乎都透着某種莫名壓抑:“你去,替爺看看。”
聽出了他家爺話裏那隱含的那絲希冀之意,蘇培盛苦笑,經粘杆處確認的消息哪裏又能錯的了呢?想不到他家向來冷靜自持的爺,也有這般自欺欺人的時候,當真是情之一字,害人不淺。
面上卻也只能故作輕鬆道:“奴才這就去看看,爺也莫要太憂心,或許是他們弄錯了也說不準。”
四爺沒有再說話,蘇培盛暗歎了口氣,小心的將手裏的木鐲子放在了地面上,最後看了眼他家爺孤寂的背影,眼眶一熱,然後就別過眼輕手輕腳的退下。
戒臺寺的山腳下,蘇培盛就遇見了正往回趕的福晉一行,待看了福晉那六神無主的惶惶之態,他心頭就涼了一大截,等再見了那支離破碎的那位主時,他整個人更是如墮冰窖。
聽說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回去跟他家爺說。他,不敢說。
蘇培盛拖着沉重的腳步回來,儘管他一路上一再拖延,可從戒臺寺到四爺府也就那麼長的距離,路總有走盡的時候。
福晉抱着肩膀打了個寒顫,眼睛甚至都不敢往四爺所在的書房的方向上瞥,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腳尖,沙啞着嗓子終於開了口對蘇培盛說出了第一句話:“棺槨已經令人備好了,人也抬進去了,沒敢讓那兩小的知道,所以就先沒停在她院前,暫且停放在府外。你去問問爺,問問爺”
蘇培盛僵硬的點點頭:“福晉不必說了,奴才懂的。”
福晉勉強扯了下嘴角。
蘇培盛拖着沉重的腳步往書房而去,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聽了這消息他家爺會更難受吧?但願,時間能抹平一切
推門而入的時候,蘇培盛眼尖的發現原先他放在地上的木鐲子不在了,可他家爺卻依舊立在原地,如亙古不變的雕塑般,保持着原來的姿勢竟是直挺挺的動也不動。
“爺?”
好一會,房間裏才響起四爺沉啞的聲音:“說。”
蘇培盛咬咬牙,最終硬着頭皮道:“棺槨已經停在了府外”
屋裏空氣似乎於這一瞬窒住了,所有的一切都定格了在這一剎那,蘇培盛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這麼難熬過,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無形的捏着人的心臟,令人窒息的有種想去死的衝動。
窗外夕陽的最後一絲斜暉透過窗戶打落在他家爺的身上,投落在地面上的那形單影隻的剪影猶如冷雨的暈溼,孤冷而悽,看在蘇培盛眼裏,彷彿隔了層冬天清早的霜霧,令他捕捉不到他家爺此刻任何的情緒,可卻能令他無端的感到心酸。
“爺,您您節哀,張佳主子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會願意見着爺爲她如此難過”蘇培盛抬袖擦擦眼角,傷感道:“奴才知道爺心裏難受,可爺您得爲兩位小主子着想啊,小主子們還這麼小,哪裏受的了這樣的打擊?要是爺您不保重着身子,那兩位小主子可咋辦?”
一直僵立不動的四爺這纔有了反應。
緩緩轉過臉,四爺的目光落在蘇培盛身上,似乎在看他,又似乎不是,只是那黑瞋瞋的目失了往日的亮色,那樣沉暗的一片彷彿荒蕪危險的沼澤,讓人看了心驚。
四爺動了動脣,乾裂的脣吐出的聲音艱辛而嘶啞:“蘇培盛,你錯了,爺不難受,絲毫不難受。”
蘇培盛的眼眶一下子又紅了:“爺”
四爺說完後又轉過頭透過窗戶仰頭看向外面的天際,不知在想些什麼有些頹廢的傴僂了身子,好一會,蘇培盛方又聽到他家爺似乎自語般的聲音:“蒼天從未善待過爺,從來沒有,一次也不曾爺習慣了,早就習慣了。”
蘇培盛狠狠咬着自個手背,這才使得自個的哭聲不致於外泄。從小跟四爺一塊長大的他,哪裏不知他家爺這輩子過得不易?好不容易有個令他歡喜的人陪着,如今卻也蒼天當真是待爺不公。
“蘇培盛,去傳鄔思道過來。”
蘇培盛聞言一驚,不由的抬頭看向他家爺。
四爺慢慢直了身子,渾身上下透着股令人膽寒滲入人骨子裏的冷,看着窗外逐漸騰起的夜幕,神色明明滅滅:“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從來沒有誰善待過爺,那爺爲何要善待他們!欠爺的,爺要他們十倍百倍的奉還。”
退下的時候,蘇培盛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若說他家爺以往心底還能有一片柔軟之處的話,怕是經張佳主子這一遭,他家爺所有的柔軟都隨之煙消雲散的,留下的只有他家爺那顆沒有溫度的心。也罷,或許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只有將一顆心冷凍了,纔不會再被灼傷,纔會活得自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