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跟隨羅毅進入紫御華府小區,這是一個剛進戶的小區,小區裏剛栽的樹光禿禿的,像根立着的木杆。蜘蛛人在做外牆清潔工作。
開小區門,進電梯,電梯門打開,A棟901室。剛進門,瓦刀刮灰、切割瓷磚的雜音傳入耳朵,過客廳,進臥室,小木匠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回過頭,看到羅毅,呲一口白牙:“毅哥來啦,這裏給我來一鍬三合灰。”
“唉,好嘞。”說完,滿滿一鍬三合灰甩到小木匠腳下,小木匠的臉色瞬間苦了,剛平完的地面,這下又需要重新找平了。
衛生間那邊又喊了,“小毅來的正好,把水裏的瓷磚撈出來控水,再給我來一鍬水泥灰。”
百平米的新房裏,衆人乾的熱火朝天,房主就是那天掌箍王鐵鋼的老大爺。
正巧水泥灰少了,羅毅脫了外衣,水泥沙子攪拌在一起,那邊打開一袋水泥,不填沙子,直接加水和素灰,電鑽上了攪拌鑽頭,插在水桶裏,勾扳機,黑灰色的水泥漿這就攪拌均勻了。從進門開始,羅毅一刻不得閒。
衛生間裏,那民工扯開嗓子唱着:
“身上沾泥花,臉上掛汗花,爲了一個夢,進城闖天下。”
其餘民工和聲齊吼:“不給工錢,累死你個逑!”
小木匠接着唱:“昨天我是農民今天當工人,城市的新主人意氣風發。”
民工附和:“沒拿當人,蠢死你個逑!”
“兄弟姐妹把胸膛挺起來,歷盡艱辛不怕風吹雨打。”
“全是雞湯,憨死個逑!”
“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未來,我們的人生一樣好年華。”
“全是光棍,憋死個逑!”
……
到了中午,小木匠把臥室地面鋪好,剩下就等地面幹了以後鋪地板了。洗過手,小木匠開始做午飯。
羅毅幫着削土豆皮,小木匠蹲在地上切菜,一指厚的豬肥膘切了半斤,爆鍋靠油,大白菜、海帶、土豆切厚片,凍豆腐已經化好了,去水後一起下鍋,鍋裏燉着工地獨有的燴菜,重油、重鹽。
電飯鍋裏悶着白米飯,飯菜飄香時,民工拿着塑料水瓢,連飯帶菜一人一瓢,坐在瓷磚箱子上唏律律的喫着。
羅毅試着盛了點,嘗一口,沒有想象中那麼難喫,再喫口,菜香回甘,喫出香來了,把水瓢遞給小木匠:“手藝不錯,再來點。”
小木匠咧嘴笑着,一邊盛飯一邊調侃:“毅哥你以前也幹過工地活?”
羅毅茫然搖頭,哥這麼有身份的賊,和工地活不沾邊吶。
小木匠道:“那你可有當民工的潛質,都學會工地喫飯的竅門了。”
羅毅笑道,“呦?工地喫飯還有竅門?”
小木匠往嘴裏扒着飯,鼓鼓囊囊的一大口,嘴裏含糊不清,“那當然了,工地上的大鍋飯,一瓢喫不飽,等再回去盛的時候飯菜就沒了。喫個半飽,幹活沒勁。剛子就告訴俺,第一次盛半瓢,就算喫的再慢,也比一瓢先喫完,這時候再盛他滿滿一瓢,整個工地,就俺們這夥人喫的最多。”話音越來越低,已經過去一週多了,柱子和剛子他們的事還沒下文。
那邊一民工撇嘴喊着:“喫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說着話,小木匠給羅毅盛了半瓢米飯,上面是燴菜,幾片白花花的肥肉極其刺眼。
“多了,多了!”
小木匠咧嘴笑着,“不多,多啥?要幹體力活,就得多喫,把胃撐大了,才能挺到晚上,要不然活幹一半就餓了,那哪成?”
一幫民工哈哈笑着,這幾天,趙航抽調人去監視着大工頭孫萬山,羅毅來過兩次看事情進展,每次都被小木匠抓着當小工用。他也樂意混在民工堆裏,跟這幫人在一起,沒有煩心事,說起剛子,衆人情緒低落,轉眼又開懷大笑了,這是一個神奇的羣體,只有靠近他們,融入他們,才能感覺到魅力所在。
趙航回來了,小木匠給他盛了份飯菜,他沒喫,坐到窗臺邊,表情凝重,不停的抽着煙。他多次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着勞資處的電話號,可是否要撥通這電話,他還在猶豫着。
終於,他還是沉不住氣了,電話接通,趙航立馬把姿態放的很低:“李處長您好,我是趙航。我們那工錢的事情怎麼說?”
提到工錢,民工們的目光全都聚集了過來,就看趙航的臉色越發的不好看,到最後,已經陰沉如寒冰。電話掛斷,羅毅詢問:“豐城集團不管?”
趙航道:“勞資處的電話,他們已經對豐城集團調查了,主體工程款已經如數下撥,至於民工的工資,和豐城集團沒有關係,因爲我們的合同是和億鑫通籤的,他們也沒辦法。”
羅毅皺着眉頭,他在國外的時間很長,剛回來不久,確實很難接受這種現狀,“那他們的意思是,這事不歸他們管了?”
趙航苦笑着:“他說會繼續調查,可誰都知道他們會怎麼調查。”說着,趙航的面色漸漸發狠,“這幫狗日的,下午裝修活先放一放,咱們去要錢。”
羅毅安慰道:“別衝動,這筆錢欠不下。我正在幫柱子、剛子他們辦保釋,咱們這邊先安下心幹活。”
趙航甩給羅毅根菸,“裝修活幹到階段就不急了,下午多去幾個人,堵孫萬山去。”
“人不再多,咱倆去就成。”羅毅制止了事態的擴大,帶着十多個民工去要賬,可不是明智之舉。
……
孫萬山,《尚風尚水》小區工程清包(包工不包料)大工頭,12棟22層高檔住宅。一期工程爲期兩年,迄今爲止,12棟高檔住宅主體全部竣工,可應該給工人開支了,和他籤工程承包合同的《津門億鑫通勞務公司》卻突然一夜之間人去樓空。
孫萬山找不到人,慌了神,下面將近60個小包工頭跟着他要錢,他已經完全無法正常生活了。
公司不敢去,家也不能回,他已經把老婆孩子送回了老家,整天和小工頭們躲貓貓。任誰都知道,沒有點蛇鼠道是沒辦法帶人包工程的,他躲到了一個洗浴中心,洗過澡,終於安穩的睡一覺了,不敢睡單間,怕被人堵在房間裏出不來。
就躺在洗浴中心的休息大廳,昏暗的燈光下,菸頭忽閃忽閃,液晶電視裏放着輕柔的音樂,不時有穿着暴漏的失足女走過來,給一個曖昧的眼神,順便問一句,“老闆,大保健麼?”
孫萬山揮手打發了失足女,拿起電話,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再繼續打,終於接起來了,孫萬山開口道:“呂總,我真躲不下去了,小工頭找我,高利貸也找我,銀行也找我,沒法活了。要不然您先給我點?”
“別急,你再頂幾天,我這邊正在給你調動。”
“呂總,這話你都說了兩月了,您給個痛快話,什麼時候給我。”孫萬山的語氣很不友好了,電話那邊不見迴音,他繼續道,“你們那些事我攙和不了,也不想攙和,要是把我逼急了,大不了咱們魚死網破。”
電話裏傳出了盲音,呂豐城直接把電話掛斷了。孫萬山氣的想摔手機,可揚起手機,又悻悻然放下了,還沒到魚死網破那一步,或許還有轉機。
羅毅和趙航來了,在休息大廳找了一圈,終於看到了躺在角落裏閉眼假寐的孫總。坐在旁邊牀上,趙航道:“孫總,找您可真難吶!”
孫萬山依舊閉着雙眼,“這不是找到了麼?”
羅毅道,“孫老闆,您還打算躲到什麼時候?一千多工人的工資吶,你自己喫的下麼?”
孫萬山轉過頭,把枕頭豎起來,靠在牀頭,“你是?”
“來和趙哥要錢的,我們兄弟出來乾點活不容易,都要養家餬口,怎麼也得給我們條活路不是?活不下去的民工可什麼事都能幹的出來。”
孫萬山起身了,揭開浴巾,露出了胸前和手臂上的紋身,“兄弟,你嚇唬我?”
羅毅臉色很怪異,這是要耍混?其實,羅毅最怕的不是耍混,要是孫萬山真是那種喫人不吐骨頭的人渣,他有一百種方法應對,每一種都能讓孫萬山跪地求饒。
不想,孫萬山話鋒一轉,慼慼焉道,“兄弟,大哥我不是那渾人,該講的路數我都明白,要是我有能力給你們錢,我不給,那我孫萬山出門讓車撞死。可上面沒給我錢,你逼我也沒用啊!”
洗浴中心又來人了,那是兩個目光如鷹的漢子。他們在洗浴中心休息大廳掃視一圈,直奔孫萬山而來。
孫萬山見了四人,瞬間從牀上跳了起來,連拖鞋都顧不得穿,撒腿就要跑。那兩個人也不意外,雙臂環繞胸前,等着看戲。
孫萬山跑到門口,沒出去,慢慢退了回來,門口倆人拿着電擊器對着孫萬山,其中一人按下電擊器電鈕,電擊器頭上兩個電極之間電光閃耀,噼啪作響。
“孫總,自己跟我們走,省的兄弟們動手;我們帶你走,那你免不了要喫點苦頭,你自己二選一。”
這邊的動靜把休息大廳的人驚動了,轉過頭,準備看熱鬧:“看你麻痹,都給我轉過去,看電視。還有你,轉過去。”
羅毅微微一笑,對那人的威脅全不在意:“哥幾個,咱們要錢也得有個先來後到不是?”趙航在一旁拉着羅毅胳膊,用眼神示意不要攙和。
那四個人回頭看了一眼羅毅,領頭的酒糟鼻發話了:“不識好歹,一起帶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