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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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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下雨的週五。是我最不喜歡的天氣。那一天我的行程很滿。四點, 我要去機場接豆豆,她老人家回國了, 下旨讓我接駕,我只好請假去了。接完機少不了一頓胡喫海喝, 估計一晚上都不夠用。

一場該死的雨好像把世界都擾亂了。豆豆的飛機誤點了,原定四點的飛機六點還沒到。縱橫交錯的雨絲把這個世界蒙了一層水霧。我隔着玻璃看着一片模糊的世界,心裏總覺得低沉沉的。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一個悲傷的預感,只以爲是空氣太溼,呼吸不暢不舒適所致。

我站在大廳焦急地看着機場通知欄的屏幕。豆豆的班機後面遲遲沒有顯示arrived。

六點半,豆豆的班機終於到了。取行李安檢什麼又去了近一個小時,等我見着豆豆的時候已經接近八點。

這座城市已經完全被夜籠罩了。

多年不見, 豆豆的變化還是很大的, 資本主義的水土果真養人,把過去那花癡大土妞給改造成現下流行的文藝小清新了。

她抬了抬棒球帽,明明看到我了,還故意裝搜尋的樣子從我旁邊路邊。那浮誇的演技我都看不下去了, 一把抓住她。

她咧着大嘴, 露出一口小白牙,“哎呀,越尹!你在這兒呢!苦大仇深一張臉我還以爲我認錯了!”

我沒好氣幫她拿了一個包,催促她:“趕緊走,喫飯去,餓死了。”

我們站在機場出口等出租車,豆豆看着大雨皺眉, 半晌特別嫌棄地說:“你們這兒空氣真差!天都灰了。”

看她那認真的表情。我竟是前所未有的開心。彷彿一直以來的鬱悶難受全都一掃而空。我第一次意識到,朋友,是這麼重要的存在。

我笑着,卻還是狠狠拍了一把她的後背,覷她:“廢話真多,說的你不是這兒人似的!你第一泡屎都這兒拉的,這兒還沒嫌棄你呢!”

她一邊揉着後背一邊看着我說:“你們這兒的人素質真差……”

“去你的!”我還想罵她,手機就響了起來。我拿出來一看,是葉依敏。

雨聲淅瀝,電話裏有點雜音,葉依敏的聲音並不是很清晰,她在電話裏說:“尹子你在哪兒呢!能出來見一面嗎?”

我抬頭看了豆豆一眼,回答:“我姐兒們從國外回來了!今天給她接風。”

“哦。”我能感覺到葉依敏有些失望,想着都是女人一塊聚聚也成,結果我還沒開口邀請,她就說了句算了把電話給掛了。

“誰啊?”豆豆問我。

“一姐兒們,怎麼怪怪的。”我皺了皺眉把電話給收了。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我也沒想到那個電話成了我和葉依敏最後一次通話。如果我能早知道一切,我死也不會掛電話,更不可能會拒絕她的邀請。

如果我當時長點心,多關注葉依敏的情緒,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人的一生什麼藥都有得賣,唯獨後悔藥,遍尋全世界都買不着。

關於葉依敏所遭遇的一切,即使再過幾十年,我也沒辦法原諒自己。

記得很久以前我和葉依敏一起去看電影。歐美的懸疑片,裏面有個主角自殺了。當時她指着那個自殺的人說,“你知道嗎,自殺的人都會下地獄,因爲上帝不願意原諒自殺的人。”

她說的這句話和劇情一點關係都沒有。當時我也一點都沒有在意。

當我再次想起她說的這句話時,我才知道,原來她早就知道,早有預謀。

她選擇了一種最激烈最不被原諒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對我們隱瞞了太多祕密。甚至直到死亡都沒有說出來。

接完豆豆的第二天,我想想還是不放心,煲了湯想帶到她家去。

我還沒出門就接到了程陽的電話。他在電話裏說話的聲音很不對頭,甚至有些顫抖。

他問我:“敏子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

我當時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很詫異地問:“怎麼了?她昨天還給我打過電話來着。”

“她是不是走了?我在她家門口,敲門沒人,她助理也說她很久沒去上班了。”

“……”一種很不祥的預感在我腦中炸開。我連湯都沒拿就直接出門了。

程陽是葉依敏最親密的人,可她沒有把家裏的鑰匙給他,反而給了並不那麼親密的我。

我突然想起了她給我鑰匙那天說的話,就是我去看她的那一天。

她說:“尹子,謝謝你願意當我的朋友,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不知道是不是預感,我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的眼淚簌簌地流着,幾乎難以控制。

腦海裏一幕一幕都是葉依敏悲觀哀嘆的話。

她每次都會去酒吧點很多酒,可是她酒量特別好,怎麼都喝不醉。她對我說:“我怎麼都喝不醉,因爲我有必須清醒着才能面對的人。”

她在工作的時候總是不眠不休,熬起夜來跟不要命似的,我說她她就說:“要死了就好了,可我就是死不了,做夢都沒過到這種癮。”

……

往事在我眼前清晰了起來。

天吶!越尹!你怎麼能這麼粗心!她給了你那麼多信號了呀!

趕到葉家,門口已經站了兩個冷峻着面孔的男人。程陽和紀時。

我拿着鑰匙的手在顫抖。當我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程陽忽然慌亂地過來搶我的鑰匙。他發了狂一樣阻止我開門。滿眼血紅,那麼猙獰的表情。

我知道,他和我有一樣的預感。

我最終還是把門打開了。

空曠整潔的家,清晨打着旋的陽光,開着的窗戶,靜默包圍着我們的暖風。一切都那麼安寧祥和。

程陽和我都沒有動,只是傻傻地站在客廳裏,是紀時去推開了臥室的門。

金色的陽光,旋轉的浮塵,和,睡着了的新娘。

葉依敏睡着了一樣躺在牀上,身上穿着程陽妻子結婚的時候穿的婚紗。她一直鎖在櫃子裏的婚紗她終於是拿出來穿了,卻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

她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鑽石很小,可是襯得她的手又白又細,她梳着好看的新娘頭,化着完好的新娘妝。

她是那麼渴望當個新娘。可是她一輩子都沒有這個機會。

我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那一刻,眼淚不是流出來的,是迸出來的。

和我一同崩潰的還有程陽。他失控極了,瘋了一樣把葉依敏從牀上抓起來,他去動她的時候,她手心握的藥瓶掉到了地上,發出霹靂巴拉的聲音。

他非要把她送醫院,他堅持她還有救,她不會死。

他走的很快,快到等我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衝進了電梯。

他揹着葉依敏狂奔一路,葉依敏的婚紗裙襬飛揚,那麼純潔的白色,刺得我眼睛疼到了極點。

紀時眼疾手快地追過去。我擦乾了眼淚也去追。

潛意識裏我和程陽一樣,希望她還有救。我跟着跑,跑得很快。

程陽像個機器一樣,他一直問我,“她還在我背上麼?爲什麼我覺得她那麼輕?”

……

醫院的醫生只做了基本檢查就向我們宣告了死刑。

她已經走了。我不想承認,可她真的走了。毫不留戀地,絕情地走了。我知道她很累,我知道她難過,可我沒辦法原諒她的先走。

程陽瘋了一樣抓着葉依敏早已冰涼的手,一遍一遍地囈語:“不可能,騙我,騙我……”

醫生看着他那個樣子,不住地搖頭。不知道是惋惜還是同情。

我不遠不近地看着這一幕,腦袋裏全是葉依敏的一顰一笑,從來沒有一刻比現在還清晰,甚至連絕望的眼神都像在眼前一樣。

我無法理解,爲什麼要這麼傻?死了就能證明愛情了嗎?死了就能解脫了嗎?

我更無法原諒自己。爲什麼這麼遲纔想清楚這些事,昨天,她一定是在最無助的時候給我打的電話。可是我居然什麼都沒發現。

我一直隱忍的情緒突然一刻就爆發。我瘋了一樣上前把程陽推開。

“程陽你這畜生王八蛋!你還是人嗎!敏子流產的時候你不在!她每天打針的時候你不在!她死的時候你都不在!你只知道自己快活!你真該死!該死的是你!”

我知道此刻的我是刻薄的,尖銳的。可我無法自控。

最後是紀時上來從後面抱住我,死死地控制着,他的聲音也很壓抑:“越尹,冷靜點!你乖!別鬧!程陽他也不好受!”

我反手一肘子敲在紀時胸口上,手肘骨節處和他的肋骨相撞,很疼。我想他是更疼的,但他還是沒有放開我。

我一口唾沫吐在程陽身上:“你們全一羣混蛋!紀時你就維護他!你們他媽都不是好東西!全他媽畜生!”

紀時

葉依敏自殺了,她沒有遺書,甚至連隻言片語也沒有留下。一直到她死了,我們才知道她早把房子車子和全部存款捐了出去,成立了一個專門針對父母服刑兒童留守的基金。她工作室的一切都送給了她的助理。她就是那麼孑然地走的,唯一的遺產是送給越尹的婚紗。

送走葉依敏,越尹一直情緒都不對勁,尤其當她拿到婚紗的時候,表現的尤其明顯。我從來沒見過她哭得那麼傷心,甚至八年前都不曾。

隱隱我感覺我們之間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點突然被打破了。她把對程陽的怨恨和不信任都轉嫁到了我身上,對我滿腔憤怒簡直像見了階級敵人:“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我再想解釋幾句就說:“滾!我不想看到你!看到你就想到那人渣!”

我和越尹經歷的一切都彷彿在走着程陽和葉依敏的老路。我很想告訴她,我們是不一樣的,可是我實在找不出有力的論據。我害怕她對號入座,繼而不再相信我。

然而越尹還不是我最頭疼的。另一頭,程陽那傢伙顯然更可怕一些。作爲兄弟我無法不管他,可這事兒我想來想去我不知道該怎麼管。

自葉依敏死後,他不喫不喝不眠不休,頹得不像個人,說實話,我都忍不住有點害怕他會想不開。他現在每天睜眼只做一件事,逼着他的妻子沈亞恩,因爲葉依敏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是她。

事情到這份上了,也不知道沈亞恩是爲了什麼。一個字都不說,整個把程陽往絕路上逼。

看着程陽那瘋狂的樣子,我忍不出教訓他:“你逼沈亞恩有什麼用,你在外頭這麼多年的破事她沒殺了你就算好了!你這算什麼?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程陽還是那副死頹的樣子,執拗地說:“求你了,求你,紀時,你幫幫我,去問問她,小敏到底和她說什麼了?她到底說了什麼!”

看他那執着的眼神,我知道,再拒絕也沒有意義。思前想後還是把沈亞恩給約了出來。

沈亞恩和葉依敏是兩種人,葉依敏身上帶着點高傲,有種設計師的另類,再加上她出身和經歷的關係,總讓人覺得有點陰鬱,而沈亞恩自幼出身良好,明媚得像四月的陽光。

我們約在咖啡廳,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對面,她是帶着女兒來的,剛會走路的孩子鬧個不停,但她還是耐心極好地照顧着。

看着那孩子,我突然有些不忍心。說起來她也挺可憐的。良久,我輕嘆一口氣問她:“葉依敏到底和你說什麼了?是不能告訴程陽的話嗎?”

她笑笑,看着我說:“我能和他說什麼?我現在說什麼他都不會信,他從心眼裏覺得是我說了什麼把葉依敏逼死了。”

她喂孩子喝了點奶昔,低垂着頭,彷彿漫不經心:“有時候也覺得挺沒意思的。”

“程陽現在有點心結,也許……你可以幫他。”

“我告訴你葉依敏並沒有和我說什麼你信嗎?她只是很平常地和我講了講她和程陽的故事,然後告訴我她得了腦瘤,快失明瞭。她說她要離開了,所以最後任性一次才破壞我的家庭,我不覺得我有義務告訴程陽這些,他們的婚外情已經嚴重影響我的生活,但作爲女人我同情她,僅此。”

我一時哽住,回想起葉依敏讓我幫她簽字前說的那些話。突然間,像串珍珠項鍊一樣,一顆顆都串了起來。

“紀時,你知道嗎,這一切都是命,當年我爸媽要我嫁給程陽,別人告訴我程陽有女朋友,我當時沒當回事,就同意嫁了,我以爲我們這樣家庭的小孩,根本沒資格談什麼愛。我是這樣,程陽也是這樣。潛意識裏,這麼多年我都覺得我纔是第三者,可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這樣,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接下來就要做更多的錯誤決定一錯再錯地去維持它。能怎麼辦呢?我確實和他結婚了,我們的女兒也這麼大了。這世上有很多婚姻,沒有愛也只能維持下去不是嗎?”沈亞恩輕聲嘆息,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真的覺得這些話你不用告訴程陽。說了他也不會信,就讓他覺得是我逼死葉依敏的吧,這樣他大概會好受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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