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尹
那天我坐在十平方不到的客廳裏, 聽媽媽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從她和爸爸的過去講到現在的我們。
那是我們八年來第一次交心地深談。她講這些故事的時候一直忍不住流淚,眼神哀慼, 而我,聽得心潮起伏, 久久不能平靜……
我媽自幼出生富裕,她爸也就是我外公有幸成爲開國第一批捐出財產的民族資本家。由於外公覺悟良好,在最初的那幾年家裏並沒有喫到什麼苦頭,反倒是得了不少褒獎,我們家族在當地也頗有聲望。
我媽是那個年代少有的大學生,她是一路順利讀上來的,嬌生慣養倔強乖張, 再加上是修習鋼琴專業的, 格外清高。
她當年讀的是師範大學,和我爸爸是同校不同專業的同學。他們的緣分源於偶爾成於必然。
我爸爸是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人,爸爸是純粹的泥腿子,從鄉下進城, 邊工作邊學習, 一朝如願考上大學,一直心心念唸的期盼知識改變命運。
媽媽當年在學校裏追求者衆多,甚至現今著名的學者、詩人都曾經是她的裙下之臣。衆星捧月的待遇讓她對男人極其不屑,經常惡作劇整她的追求者。我爸就是其中一個。
我爸爲人木訥老實,又很執着。當時的他聽不懂我媽的那些揶揄,也完全不把我媽對他的各種惡整放在心上。反倒越挫越勇,憑着驚人的毅力和赤誠的癡心, 硬是把媽媽這朵高高在上的花朵給採摘了下來。
很俗氣的故事由此展開,他們的關係被外公知道後,外公強烈地反對,甚至告到學校,要把爸爸的學籍開除,最後是媽媽以死相逼才把爸爸留下。
外公當時想把生意做到國外去,一直在準備舉家移民,而媽媽的叛逆讓他徹底死心。在媽媽還沒大學畢業的時候,她全家遷徙到了國外,只剩她爲了愛情還堅守在那座城市拼搏。
她拿着外婆留的一點私房錢和窮到飯都快喫不上的爸爸結婚了。在十平方都不到的集體房裏。面對着一貧如洗的家,感恩的爸爸對她發誓:這輩子一定讓她過上最好的生活,一定讓所有的人都羨慕她,覺得她嫁得好嫁得對。
勤懇敬業的爸爸根據分配進了地方單位,然後一步步升遷,到了後來的如日中天。
他一直不是貪婪的人,他只是一直對媽媽心存愧疚,他覺得媽媽跟着他喫了太多苦,他渴望能讓她過上更好的日子。
他收受了第一筆賄賂的時候,他給媽媽買了一枚鑽戒,來彌補他們婚姻的缺憾。一無所知的媽媽收到鑽戒很感動很高興。她只是感動這麼多年過去,爸爸仍記得他的誓言,而走入歧途的爸爸,以爲媽媽那是對財富的渴望……
爸爸像我一樣,覺得媽媽應該是受人呵護的嬌弱菟絲花,所以我們都拼命地斂財供給她的生活。錢是魔鬼,它讓本性淳樸的爸爸迷失了,他在絕路上越走越遠,而媽媽卻一無所知。
在他已經覆水難收的時候,他把那枚鑰匙給了媽媽。隨即沒多久,他被抓了。
真真如同晴天霹靂。媽媽怎麼都想不到他會有那些想法,更想不到他已經墮入瞭如斯深淵。他不見我也不見媽媽,一心在看守所等死。
媽媽悲痛欲絕,她只想把爸爸救回來,當時她救人心切,甚至答應了別人屈辱的條件,所以有了那一夜,我流產在家休息,她打扮的明豔照人要出門的一幕。
我用我的十萬塊錢壓歲錢擊潰了我媽最後一絲自尊。那一刻她恨極了,恨我爸和我都那樣難堪地想她。
她最後還是哪裏都沒去,爸爸也沒有逃過一死。我們的家散了垮了,如果不是我還沒長大,她生無可戀,早跟我爸爸走了。
我們的關係一直不好,她也不想解釋,一直破罐子破摔。直到今天,她終於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她對我說:“越尹,我最近常常覺得我老了,不知不覺,你都要嫁人了。”她的眼淚深深地觸動着我的心,她幽幽餓看着我,那樣無助的表情:“我已經沒了你爸了,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那一刻,我心中鬱結多年的心結終於被解開。我像小時候一樣撲進媽媽的懷抱。我知道我不該哭,可我還是忍不住流淚了。
我和她,都一樣倔強,所以這麼多年,我們明明彼此依賴,卻針鋒相對,彷彿只有刺傷對方纔能獲得存在的快感。
感恩上蒼,在她還身體健康的時候就把一切的誤會都解開了。至少她還在我身邊,至少,一切都還來得及。
頭頂被媽媽的眼淚浸潤濡溼,她憋屈了多年的眼淚終於一次都流了出來。我終於知道,她不是不想爸爸,她只是太想太想,想到只能用恨才能支持着活下去。
那一晚,我是窩在媽媽懷抱裏睡的,像孩子一樣,將自己所有的脆弱和醜陋都暴露在她面前。這個世界上,母女之間永遠都沒有隔夜仇。天下無不是之父母,這句話,我到如今才終於理解。
媽媽一直慈愛地摸着我的頭髮,彷彿有很多話要說,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在我快要睡着的時候,她對我說:“我知道你想和他在一起。你們到國外去吧,紀家不會接受你的,你們就算勉強留在這,就算勉強結了婚,我瞧着他們家倆老傢伙也有你受的。”
我“嗯”了一聲,並沒有將她的忠告放在心上。
因爲對於這筆錢,我有了新的念頭,對於我和紀時,我也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爸爸留給我的鑰匙,我把它交給了陳圓圓,委託她替我把這筆錢都捐給希望工程,讓更多孩子可以受教育。起初陳圓圓將信將疑,當她真的拿到那筆錢的時候,她才無比震驚地給我打電話。
她對我報出了一個我都無法相信的數字,那是我幾輩子都掙不到的錢。只是,數額越大,我越覺得我的決定是正確的。那不是我該拿的。
她說:“你真是個瘋子!這是你爸拿命換的!”
“正因爲是我爸拿命換的,我才覺得這些錢該用在對的地方。”
陳圓圓半晌都沒有說話,我知道她也是爲我考慮,她終歸是希望我能過的好,她苦口婆心地勸我:“這些事都過去多少年了,你爸爸留這些給你就是希望你能過好日子。他覺得最對的地方就是用在你身上!你幸福,他才能瞑目。”
解開了心結,很多很多東西都在一瞬間豁然開朗,我笑得非常坦然,無比輕鬆地對她說:“圓圓,我會幸福,我決定要幸福了。”
紀時
結婚的事比我想象中還要複雜。我爸媽好像鐵了心了,別說跟他們提要戶口結婚的事了,他們連見都不願意見我。
我三次回家,三次都喫了閉門羹。這個結果,絕對不是我願意的。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對越尹解釋這些,我突然覺得她說得挺對的,我真是個沒用的人,我連和她結婚的能力都沒有。我真的沒臉要她沒名沒分地跟着我,她喫的苦已經夠多了,看到她難過,我心裏跟刀絞一樣疼。可我絕不可能放棄她,這一生都絕無可能。
我給她打電話,她口氣很輕鬆,見我有些不鬱,她還反過來安慰我,和我講很多道理,那麼乖那麼懂事,我更捨不得放手了。
每次在我覺得人生無路可走的時候,我總是拼命回想前幾年和朋友自駕進藏的那段旅程。一路漫長而單調的車道,山路崎嶇,海拔又高,路況好的時候,視野前方只有無限延伸的馬路,路況不好的時候,擋風玻璃外面只有一片漆黑。常常是無人區,常常是七彎八轉的盤山公路。常有飛沙走石飛速地從窗外掠過,幾乎九死一生。每次到達一處美景,那種豁然開朗的心情總是提醒着我,這個世界上沒有絕路,只有堅持,堅持,再堅持。
我不知道未來還有多遠,但我告訴自己,我還可以再堅持。
我們還是像平常的情侶,約出來見面,看電影,逛街,喫飯。她帶我去喫湘菜,特意選了小有名氣人又沒那麼多的館子。
我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喫飯。菜狠辣,我們都喫得嘴巴紅紅的,尤其越尹,簡直就像《東成西就》裏的梁朝偉,她懊惱地拿小鏡子照着,無比後悔來喫湘菜。
嬌嗔的小表情,可愛又迷人。
她沉默地喝着茶,我們都安靜下來。我放下筷子,思忖着該和她說點什麼,也許,該道個歉,作爲男人,這一切確實是我的問題。
“我……”
我話還沒說話,越尹已經打斷了我。
“對不起。”她先我一步道了歉,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滿眼誠懇和篤定,她說:“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很多,從我們上學的事想到現在的事,真難以置信啊紀時,我們的生命已經糾纏了快二十年了。”她扯着嘴角笑了,眯着眼,像小貓兒一樣,彷彿回到了八年前。
“我不會放開你,也不會再說那些任性的話,我不該把一切都給你揹負,我想我們在一起,所以從今天起,請給我機會,我們一起爲未來努力。”
我難以置信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之間只是傻傻地瞪大了眼睛。大概是我呆頭呆腦的樣子惹惱了她,她瞪我一眼:“你聽到沒啊!我巴拉巴拉說一堆掏心窩子的話,你沒反應啊!”
我看着她,激動的手都開始抖了,“媳婦兒,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我使勁擰了一把我的大腿,疼,真的疼。我高興地咧着嘴大笑:“原來不是做夢!居然是真的!”
我不過是高興的有些得意忘形。老天就毫不留情地給與我打擊。越尹看着我又羞又惱,正準備罵我,她還沒開口,我們桌子旁邊就多了一個威嚴的身影。筆直地站着,不怒自威。老人家精神矍鑠,銀絲滿布卻仍目光銳利。
我抬頭,看到了奶奶那張無比嚴峻的臉,心底好不容易浮起的一點欣喜火苗像被人潑了一盆水,哧地一聲全熄了,只剩一點餘煙可憐兮兮地飄拂。
我站起來,把旁邊的椅子給奶奶拿了一張過來,她老人家一言不發地坐下,來回看了我們幾眼,我也喫不準她是什麼意思,大氣都不敢出。
越尹應該比我更緊張些,她正襟危坐看着我和奶奶,不卑不亢也不說話
最後是奶奶打破了沉默。她說:“我來這接待接待老朋友,還能遇到幾百年見不着人的孫子,真是榮幸啊!”
我如坐鍼氈,手心已經被汗濡溼,硬着頭皮說:“最近比較忙,正準備明天去見您呢!”
她毫不留情一個爆慄在我腦門上敲了下去:“不孝孫!我都不興說你了!這女孩誰啊?就你媽說的?不三不四把你勾得沒魂的壞女人?”
“奶奶——”
她一轉頭,視線掃向越尹。我對紀家的人那不留情的嘴實在太過了解,我不能再讓越尹受這等侮辱。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說:“奶奶!她懷孕了,受不得刺激。您要是要說教改明兒我一個人聽你說!”
奶奶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原本嚴肅的表情立刻鬆了下來,爬滿皺紋的眉眼間增添了幾分驚喜。這老太太,平常老唸叨出身門第什麼的,但是隻要扯到重孫,她就什麼都不計較了。老人家活到這把歲數,就想看着兒孫滿堂。
奶奶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轉頭看着越尹:“真有了?”
我忙對越尹狂做眼色,這會兒把馬虎眼打過去,把大人們騙過去,孩子的事以後再努力。
越尹垂着頭,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突然緊張起來,這丫頭最愛和我對着幹了。
她抬起頭,抿了抿脣說,“奶奶,我沒有懷孕。”
只一句話,把老人家眼裏的火花都澆熄了。我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心也瞬間降到十八層地獄。
就在奶奶要發飆之前,越尹突然又開口說道:“奶奶,不瞞您說,我和您孫子紀時已經前前後後糾纏了快二十年了,紀時這傢伙賴我賴很久了,別的把握我沒有,要您真想要孫子,我覺着吧,大概只能從我的肚子裏出來。”
奶奶不笑也不怒,只是饒有興致地眯了眯眼:“你威脅我?”
越尹笑:“不敢,我只是想和您說,我和紀時是真愛,希望您能成全。”
我沒想到她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趁奶奶還沒什麼表情,我馬上蹭過去耍無賴:“奶奶我這輩子就認定她了,沒她我得死!我死了你肯定更沒重孫了!”
奶奶嫌惡地甩開我:“起開!像什麼樣子?你這破德行哪像我們家孩子!我早說你那個媽就教育不好孩子!”
“我不管!反正您要是反對,我就和越尹一起去跳樓!”
奶奶不屑乜我一眼,“得了吧你!弄得我跟什麼惡奶奶一樣!孫子的姻緣我去阻止不是折壽嗎!我還想活長點!我就看你這皮猴子這麼久沒見了,過來逗逗你!”
我無語:“奶奶!這個惡作劇真的不好玩!”
“誰讓你不來看我!該!”奶奶穩健地起身,離開了我們的座位,末了,想起什麼似地一轉頭對我說:“改天到我那去一趟。”她頓了頓,又說:“帶她一起,負荊請罪!”
我立刻從奶奶的話裏悟到了轉機,瞭然地看了越尹一眼,她顯然也聽懂了奶奶的暗示,臉上滿是神採奕奕的光。
我趕緊上前,諂媚地跟在奶奶身後說:“奶奶真好!果然全家只有奶奶是親的!”
“馬屁精!”
“那您準備怎麼和爸媽說啊!”
奶奶不屑的瞅我一眼,口氣中不無得意:“他倆結婚都是我做的主,你倆的事我要做主他們還敢反對?”
我和越尹對視一眼,終於忍不住異口同聲說了一句:“奶奶您太偉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