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棄宮一日
疏竹宮位於金水河的南岸。太極宮的東側。
當年清妃娘娘因難產去世之後,先帝因怕觸景傷情,便關閉了疏竹宮。不過那時候疏竹宮每日有人打理,與清妃生前狀況一般無二。
後來先帝駕崩,連太極宮都封宮不用了,疏竹宮便冷清了下來。久而久之,疏竹宮內疏於打理,荒草叢生,鼠蛇流竄,便成了一座廢宮。
再後來,突然有某一日,宮內起了流言,說是疏竹宮鬧鬼,有人親眼看見清妃娘娘在琴閣中遊蕩,衣着妝飾儼然舊日模樣。
從那以後,昔日高致雅情的疏竹宮,成了宮裏人人聞之色變的鬼宮禁地。
行曄下旨將繆鳳舞關進疏竹宮,大概就是覺得那裏沒人敢去,比之冷宮要安全許多。畢竟冷宮之中,居住着一些前朝或本朝犯了錯的妃嬪,難免人多口雜。
茂春帶着人。將繆鳳舞直接從萬泰宮送去了疏竹宮。
當繆鳳舞被丟進疏竹宮的一間廢棄許多的宮室中時,她還不知道這座宮殿鬧鬼的故事。她只是在昏黃的燈光下,打量着這灰頹破敗的房間,心情無比沮喪。
屋子的最裏面有一張酸枝木鑲理石的架子牀,雖然那理石已經脫落地七七八八,牀腿牀柱也被蟲蟻蛀得坑洞不堪,可是撩起從牀架子上搭垂下來的蛛網仔細看,那斑駁殘存的花紋,如同一位掉了牙齒的老太太,在向客人講述她年輕時豔動四方的故事。
牀頭有一個亮格櫃子,兩扇櫃門缺了一扇,也是落滿了灰塵,褪盡了漆色。再往外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可惜四條桌腿兒缺了一條,八條椅子腿兒斷了三條。
欞格雕花的門窗上,掛着已經快化成灰的窗紗殘片,風一吹,飄飄悠悠地飛了滿屋都是,落到繆鳳舞身上臉上,眯進她的眼睛裏,害她流了眼淚。
這間破敗的屋子,便是她以後的住處了。她伸手胡亂地將牀上千絲萬縷的蛛網抓了抓,坐在了牀沿上,看着千瘡百孔的窗子外面,那黑漆漆的夜晚。沒有燈光,沒有人聲,有的只是夜風在雜草斷垣之間唱出的呼咽歌聲。
君王恩寵如朝露。來時無比滋潤,去時倏忽無聲。
入宮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隆寵盛極一時的繆美人,曾經引來無數人豔羨,無數人忌憚的繆美人,便被打入了冷宮---不,這裏還比不上冷宮,冷宮中最其碼可以聽到人聲,不管是哭訴也好抱怨也罷,總比繆鳳舞眼下這種被丟入遠古天荒一般的狀況要好。
送她來的人,將她丟進這間屋,就迅速撤走了。繆鳳舞孤零零一個人呆在這間破舊灰敗的房間裏,呆在這一座如墳墓一般的棄宮中,沒有被褥可以禦寒,只有一盞燈籠掛在屋子的進門入,被灌進來的夜風吹得搖搖蕩蕩。
繆鳳舞抱着雙肩,蜷着****,縮在那張破牀的最裏面,眼珠隨着燈籠搖晃的節奏,轉來轉去。
多奇怪,她竟沒有感覺到害怕。她的心裏塞着滿滿的心事,她卻分不清自己在想什麼。
她身體發着抖,神情發着呆,一直坐到四更天,燈籠滅了,屋裏陷入一往混沌的黑暗之中。可是繆鳳舞並沒有動,她的眼睛依然瞪視着燈籠所在的方向,甚至她的眼珠也在轉來轉去,就彷彿那燈籠依舊是亮着的,依舊在夜風中擺盪一樣。
直到外面天亮了,晨光從窗洞中鑽進來,在地面上落下各種奇形怪狀的光斑,繆鳳舞才挪了一下身子。
然後她身子一歪,“咚”地栽在牀上,昏睡了過去。
因爲寒冷,她在半昏半睡之間,依舊保持着幾分清醒。她聽到有鴉雀從檐下飛過的聲音,聽到有老鼠啃咬木製傢俱的聲音,還聽到房門在風中摔打的那種乒乒乓乓的聲音……
好像有人進來了,有人在喚她,她不愛動,依舊栽躺在那裏,沉浸在自己混沌不清的睡夢之中。
隨後,有一件東西搭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身體漸漸地有了暖意,躺姿也舒緩了下來,平坦地仰在了牀上。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有兩張人臉在她的頭上晃。她看了好一會兒,那兩張臉才由模糊轉爲清晰---貼她最近的。是含香那張微笑的面孔。而在含香的肩頭那裏,探出來的是小雲掛着淚痕的一張小臉。
她起了一下,沒能爬起身來。她又動了動嘴脣,沒有發出聲音來。
含香趕緊從向後端過來一碗水:“主子,潤潤喉嚨再說話。”
繆鳳舞偏了頭,張口去喝那碗水。
居然是溫的!這可真是讓繆鳳舞喫驚。她被凍了整個晚上,對溫熱的氣息格外貪婪,掀着碗底,“咕咚咕咚”就將那碗溫水喝光了。
“哪裏來的熱水?”繆鳳舞開口說話,聲音還是有一點啞。
含香稍一閃身,繆鳳舞就看到地中央攏着一盆火。難道她這個犯上的罪嬪,還能從惜薪司領來冬炭不成?
她疑惑地看含香,含香卻如往常一般謙卑地笑着:“咱們這裏有一個最大的好處,荒草野樹有的是。這是奴婢剛剛和小雲去院子裏撿來的柴枝,奴婢剛剛粗略看過了,一院子的樹木枯枝,這個冬天都不用犯愁取暖的事了……”
繆鳳舞倒不喫驚,含香一向聰明,做事總是比別人多些辦法。她喝了熱水,人精神了不少,支起半邊身子看她們兩個:“皇上昨晚的旨意,不許任何人見我,你們倆兒是怎麼進來的?”
小雲從含香身後爬到繆鳳舞的身邊。依舊是一張哭喪的臉:“主子有所不知,今兒早晨茂公公去麗正宮宣旨,說主子昨晚侍寢時,冒犯聖上,被關進了疏竹宮。我當時就急了,撒腿就要往疏竹宮這邊跑,結果含香姐姐拽住了我,她說我這樣魯莽行事,是違抗聖旨,不但見不到你,還會被砍腦袋……”
“含香姐姐真有辦法。她帶着我去求宇文皇貴妃,我們倆兒在媲鳳宮門口跪了一個時辰,貴妃娘娘才召見了含香姐姐。含香姐姐進去後,央求貴妃娘娘允許我們兩個來疏竹宮伺候你,貴妃娘娘菩薩心腸,去求了皇上,皇上竟允了……”
“你們兩個傻瓜!你們知不知道,這一入疏竹宮,恐怕到死都難再出去了,我是犯了錯的人,接受聖裁,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們兩個何苦跟着進來受罪?快回去吧,含香以後替我照顧小雲,她年紀小,又不懂宮中險惡……”
繆鳳舞起身拉着含香的手,話未說完,就被含香笑着打斷了:“主子這可是凍糊塗了?從我和小雲踏進一個時辰前踏進這宮門那一刻起,我們三個人就是一體的了,主子不出這疏竹宮,我和小雲就再也沒有可能會出去了……”
繆鳳舞輕拍額頭,懊惱道:“你這個聰明人,怎麼淨做糊塗事,這是什麼好地方?何苦再白搭兩個人進來?”
繆鳳舞醒來前,含香正帶着小雲,將帶來的舊衣裁了,準備往窗子上貼。
此時她坐回牀邊,繼續做着手中活計,口中答繆鳳舞道:“主子不必擔心我和小雲,其實只要人在這座宮裏,呆在哪裏都是一樣的。我反倒覺得這裏比外面要好,就咱們三個人,清清靜靜的。我剛纔看過外面的院子,好大的一片空地。咱們先熬過這個冬天,明年開春的時候,我想辦法弄些種子進來,咱們在院子裏種糧種菜,自給自足。外面多少還會接濟一些。小日子一定錯不了。真要是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倒是咱們三個人的福氣呢……”
小雲一聽含香這主意,頓時高興了起來:“是噢是噢,有喫有穿,還能陪在主子的身邊,小雲就很滿足了,總比在外面看人高一眼低一眼要好。”
繆鳳舞抱着身上的棉被,靠在牀裏面,看着眼前的兩個婢子,心中湧起了滿滿的感動。
小雲與她有多年的主僕情誼,這次進宮也是撲她來的,追隨在她身邊,倒是可以理解。而她與含香,不過是一個多月的主僕關係,她竟能不顧艱辛,隨她到這棄宮中來,實在是讓她心暖得很。
她再去看這間屋子,比昨晚她初進來時,真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躺臥的這張破牀,已經被含香和小雲清理過了,那些絲絲繞繞的蜘蛛網都不見了,牀板和牀柱都擦得很乾淨,連那些被蛀得看不清原貌的牀壁雕花,都被她們倆兒仔細擦過了。
再往外看,屋內的大理石地磚也被擦洗過了,幾件破舊的傢俱都潔淨無塵。
就是那門窗依舊敞着無數的小洞洞,在往裏灌着風,不過含香和小雲正在忙着,準備在今天晚上到來之前,把門窗都糊好。夜裏再生一盆火,三個人再擠一擠,就不會感覺那麼冷了。
看着這兩個婢子在她面前做活,繆鳳舞從昨晚就已經麻木的心,總算活泛了起來。那種被遺棄到人世之外的寒入骨髓的孤獨感,被地上那一盆柴火烘燒着,暖了化了。
昨晚那種情形,行曄沒有讓茂春拖她出去斬了,已經出乎她的意料了。伴君如伴虎,她不小心觸了虎鬚,落得如此下場,悲哀哭號也沒有用。
看看含香,身處這棄宮破屋之中,安之若素,難道她還比不上一個奴婢嗎?
以後她們主僕三人將這座棄宮收拾一番,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雖然比不上外頭的繁華富貴,可是遠離了那些爭鬥紛擾,又何嘗不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也許洪令月說的對,本來就麻雀,再怎麼也飛不上枝頭變成鳳凰。她出身平民,養於賤地,本該過這種清苦的生活。如今一切迴歸本來的面目,不正是順應了天理嗎?
因爲含香和小雲的出現,繆鳳舞的心情頓時開朗起來。她掀開被子,往牀邊上湊過去:“我來幫你們……咳咳……”
一動一說話,她喉頭一癢,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小雲趕緊去端水,含香過來給她捶背:“主子要幫忙,以後有的是活計,不差這一會兒。你一定是昨晚受了風寒,快喝些熱水,躺下休息。”
“我身體很好,不礙事的。”繆鳳舞咳得臉都紅了,卻強自笑道。
“主子不可由着性子來,在這裏生病是很麻煩的事,就當主子體諒我和小雲,再躺下歇着吧。”含香喂繆鳳舞喝幾口水,扶着她躺下去了。
繆鳳舞知道含香的話有道理,便沒再掙扎,順從地蓋着被子,半躺半靠在牀裏,看着含香和小雲幹活。
兩個人從帶來的舊衣服中,揀淺色白色的裁開。中午從宮門送進來的米湯,繆鳳舞因爲昏睡沒有喫,含香和小雲兩個人也節省了下來。
三份米湯折在一起,再上火盆煮沸了,便是一盆漿糊。含香和小雲一個刷漿,一個貼窗子。忙活到快日落的時候,門窗都給糊上了,屋子裏雖然光線暗了不少,可是擋住了冬日的冷風,繆鳳舞也感覺暖和了不少。
幹完了這一項重要的活計,正好宮門外響起了重重的敲門聲。
小雲應聲跑出去,沒一會兒拎回一個籃子:“是送晚飯的。”
籃子放到牀上,掀開蓋子,繆鳳舞看到裏面是三碗米粒稀疏的粥,三個黑粗的饃饃,還有兩碟紫不紫黃不黃的鹹菜。
含香將筷子遞到繆鳳舞手中:“飯食確是粗糙了,主子暫且忍一忍,等我們自己壘了竈種了糧,到時候主子想喫什麼,奴婢天天換着樣給你做。”
繆鳳舞端起那稀湯寡水的粥來,苦笑道:“是我犯錯,連累你們,怎麼還讓你來勸我?好歹我們三個是要一起遭罪了,不能餓肚子,快喫飯吧。”
“哎!”小雲答應一聲,抓起一個黑饃,張口咬下一大塊,鼓着腮幫子嚼着,“幹了這麼多活,可餓壞我了,餓的時候喫什麼都香。”
繆鳳舞和含香相視而笑,也各自喫飯。
用罷飯,外面的天色就黑了。昨晚的那盞燈籠裏的蠟燭已經燃盡了,外頭又不給送照明的燈燭,屋子裏漸漸地看不清東西了。
含香和小雲又出去了一趟,搭回了乾柴枝,生起了火盆,既取暖,又照明,倒也不錯。
三個人擠坐到牀上,圍着被子,看着地上燒得紅通通的火盆。小雲好像有話要說,不時地用眼角餘光掃向繆鳳舞。
繆鳳舞察覺了,笑着轉頭對她說道:“你這樣賊眉鼠眼的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
小雲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想知道……主子你到底什麼事得罪了皇上,讓他發這麼大的脾氣,將你丟到這鬼地方來?”
繆鳳舞聽她問這個,抿了抿嘴脣,好半天纔開口道:“學一學你含香姐姐,在宮裏,有時候知道得越多越危險,我不是有意瞞你們,我只是不想害你們……”
含香拍拍小雲的手,然後跟繆鳳舞說道:“主子不必太介意,事情已經發生了,面對便是。皇上對主子……着實是開恩了……以前敢冒犯皇上的妃嬪,沒有一個能活到天亮的。最近就有一個洪寶林,是主子知道的……”
“含香,你覺得洪寶林死了嗎?”繆鳳舞認真地看着含香。
“在宮裏犯過錯的人,還能活着送出宮,讓她們在民間繼續生活,然後再偷偷地傳一些宮廷故事嗎?只要是不見了,十有八九是死了。”大概因爲這裏是棄宮,不是外面的麗正宮棲鳳閣,含香說話,比平時要直爽得多。
洪令月只是彈了一曲《雁渡寒潭》,她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這曲子背後的故事,人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而自己親耳聽到他在喊先帝寵妃的名字,居然只是將她丟進這棄宮之中,看來確如含香所說,行曄對她算是網開一面了。
而她……看到了他心靈深處最醜陋的一處傷疤,嚴重地傷害了他身爲帝王的尊嚴與形象。因此,大概這一輩子,他都不會再見她,任她在這棄宮之中自生自滅了吧。
繆鳳舞想到這一層,心裏就很痛。她真的是很愛他,即便她親眼目睹了宣和殿中的那一幕,她也從沒有覺得他是一個壞人。
可是她與他的緣分是如此的淺薄,出道那日驚鴻一瞥的相遇,以及後來一年多時間的深切期盼,換來的只是兩個人一個多月的短暫恩愛,隨即便是兩個人之間永遠無法填平的鴻溝。
一道宮牆,一生相隔,再難相見。
她有些唏噓,她不知道這件事要怪誰。也許把責任推到那掌握人命運的老天頭上,她的心裏會好過一些。
她正愣愣地想着心事,突然聽到外面“撲楞”一聲響。她嚇了一跳,可是小雲的反應卻更讓她受驚。
只見小雲“噌”地從牀上跳下去,從柴堆裏抽出一根柴來,伸進火盆裏點着了,緊緊地握在手中,眼睛死死地盯住門窗,口中大聲叫道:“孤魂野鬼休來騷擾,否則姑奶奶用三昧真火燒得你萬劫不復!”
繆鳳舞被她喊是毛骨悚然,說她道:“你發什麼瘋?哪來的孤魂野鬼?一隻夜行的鳥兒罷了,快回來!”
小雲卻依舊緊張地握着火把,與門窗對峙着。
“主子有所不知。”含香貼近繆鳳舞的耳邊,小聲說道,“小雲是在進來之前,聽說這疏竹宮鬧鬼,所以她才那樣……”
繆鳳舞渾身一涼,頭皮一炸,越發大聲地喊小雲:“聽信那些謠言,哪裏有鬼?快回來……”
正說着,外面又響起一聲---撲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