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0四章 無月之夜
先帝駕崩的那天夜晚。行曄經歷了他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幕。
他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嬌媚的女人,在他的面前如同雪人烤火一般地融化了,最後變成一灘黃綠的膿水,在平展的金磚地面上漫延開來。其中有一股如同白璇子的陰魂不散,向着行曄的方向爬流過來,沾到了他的靴頭上。
行曄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乍立起來,驚恐地後退幾步,簡直不敢相信天下間竟有如此可怕的毒藥,能將一個人活活地融掉。
駭然之間,他看到了那黃綠膿水之中,有一層細密的線狀蟲子在蠕爬。等他鼓起勇氣湊上前,想看個明白的時候,那些線狀的小蟲子都不動了。再看時,那些小蟲子也融掉了。
是盅術!
行曄縱然沒有見識過這種妖異的邪術,但是曾經聽人說起過。這種妖邪的害人之術,盛行於南疆苗地,想必白璇子是懂一些的。
只是眼前發生的事,一定不會是白璇子所爲。這個女人求生****甚重,她若要施盅術,也是害別人,怎麼會將自己弄到這步田地?
行曄拎着他的寶劍。呆呆地站在摘星宮的正殿之中,盯着地上濃稠的黃水。曾經是多麼美的一個女人,柔若無骨,媚若嬌荷,轉瞬間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當茂春跑進來的時候,行曄仍然一動不動地站着。
“殿下!可找到你了!貴妃娘娘以及韋將軍等諸位大人,都在御書房等着太子商議先帝舉喪之事,以及太子登基大典的事呢……”
茂春火急火燎地稟報,行曄卻絲毫不爲所動。茂春這才覺察出異樣來,小心地問了一句:“殿下,婉妃娘娘現在何處?”
行曄用劍尖指了指地上的黃色****,茂春順勢看過去,疑惑地問:“這是什麼?”
“婉妃娘娘……剛剛化掉……”
行曄的聲音出奇的冷靜,茂春卻見了鬼一般,向後跳出一丈開外,臉都白了。
“宮中可有懂得盅術之人?”行曄問茂春。
“這個……奴纔不知,按理應該不會有的吧,這等邪門歪道之事,皇上怎麼可能允許在宮中施行?”茂春鎮定了一下,開始認真考慮眼前的狀況,“莫不是……”
行曄轉身,大踏步地往摘星宮外走去:“將摘星宮封鎖,所有宮人一律不得出宮門,違令者斬!去太醫院請懂得毒盅之術的大夫,到我父皇靈前候命!”
茂春領會,趕緊按吩咐行事。
當太醫們來到太極宮光熙帝的靈柩前時,就見行曄負手仰頭而立。似乎思索着什麼重要的事情,難以決斷的樣子。
“太子殿下!”醫正兢兢戰戰地喚了行曄一聲。先帝駕崩,這樣的非常時刻,太醫們一個一個都噤若寒蟬。
行曄緩緩地轉過身來,看着醫正以及他帶來的幾位太醫,揮手摒退了靈宮裏所有的人,問醫正道:“你們幾位,可有懂得巫盅之術的人?”
醫正一聽這話,冷汗當即冒了出來:“回稟太子殿下,盅術乃南疆異族的妖術,太醫院裏的太醫們皆修習的是正宗的漢家醫藥之術,一正一邪,勢不兩立,沒有人懂得那種邪術。”
行曄不耐煩地皺了眉:“孤不是問你有沒有人修習盅術,孤只是想知道誰懂一些……或者聽說過一些關於盅術的事,孤有事請教。”
醫正仍是不知何事,不敢答應。這時候,他身後有一位年老的太醫邁前一步:“太子殿下,臣年輕的時候隨師父遊歷,曾經去過苗地,見識過一些苗人的養盅之術。雖不精通,不過太子殿下如有疑問,不妨說來聽聽,臣若懂得,定當知無不言。”
行曄衝上前扯着那老太醫的袖子,將他拽到存放香油紙錢的裏間,認真問道:“什麼盅蟲可以致人瞬間融化?”
那老太醫認真地想了想:“有一種盅蟲,叫做****盅,如果盅母死掉,盅蟲便會瞬間釋放全部**,隨在盅母之後死亡。那些盅蟲的**是一種劇毒之物,可以將一個活人融化掉。”
行曄稍稍明白了一些,可是有些事仍是不解,便追問道:“你再說得詳細些,盅母與盅蟲之間,是如何交流的呢?”
那老太醫紅了臉,訥訥地不知道如何解釋。行曄心急,“啪”地一拍他的肩膀:“此事你若說得明白,孤就提拔你做醫正,快說!”
那老太醫一則不敢違太子之命,再則他進太醫院幾十年,能當幾年醫正再致仕回家,他這一生就算是圓滿了。
於是他舔了舔嘴脣,豁出去他的老臉,對行曄說道:“這種盅之所稱作****盅,皆因盅母與盅蟲之間的交流,是在男女**之時完成的。盅母通常種在男體的精囊之內,而盅蟲則在女體的盆腔子*之中。男女**,盅母便開始釋放毒素。隨着**流入女體之中,餵食盅蟲。”
行曄聽他講得離奇,眼前立即浮現他十六歲那年夏天,於御花園荷塘邊亭屋外見到的白璇子與光熙帝忘情**的場景。
他們在那裏肆意****之時,也許並不知道他們正在用自己的身體餵食着一些致命的蟲子。
這樣想着,行曄的心裏居然感覺到了一絲暢快。他勾脣冷笑一下,對老太醫道:“你再說詳細一些。”
有醫正的頭銜在前頭****着,老太醫當然是言無不盡:“……這種盅術,關鍵在於盅母的餵養。用天下間至毒的八十一種毒蟲熬製出無藥可解的劇毒來,每天餵食盅母,三年之後方成。盅母養成之後,便可以用它來養一些盅蟲。用時,將盅母種進男人的體內,它自會順着經絡鑽進男人的精囊之中,以男人的**爲食。盅母與盅蟲之間,是靠一種特殊的氣味溝通,十裏之內,都可以感應得到。一旦被施盅之人死亡,**耗盡,盅母就會因得不到供養而死,十裏之內的盅蟲捕捉不到盅母的氣味,便會釋放體內毒物,將被施盅的女體融掉……”
太邪門了!究竟誰能在宮裏養出這種至邪至惡的盅母來呢?
行曄揮退了老太醫。自己在一堆紙錢白幡之間站了好久,來思索這件事情。
那天夜晚,行曄給光熙帝守靈。他藉故要與父皇獨守一晚,將靈宮內的人都清出去。然後他關緊了門窗,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來到那如一間小屋般寬綽的棺槨前,低頭看向一身寶冠龍袍,安靜地躺在棺內的光熙帝……
那一晚,行曄找到了那隻傳說中的盅母的屍體。
而行曄心中有一根線,也在那一天崩斷了……
人前,行曄依舊保持着冷靜沉定。他爲光熙帝風光大葬。給光熙帝送靈的隊伍綿延幾十裏,隊伍之首到達帝陵,隊尾纔剛出了昂州城。
發喪之前,行曄已經按照祖制,於先帝柩前詔示天下,繼承帝位。
稱帝後的行曄非常忙碌,新朝伊始,廟堂之上人心浮動。他忙於提拔親信,排除異己,穩定局勢,每天都疲累不堪。
眼看着形勢越來越好,百姓臣工對新帝逐漸信服,對行曄忠心耿耿的茂春,打心眼裏高興。
只是茂春發現行曄登基之後,多了一個奇怪的動向,是他以前在太子東宮的時候,從來不會有的事情。
每一個月的最後一天,那個沒有月亮的夜晚,行曄便會獨自一人跨過金水橋,進入已經被封閉的太極宮中,閉緊宮門,不許任何人跟隨。
茂春擔心主子的安危,有一天,他尾隨在行曄的身後,翻越宮牆進入太極宮內,在宣和殿先帝的祭位前找到了他的主子。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那英明睿智的主子在宣和殿先帝的牌位前,如一隻被點着了尾巴的貓,狂躁地轉着圈子,口中喃喃有詞:“我是你親生兒子,竟然比不上一個女人在你心中的份量嗎?爲了她,你竟然要殺了我……”
“璇子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是你嗎?是誰下的盅,你告訴我……一定是你……你到死也要拽上她一起走,對不對?”
“我一向那麼敬仰你,我無意冒犯你……可是我也喜歡璇子……我不該把璇子帶到你面前,是我的錯……”
他語序混亂,隨想隨說。最開始的時候。他的話還能聽得懂。可是隨着他越走越急,他講出來的話就越來越不靠譜,以致於跟在他身邊十幾年的茂春,都弄不明白他要說什麼。
最後,行曄上前掀翻先帝的牌位,那牌位在地上翻滾幾下之後,停了下來。行曄突然又像是犯了錯誤的孩子,衝過去拾起牌位放回去,跪下磕頭如搗蒜:“父皇,是兒臣的錯,兒臣不該把璇子帶到你面前,求你把璇子還給我,還給我……”
茂春在外頭聽他胡言亂語,感覺他彷彿是回到了過去,遊走在過去不同的時間段裏,說着那個時候他最痛切的心理體會。
直到最後,行曄渾身開始顫抖,牙關緊咬,嘭然後仰倒地……
茂春不敢進屋,眼看着行曄在宣和殿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躺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當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他如同在寢宮裏睡醒了一般,爬起身來,整理了衣衫,出了太極宮,上朝理政。
他又變成了那個威武的帝王,端坐在高高的金鑾殿上,雄視殿下羣臣,舉手投足之間,指點江山。
後來每到月末無月的那一天,天剛剛開始黑下去的時候,茂春觀行曄神色,就能覺出來他開始躁煩了。他會在御書房內不停地走動,只到聽外頭起更鼓響,他就會像一個急着赴約的人,匆匆地出宮,往金水河的方向去。
茂春又尾隨了他兩次,發現他每次的狀況都差不多。
在每個月沒有月亮的那個夜晚,行曄就會神遊過去。他會回到他曾經最痛苦最悲傷的時光裏,在先帝的遺像面前絮絮地講着自己的心事,直到他癲狂倒地。
茂春跟過幾次之後,實在不忍心主子受此折磨。這種事情,又不好讓別人知道。於是茂春費盡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
又是一個月末,當行曄心病復發,回到他癡迷白璇子的那個年紀時,他又開始跪地向先帝的遺像叩頭,乞求將白璇子還給他。
就在這個時候,宣和殿外突然響起了琴聲,雖然琴技不佳,彈得嘈嘈雜雜,可是行曄聽在耳中,卻如遭雷轟。
是《雁渡寒潭》!彈得奇糟無比!除了白璇子,還會有誰敢在這個宮裏,將這一曲《雁渡寒潭》彈得如此丟音少律?
行曄衝過去打開門,就看到在廊下燈籠的光暈中,一個嬌柔的白衣女子正坐在琴臺後面,生澀而勉強地撫弄着琴絃。
“璇子!”仍然沉浸在過去時光裏的行曄,如同與****久別重逢的少年郎,衝過去抱住那個白衣女子。
他也不管那個白衣女子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更不管那白衣女子如同木偶一般,根本對他的熱情沒有反應。他將那白衣女子抱在懷中,衝進宣和殿,衝着先帝的牌位高聲大笑:“璇子是我的!你爭不過我的!我讓你看一看,璇子到底愛誰!”
說完,他便將那個白衣女子剝光了衣服,丟在了香案之上……
從那天開始,宣和殿中每個月的月末那一天,都會上演同樣的戲碼。茂春最開始的時候,只是希望這種方法能慢慢地治好行曄的心病。
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宣和殿的地下室裏,每年都會有女子因不堪折磨而死去,行曄的心病卻一如當初。只要到了那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就會回到過去,由着他的心性肆意而爲……
茂春講到最後,也不知道話說得太多,還是爲主子心痛傷懷,他的嗓子啞得不能成聲。
聽完這個故事的繆鳳舞,呆呆地端着一盞冷掉的茶,久久不能說話。
“爲什麼會是月末那一天?”兩個人靜默了許久之後,繆鳳舞終於開了口。
“天下間就有那樣的巧事。當初皇上送白妃進宮,就是在一個月末的夜晚。後來那一次皇上衝動之下,闖進摘星宮,惹起禍端,也是在一個月末的夜晚……最重要的一件事,先帝駕崩,白妃被盅蟲噬化了身體的那一晚,也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月末之夜……”
繆鳳舞看了一眼內室那閉合的門,想着昨晚行曄那張惶無措的樣子,心中悲痛。
“到底是誰給白妃施了盅?”繆鳳舞想起來茂春沒有交待這件事,便問了一句。
茂春垂頭,良久之後方答:“沒有查出來是誰下的盅,依灑家的判斷,應該是先帝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想要拉上白妃陪葬,纔出此下策……”
“哦……”繆鳳舞沉吟,不再發問。
靜默了片刻,她看了看外面晨光大亮,便起身道:“茂公公照顧皇上起牀吧,天亮了,我先去做飯。”
茂春見她聽了那樣的故事,話卻如此之少,只問了兩句,不由地詫異。不過時辰的確不早了,早朝的時間該到了,他應該去叫醒皇上了。
於是繆鳳舞去廚間生火做飯,茂春進了臥房之中,準備喚醒行曄。
其實繆鳳舞來到竈間之後,並沒有什麼活計是需要她做的。含香和小雲早早地起來了,正在忙活着早飯。繆鳳舞就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靜靜地想着茂春剛剛講給她聽的故事。
那個故事,十之八九是真的。
行曄在情竇初開的年紀,迫於形勢,將自己心愛的女人送給他的父皇享用,這對一個少年來說,的確是一件讓人心傷的事情。
本來他漸漸地將白璇子淡忘了,事情便會回到正軌上去。誰知道那個叫白璇子的女人卻不停地勾着他,引得他一顆心浮躁不安,一直對白璇子懷着希望。
直到他在那個下着暴雨的夏日裏,親眼看到白璇子與他的父皇野合,一個少年對愛情的美好幻想,在那一刻被徹底擊潰了。
心碎的時刻,他衝動之下魯莽而爲,終於惹惱了他的父皇。父子相殘,幾年時間裏爭鬥不休,他在那幾年裏,時時地行走在生死邊緣,不一定身邊的哪一位路人,便是他親生父親派出的殺手,來取他的項上人頭。
那樣艱難的歲月終於熬過去之後,筋疲力盡的行曄,又經歷了人生中的最爲駭人的場景---他的初戀****在他面前一寸一寸的消融,化爲一灘黃綠膿水流到了他的腳前……
這一樁樁的殘酷往事,確是足以令人發瘋的。
可是……
繆鳳舞總覺得,行曄並非常人那般軟弱。依她對他的認知與瞭解,他不像是那種擔不下事情的人。若沒有一個堅強的心志,他何以在執政的十年時間裏,彈壓權臣,治理江山,拓疆擴土,取得無數輝煌的成就呢?
她隱隱覺得,茂春的講述中,隱瞞了一件重要的事實。可是這個事實究竟是什麼,藏在那個故事行進中的哪一處,她卻是想不出來。
她在搜腸刮肚地分析着茂春的每一句話,突然聽到小雲指着門外,不解地問道:“主子,皇上怎麼不喫飯就走了?”
繆鳳舞一驚,抬頭向外看,只見行曄身姿昂揚挺拔,袍擺衣袂隨着晨風鼓盪翻卷,已經到了那前殿的拐角處,一折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