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四章 今夕何夕
繆鳳舞聽說前方已經打起來了。她扯了一個靠墊倚在背上,聽着遠處那兵馬相接、殺伐嘶叫之聲,愣了好一會兒神。
雖然自從行曄登基之後,中原已經太平了十年時間了。但是暗中的較力,卻比先帝在位時更加激烈了。現今的中原局勢,就如兩頭頂上了的牛,因爲兩邊力量均衡,雖然都卯足了力氣,卻處於一種平靜的僵持狀態。
僅發生過的兩次戰爭,前一次是三年前繆鳳舞被劫入陳國的皇宮,這一次雖然起因是陳人私營魏礦被扣押,可如若不是賁允炎暗中聯絡鴻天會,將她劫爲人質,行曄大概也不至於惱怒至此,如此果決地發動戰爭。
冥冥之中,總是有一隻命運之手,將她往歷史的前臺推。數百年之後,當人們翻開史冊,讀到本朝十年之內的發生的這兩場戰爭時,一定會看到一個女人的名字,叫繆鳳舞。
她正感慨。葉兒進來小聲說道:“娘娘,茂公公在外頭求見。”
繆鳳舞整理了一下衣服領子,將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說道:“讓他進來吧。”
“是。”葉兒和柳兒一直處於緊張小心的狀態中,說話的聲音都放不開,走路也踮着腳,怕腳步重了,發出聲音來。
繆鳳舞看着這兩個丫頭,覺得她們純樸得可愛。正偷偷地笑呢,茂春從門走進來了。繆鳳舞抬頭看向他,就見他一臉的興奮,八百年都難見他動一下的眉頭,此時也歡快地飛揚着。
繆鳳舞喫了一驚。雖說她在昂州的街頭遇劫,之後受驚半個月,害得他們一直沒有找到。但是像茂春這樣古井無波的人,她向來以爲只有當行曄發生什麼事的時候,纔會影響到他的情緒。難道他對自己也如此忠心不成?自己的迴歸竟能讓他高興成這個樣子,一大早就趕來相見?
“茂公公……”她疑惑地看着他,不知所謂。
茂春自顧掛着一臉大大的笑意,激動得連呼吸都不太穩定的樣子:“老奴叩見娘娘,娘娘這些日子受苦了。”
這話也就是一般的問候,也不至於用這麼激昂的聲音說出來吧?繆鳳舞感到莫名其妙,輕笑道:“茂公公這是怎麼了?莫非一大早出門,撿到了金子不成?”
她這樣一問,茂春深吸了一口氣,話未出口,眼圈兒先紅了:“娘娘……老奴侍候了皇上二十幾年。就屬今兒最開心了……”
說完這一句,他側頭看着葉兒和柳兒:“你倆兒先出去,我有話跟娘娘講。”
那兩個丫頭趕緊答應一聲,垂着頭悄聲地退出去了。
“公公爲什麼事高興?是因爲仗打起來了嗎?公公一直盼望着皇上能一統天下,這下子讓你看到希望了?”繆鳳舞想不起別的理由來,只能這樣理解。
“打仗是什麼好事喲!老奴希望皇上一輩子都不要打仗,平安一生最好。”茂春往前湊了湊,站在了繆鳳舞的牀邊,將頭探向她的方向,小聲地提醒她:“娘娘忘了嗎?昨兒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正月三十嘛!今兒是二月初一,明兒就是龍抬頭……”繆鳳舞說到這裏,突然恍然大悟,一下子挺起脊背來,“昨晚我半昏半睡,一直不太清醒,你知道皇上昨晚都在哪裏?做了什麼?”
茂春見她終於想起來了,“撲通”就跪在了牀前,老淚縱橫:“娘娘!皇上昨晚哪兒也沒去,只是安靜地呆在這間臥房內,陪着娘娘,還給娘娘擦洗了身子。上了藥……”
“真的嗎?”繆鳳舞也激動了起來,心“砰砰”直跳,手支着牀榻,殷切地看着茂春,希望他給自己一個肯定的答覆。
“是真的啊!娘娘!老奴昨晚在外頭守了****,就怕皇上出了狀況。誰知道中途皇上只召喚過老奴一次,讓老奴去找化瘀的藥。後半夜的時候,皇上急火火地出去了一次,當時我以爲皇上又犯了毛病,緊張地跟在後頭。卻不想皇上只是去前衙,召來軍中統帥,降下攻打涿水關的旨意。佈置完公事,皇上又安然地回到這裏,一直到五更時分,他再出去,到前方視察戰情去了。”
“真是太好了!”繆鳳舞高興地用輕捶着牀榻,“看來出宮對治皇上的心病,是大有裨益的。這麼多年裏,你都沒想到,在月末那一天帶皇上出宮,以分散他在那一天過分投入的回憶嗎?”
“老奴哪有那麼大的膽子,若是把皇上帶出了宮,他在外頭出了事,老奴可怎麼承擔得起?恰恰相反,爲防萬一,這些年偶有出宮,一旦到了月末那天,都儘可能地回到宮裏。”
“可是……我記得前一次皇上御駕親征,前後可有一個多月的時間。那一次皇上是什麼狀況?”繆鳳舞覺得心裏透了亮兒,找到了治癒行曄心病的好法子,不由地細問起來。
“那一次……皇上那一次很躁煩,衝出龍帳之後,因爲找不到太極宮,在曠野了橫衝亂撞。後來一頭扎進了河裏,還是老奴跳下河將他撈上來的……”茂春此時完全信賴繆鳳舞,也不隱瞞實情,“老奴揣摩着,這一次一定是與娘娘被劫有關。皇上這半個月裏,茶飯不思,夜難安寢,一心直牽掛着娘孃的安危。昨兒娘娘意外地出現,皇上一定是驚喜萬分,其他的事都想不起來了。”
“看來這是個方法,以後回了京裏,到了月末那一天,一定要讓皇上出宮去。只要不讓他進去太極宮,早晚他會好起來的。”
繆鳳舞想起前兩次月末之時,她所面對的那個癡癲的行曄,又想起昨兒晚上,她夢中不安,偶爾醒來之時。行曄對她溫柔的安撫,她也不由地溼了眼眶。
這個時候,門一開,行曄從外頭走了進來。茂春急忙抬袖擦臉,還是行曄看出端倪來了。他笑道:“想不到茂公公對德妃亦是如此牽掛,瞧你這副樣子,竟比朕昨兒見到德妃時的心情,還要歡喜許多。”
茂春窘得無地自容,也不爭辯,拜見聖駕之後,便起身道:“老奴到底在高興什麼。自有娘娘跟皇上講明白,老奴先告退了。”
說完,他轉身出了臥房。
行曄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搖頭道:“越老越讓人琢磨不透了,朕都不記得上次看到他掉眼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老了老了,怎麼還脆弱了呢?”
“皇上……”繆鳳舞探出一隻手,抓着行曄的胳膊,將他拉到牀上,她一偏身子,就靠在了行曄的懷裏,“莫說是茂公公激動,臣妾今兒早晨也是萬分高興的。”
行曄攬住她的肩,輕輕地拍着:“你們兩個搞什麼鬼?一個比一個煽情?是不是欺負朕這幾日事多人忙,頭腦不清楚呀?”
“是喲,皇上這幾日事多人忙,忙到不知今夕何夕。皇上是不是沒留意?昨兒可是正月三十呢,皇上卻一整晚安靜地陪在臣妾的身邊,臣妾能不高興嗎?茂公公守了皇上這麼多年,能不激動嗎?”繆鳳舞在他的懷裏抬起頭來,看着他的臉。
行曄愣了一下,大概終於想起日子來了,他嘆了一口氣,將繆鳳舞緊緊的摟在懷裏,將他的臉埋在她的髮間,久久地沉默着,沒有說話。
繆鳳舞也沒再提這一話題,畢竟那是他身上最不光彩的一面。
更何況經了這一事,繆鳳舞有一個深切的體會。這麼多年來,宮裏沒有人知道行曄這個毛病,他也礙於顏面不去請醫問藥。茂春是個奴才,只會跟着護着,也不敢做太過火的事。
而行曄的這一塊心病,其實是可以治癒的。只要有一件事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不要過分投入地回憶,他慢慢地就會好起來。
這就像一件雪白的衣物,潑上了一大塊的墨跡。留着這一塊墨跡在衣物上礙眼。或者直接將染墨的一處剪掉,都不是好的辦法。她要慢慢地、耐心地,通過一次一次的清洗,來除掉這一塊污漬。
兩個安靜地依偎着,過了好一會兒,行曄才輕輕地開口問她:“身上可感覺鬆快些了?看你昨晚的樣子,可真是嚇到朕了。以後不可以這樣逞強,派個人前頭送信兒,不是一樣的嗎?”
“皇上不必擔心,臣妾是喫過苦的人,沒有那麼嬌弱。在這裏歇幾天,什麼傷啊乏啊,就都好了呢。臣妾心中還是有愧,若是再早來半日,也不至於讓賁氏跑回陳國去,一步之差啊!”繆鳳舞心裏還是稍稍有些懊惱,她緊趕慢趕,最後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時間。
行曄見她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拍了拍她的頭,寵溺道:“女人!不要擔心這些打仗的事!這是男人們要去做的事,跟你沒關係的,知道嗎?你只管養好身體,別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臣妾遵旨!”繆鳳舞見他拍着自己的腦袋說話的樣子,像是在宮裏哄玉泠時一般,便故意拉長聲音,一本正經地說道。
行曄也不計較她的小脾氣,轉而問她道:“你在京裏的時候,受賁氏脅持,知不知道是誰在暗中襄助他?一定有魏國人裏通外敵,否則賁氏的那幾個人,人生地疏,怎的行事那般詭異?竟能處處搶到朝廷的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