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毫無生機(中)(2)
墨雲曄走近幾步,幾乎是用溫柔的目光看着防備至極的嬌小身影。她很狼狽,比之前狼狽了不知道多少,然而即使是這樣,她那一雙眼還是清亮無比的。這讓他有一瞬間的無所適從,甚至是慌亂。但是本能告訴他,不管用什麼方法,不能給她離開的機會。不管……不管她是不是……他不能容忍。“青畫,你以爲憑你一人,動得了我在朱墨的根基嗎,嗯?”
“不試試怎麼知道?”
“你會丟了性命。”墨雲曄的眼裏閃過一絲寒意,“即使我不想,也有我護不到的地方。”
墨雲曄的話說得正直無比,青畫卻聽得笑了,笑得眼淚在眼裏打了幾個轉兒,跌落在手上。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想嗤笑,笑人生一場戲,若她真只是個看戲的,倒真以爲是她青畫不知好歹,辜負了堂堂攝政王的一番君子意。她嘲諷地抬眼,“王爺美意,青畫怕沒這命享受。告辭。”
“青畫!”
身後墨雲曄的聲音已經帶了幾分寒,青畫不以爲然,依舊自顧自穿過層層灌木往深處走,直到她聽到他不輕不重的一句,“郡主仁義,難道就不想看看香兒現在如何麼?”
青畫的腳步陡然停滯。
***
墨雲曄的小舟堂而皇之地停在上山的正道上,上船前青畫心裏掙扎得厲害,最終的最終,她還是妥協了。山上她能做的事情已經全做了,現在只有等,更何況她不想讓那個乖巧懂事的女孩有事,別無選擇,只得跟着墨雲曄走。
大船就在河道口。青畫驚訝地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一搜更大更豪華的船,比之前那個大了不知道多少。穿上掛了繩梯下來,她猶豫片刻,在墨雲曄柔和的目光中慢慢爬了上去。
一上船她就咬牙問他:“香兒呢?”
“餓壞了吧。”墨雲曄淡笑,“船上有醉嫣然和玲瓏糕,還有幾個青雲的點心,你可以挑着習慣的喫。”
青畫用力攥緊了拳頭,“我問你香兒呢?”
墨雲曄不再說話了,他只是揮手屏退了正要上前侍候的侍從,自顧自進了船艙。
“墨雲曄!”
一桌精美至極的糕點。
青畫沒有想過跟他上了船會是這樣一個情形。墨雲曄只是告訴她,在她填飽肚子之前,香兒也會陪着她一起捱餓。這威脅其實很好笑,但是青畫也知道,墨雲曄不是在開玩笑。
一桌的糕點有大半是宮廷樣式,從青雲到朱墨,幾乎有點名堂的都包括了。她也的確餓了,這一頓糕點下肚,精神倒恢復了不少。
“香兒呢?”她第三次問他。
墨雲曄微微一笑,“我請大夫幫你診治蛇毒。”
“我就是大夫。”青畫咬牙,“香兒呢?”
“她很好。”墨雲曄總算鬆了口,“她染了風寒,我已經讓大夫妥善照顧。”
“那……”
青畫倏地站起身,卻沒想到緊接着就是一陣暈眩,腦袋轟的炸開了鍋,眼裏的景物成了花花綠綠一片,所有的聲響剎那間遙不可及……幾乎是同時,她雙腿發軟,再也沒能堅持住清醒。
暈迷。青畫想過自己會體力不支倒在路邊,想過會被巡邏的假村民抓住,卻怎麼都不曾想到她會在酒飽飯足之後暈倒在墨雲曄的船上,而那一頓點心中絕對沒有半點毒。等她終於能夠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在一張牀上。身下久違的軟席讓她幾乎不想動。她撐着最後一絲理智坐起身,咬咬牙下了牀。
“誒,你先別動!”
青畫的腳還沒落地,一個聲音就匆匆打斷了她——尹歡。他依舊是一身白衣,一派紈絝子弟模樣,一手拿着他不離身的玉笛,另一隻手卻拿着個碗。見她轉醒,他笑眯眯把碗遞到他面前,“喝了吧,你的身體大夫說弱得不可思議,也不知道是什麼良丹妙藥讓你能跑能跳。”
那藥是活血化瘀,清心潤脈的。藥是好藥,只可惜主人卻是墨雲曄。青畫勾脣笑了笑,撥開了尹歡端着藥碗的手。
尹歡不堅持,只是眯眼笑道:“郡主,這藥我要是不餵你喝了,雲曄那針眼心回來怕是要找我報復。”
聽尹歡的話中意,顯然是墨雲曄不在船上。這認知讓青畫心裏鵲喜,可是下一刻所有的喜悅就被湮沒。房門是鎖的,不是從外,而是從內,顯然是尹歡進房後才鎖上的,等他出去就會從外鎖上。一瞬間,她感到的是絕望。
“放我走。”青畫不想多做糾纏,直接挑明。
尹歡笑得肩膀都顫了,他說:“郡主可真是有意思,郡主不知道尹某和雲曄是一條船上的,只有郡主是客人。”
青畫苦笑着低了頭。的確,她青畫和尹歡根本就是仇大於義,而尹歡和墨雲曄卻是年少的時候就相識的知己,怎麼可能要求他違背墨雲曄的意思放了她呢?可是現在墨雲曄不在,假如此時不走……再找機會怕是難了。
她埋頭輕道:“尹歡,當我求你。”
尹歡笑得越發莫名,他無奈道:“郡主,莫要與在下爲難了。”
“尹歡,倘若我和你的交情不比墨雲曄來得少呢?十幾年交情夠不夠?”鬼使神差地,青畫喊出了這麼一句。
“郡主什麼意思?”尹歡漸漸收斂了一派不正經模樣。
“我……”
“你到底想說什麼?”
青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抬頭望進尹歡的眼,一字一句道:“宋尹,你真不記得我?”世人都知道史官尹歡,卻不知道他十幾年前原本不叫尹歡的。
“你!”尹歡大驚失色,臉色霎時變了,“你究竟是誰?!”
你究竟是誰,青畫苦笑着低下頭。每個人都喜歡問她這個問題,你究竟是誰?久了連她自己都在問自己,你究竟是誰?是青畫,還是寧錦?報仇雪恨的是寧錦還是青畫?
良久,青畫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呢喃一般開了口:“宋尹,我是寧錦。這個理由夠不夠讓你放我?”
藥碗從尹歡的手上跌落,砸在地上成了碎片。濃稠的藥汁飛濺了一地,連同尹歡雪白的衣襬都染了污漬。他瞪圓了雙眼,眼裏透滿了不可置信,半晌才低啞着嗓子開口,“郡主,這個玩笑不好笑!”
尹歡根本不信。青畫唯有苦笑,的確,假如對調了身份,讓她相信眼前的人是許多年前早就過世的故人借屍還魂,任憑哪個有幾分神智的都不會相信的。可是,她今天卻要逼着他信,逼着他放了她——
她撐着幾分力氣下了牀,抓住尹歡的衣袖,伸手指着他的上臂扯出一抹蒼白的笑,“小尹,你這裏的疤還在嗎?”
尹歡猛然間一個踉蹌,“你……”
“那弓我偷偷埋在了你家老宅的院子裏……我射傷了你,怕爹爹責罰……墨……又不肯幫忙,我只好從陳大夫那兒偷了些藥來……還威脅你說不許說出去,否則以後永遠不溜進你家找你,你……記不記得?”
尹歡渾身僵硬。
“你後來外出拜師,臨別前還留了封信給我,皺巴巴的一封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鼻子……”青畫抓着尹歡的衣袖,一字一句問他,“你信不信,信不信?”
我是寧錦,你信不信?
尹歡的神情說不出的複雜,他的眼神顫動,面色蒼白,到最後只是幹瞪着眼,投降一般地從喉嚨底擠出艱難的一聲:“錦……兒?”
“放了我。”
到最後,青畫用這三字結束。
房間裏的氣氛僵持着,像是被點燃了線的火藥,一觸即發。沒有人知道,房門外有一抹絳紫,靜得要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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