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凌樓輕嘆一口氣,放下酒杯,突然正色補充道:「出門在外,能節約一點是一點,對吧?」
和洛少軒呆久了,把他身上那套鐵公雞的作風,也學到了不少。不過,西盡愁卻結結實實被嚇了一大跳。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剛纔酒喝多了,外加疲勞過度,所以纔會出現幻視和幻聽,不然那個從來對自己只有冷嘲熱諷和白眼的嶽凌樓,怎麼會突然起了這麼大的轉變?
正在西盡愁喫驚之際,店老闆突然提起了鑰匙,哐哐抖了兩下,笑嘻嘻地說道:「兩位客官請跟我來吧。」
嶽凌樓起身跟去,從西盡愁身邊擦過時,小聲地嘲弄了一句:「我記得我傷的是手,不是腳。怎麼現在一動不動,跟木頭似的。」
「真難得你還惦記着我受過傷……」西盡愁受寵若驚,嘴角微揚,幽魂似的跟了過去。
這絕對不是錯覺,嶽凌樓的確和以前不同了,無論是對自己的態度,還是行爲處事的方式,都起了很大的變化。以前的嶽凌樓,是絕對不會乖乖和自己呆這麼長一段時間的,也不會記得自己的傷。
到底是什麼讓他起了變化呢?西盡愁望着嶽凌樓的背,尋思了起來……
不一會兒,他們便被帶到了客房門口。
通常客棧,都是一樓做些茶酒小菜生意,在二樓或者店子後面另修房間,提供住宿。但是,這家客棧的構造佈局卻有些不同尋常,它的客房是建在地底的,就像是地下室一樣。雖然空氣森森冷冷,陰氣很重,但因爲四壁都砌上了光潔的石板,所以倒也算不上潮溼。
聽店老闆說,這裏本是一棟荒樓,既不知道當初是什麼人住在裏面,也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幾年前,他們一家買下這裏,打算把荒樓改造成客棧做點生意,那個時候,這間地下室就已經存在了。夏季悶熱,呆在這石制的地下房間裏,反而涼快,所以這地下客房,也就成了他們的特色服務。
熱心地介紹了事情的始末,並且交代了一些注意事情後,店老闆打了幾個呵欠,笑眯眯地告辭了。把這兩名半夜三更冒出來的客人安置下來,他也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但是,本打算大睡一覺的西盡愁和嶽凌樓兩人,現在卻變得睡意全無。
這樣的地方,連神經粗的普通人都可以嗅出一些怪異的氣息,更何況是天生心思就比別人細得多的嶽凌樓和西盡愁呢?環顧四壁,雖然石板陳舊,但因爲打掃乾淨,房間看上去倒也舒適。房間內,桌椅板凳、油燈茶具全都不缺,但總覺得這些東西擺在這裏有些不太合適。
是氣氛和感覺上的原因吧?本來應該是個森冷嚴肅的地方,卻放上了這麼生活化的東西,總讓人覺得奇怪。
嶽凌樓這麼想着,視線朝牆壁上的火把座望去,不由得皺起了眉。那火把座是用青銅色的金屬製成的,從金屬的腐化程度來看,應該是有些年月的東西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地下室,用得着安火把座嗎?通常只是在地下祕道裏,纔會裝這種東西吧……
「喂,你累不累啊?睡覺了。」
西盡愁伸一伸懶腰,舒舒服服地倒在了牀上。雖然剛被帶到這裏時,他也露出了警覺的神色,但是沒有持續到一分鐘,立刻就被一副疲倦的臉色代替了。
嶽凌樓依舊站在牆邊,手指摩挲着牆壁上那些鏽跡斑斑的金屬,表情凝重得就像是預感到了世界末日。這裏離紫星宮的入口並不算遠,會不會和那個妖怪般的教派有關係呢?自然而然的,嶽凌樓就把它們兩者聯繫到了一起。
「在這種地方,你也睡得着麼?」
淡淡地這麼問了一句,嶽凌樓朝牀邊走去。
「只要閉上眼睛,哪裏的牀不是牀啊?」西盡愁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閉目養神中。
「是啊,只要閉上眼睛,哪裏的地板不是地板啊……」嶽凌樓一邊說着,就已經坐到了牀邊,雙手撐在牀沿上,偏着頭,朝西盡愁露出了溫柔的微笑。但是在那笑容的最底層,卻有一種讓人陣陣發寒的意味。
敏感地抓住了這一訊息,西盡愁噌一下從牀上坐了起來,睜大了眼睛問:「喂,你該不會想趕我去睡地板吧?」
「你說呢?」嶽凌樓繼續微笑,但是身體卻朝西盡愁靠了過去,兩人的視線直直地對上了。
「等等!」
西盡愁恢復冷靜,豎起兩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出來,隨即再次躺到牀上,雙臂敞開,好像在量這牀的寬度。別說是兩個人了,稍稍擠一下的話,就算是四個人也能躺下。況且剛纔說只要一間房的人可是嶽凌樓自己,爲什麼現在要攆他去睡地板,這也太沒天理了吧……
「這應該是雙人牀沒錯吧?」
測量完畢,西盡愁起身,指了指身下的這張尺寸不俗的情侶牀問。
「不過以我的標準來看,他小到連單人牀都算不上哦。」
好像是存心要戲弄一下西盡愁似的,嶽凌樓一點也不肯讓步,並且還攤開右手,用動作對牀上那位可憐人士示意道——這是我的,就請大人你下牀讓位吧。
西盡愁無奈地把頭朝牆壁方向一扭,鬧情緒抱怨一句:「我知道你富貴出身,和我們這些市井小民不一樣。耿家的牀,和龍牀比起來,應該也不會遜色吧。」
微微一頓,嶽凌樓輕輕地回應着:「是啊,很大的一張牀……」
聲音突然變得縹緲起來,彷彿又陷入了回憶。只見他默默垂下了漂亮的睫毛,不自覺地顫動了兩下,這才接着說道:「那張牀上不知道躺過多少人,耿原修,他真的是個很會享受的男人。你說是不是?」
這最後一句話,竟然直接問上了西盡愁。於是房間裏的氣氛瞬間轉變了,由剛開始時的閒適輕鬆,驟然冷卻下來。嶽凌樓不再多說什麼,只是用那雙愈發深邃的眸子,望着西盡愁,彷彿在期待着對方的回答。
「別提他了……」西盡愁隨口敷衍過去,翻身下牀,看來是讓步了,準備認命乖乖去睡地板。不過有一點卻很明顯,他的臉瞬間陰沉下來,顯然是心情變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