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終於到了這一天。
清川港已經徹底被鎮撫司的人馬封鎖,放眼望去,港口全是身着飛魚服,佩戴繡春刀的錦衣衛。所有船隻的靠岸停泊,都要經過他們的嚴格檢查,得到許可令後才能進出港口。
海邊熱火朝天,人頭攢動,嘈雜不堪,而嶽凌樓則安安靜靜地坐在海邊的一間小涼亭裏,洛少軒在一旁陪着他。在港口忙得團團轉的,由始至終只是北嶽司杭一個人而已。
終於,到了正午的時候,北嶽司杭再也忍不住了,衝到涼亭裏來抱怨洛少軒偷懶。
而洛少軒笑眯眯地遞給他一碗茶水,討好道:「我是看司杭少爺你這麼幹勁十足,欣慰萬分,不好打岔,才乖乖坐在這裏。而且……」目光驀然一沉,眼角向街衢對面的一家酒樓瞥去,壓低聲音道,「延世蕃可是一直看着這邊的,如果他的興趣不在花獄火上,那麼……」神祕兮兮地湊到北嶽司杭耳邊,手指指了指一旁的嶽凌樓。
嶽凌樓一邊喝茶,一邊不高興地道:「關我什麼事。」
洛少軒反駁道:「你上次用劍指着他,他一定嫉恨,我有預感,他不會讓你好過的。」
「原來如此。」北嶽司杭總算聽明白了,指着嶽凌樓道,「你就是爲了保護這個人!」
「不是。」洛少軒立刻辯解,「司杭少爺你想想,如果我不在守在這裏,延世蕃跑來生事怎麼辦?他們兩個都是火爆脾氣的人,只要碰上,誰都不讓誰,到時候鬧得烏煙瘴氣,你也頭疼對不對?所以……」歸根結底一句話,洛少軒猛一擊掌,用真誠萬分的目光望着北嶽司杭道,「司杭少爺,我全都是爲了你着想啊……」
「免了吧。」北嶽司杭一陣寒戰,被洛少軒閃動的目光看得有些肉皮發麻,嘟噥道,「你偷懶就偷懶,還找這麼多藉口……」
「嘻嘻。」洛少軒頗爲厚臉皮地傻笑着。
其實他剛纔所說,也不盡是藉口。他的確是顧慮着延世蕃,才寸步不離地跟在嶽凌樓身邊。嶽凌樓不瞭解延世蕃,所以也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闖下了什麼樣的禍事。照理說,嶽凌樓也捱了延世蕃一個耳光,有怨唸的人應該是嶽凌樓纔對。但延世蕃的睚眥必報,還有由不得人不皺眉的後臺,纔是真正令洛少軒頭痛的地方。
這時,突然一名手下走向北嶽司杭,報告說有一艘船要求出港。
「什麼地方的?」北嶽司杭立即進入工作狀態,條例化的問道。
來者如實道:「四川的,據說已經在情川停泊了近兩個月。」
「停了那麼久?」北嶽司杭重複着,隱隱覺得有些蹊蹺。
聞言,洛少軒突然起身,拉起嶽凌樓道:「這樣吧,這艘船就交給我們倆了,也省得你跑來抱怨我偷懶。」
說罷,也不管北嶽司杭同不同意,嶽凌樓願不願意,洛少軒就硬拉着嶽凌樓,興致勃勃地跟着來者去了。正巧嶽凌樓在亭子裏坐了大半天,也覺得無聊,所以對洛少軒的擅作主張沒有反對,任他拉着就走了。
而他萬萬沒有想到,這艘來自四川,在情川停泊了兩個月的船,正是青神寨的。而要求出港的人,不是別人,都是嶽凌樓認識的人——青炎,還有耿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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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珉珉的高燒雖然已經退去,但依舊迷迷糊糊的,沒有醒來。陳凌安和蕭辰清打算等她甦醒以後,伺機離開水寨。當日接天翔門的船入寨時,陳商南封鎖渡口,不準船隻靠岸。陳凌安和陳曉卿商議合力攻入水寨,但是後來,陳曉卿卻隨嶽凌樓、荊希唯偷偷與陳商南會面密談。
陳曉卿本想以此保陳凌安一命,但誰知陳商南卻無恥毀約,現在又死無對證。陳凌安已經把陳曉卿恨之入骨,再加上陳曉卿繼位總寨主後,用盡辦法搜查陳凌安的下落。陳曉卿本意無害,但在陳凌安的立場上看,自然以爲他是要斬草除根、不留活口,又怎麼敢現身相見?
但是,天不從人願。大概就在臨近正午的時候,一艘意外的小船在陳凌安的眼前登陸。
從船上走下來的人——正是陳曉卿!後面還跟着月搖光。
他們是爲了尋尹珉珉而來,與陳凌安和蕭辰清的碰面,同樣是意料之外,純屬偶然。
「啊!」
腳剛沾地,月搖光就裝傻似的發出一個音節。驚得陳凌安和蕭辰清齊齊後退一步,目露兇光,劍拔弩張。但月搖光卻表現得非常高興,就像見到老朋友似的,跟上前去,撫掌笑道:「凌安少爺,好久不見。你二哥爲了找你,差點把整個十三寨都抬起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凌安……」
這時,反應慢了半拍的陳曉卿才說出話來。他直直盯着陳凌安,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他苦苦尋找多日的三弟。
「不要叫我!」
陳凌安厭惡地一眼瞪向陳曉卿,拔劍遠遠指住陳曉卿的臉。
「看來你們兄弟之間的成見還真是深啊。」月搖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把注意力移到沉睡着的尹珉珉身上,淡漠地對陳曉卿道,「時候不早了,我先把小宮主送回去,你們就留在這裏,慢慢解決你們之間的矛盾吧。」
說罷,月搖光正要抱起尹珉珉,沒想到陳凌安卻突然衝過來攔住。那逼人的氣勢,就像一隻被驚動的猛獸,就連月搖光,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不要碰她!」陳凌安字字震懾。
「不要碰她?」月搖光一聲冷笑,「你還沒這個資格命令我。」
長袖一揚,再次伸手向尹珉珉探去。這次陳凌安是真怒了,他長劍一揮,毫不留情地朝月搖光的手臂斬去。不過,月搖光也不用他手下留情也可以輕鬆避過他的攻擊。一招過後,陳凌安揮了個空,而月搖光則抱起尹珉珉,飛快退到船上。陳凌安惱怒地狂叫一聲,還欲再追上去,卻被較爲冷靜的蕭辰清攔住。
蕭辰清把陳凌安護在身後,不問月搖光,卻怒目對陳曉卿道:「陳曉卿,你到底想怎麼樣?只怪我以前眼拙,看輕了你。原來你纔是最不擇手段,出賣兄弟的人。現在你目的達成,貴爲總寨主。要殺要剮,拔劍說話!」
話音一落,蕭辰清持劍之手緩緩上抬,直指陳曉卿的眉心。既然行蹤已經暴露,他也做好最後一戰的準備。
誰知陳曉卿不但毫無戰意,還被陳凌安和蕭辰清的敵視,逼得把劍重重扔在地上,大吼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沒有人要殺你們,也沒有人要剮你們!」
陳曉卿不怕死地走上前去,推開蕭辰清的劍,在陳凌安面前站定,喉嚨哽了哽,乾澀地喚了聲:「凌安……」
陳凌安依舊不肯放下長劍,但他持劍的手卻明顯開始抖動。他無法把視線從陳曉卿的臉上移開,即使在這之前,他曾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陳曉卿是背叛者,是敵人。但不知爲何,在真正面對他的時候,在看到他真誠的目光以後,就不由自主地想說服自己去相信他。
——你是我的兄弟。
陳曉卿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恍惚在耳邊響起,勾起了好多回憶。
正在陳凌安發呆的空檔,陳曉卿突然一把攬過陳凌安,把他緊緊抱在懷裏。陳凌安避之不及,一驚之下,竟一劍刺向了陳曉卿的腰間!
時間驀然停住!
月搖光和蕭辰清都因這突發狀況而微微發怔。
而當事人之一的陳曉卿,卻悶哼一聲,空出一隻手,捂住瞬間血紅一片的傷口。但血水卻止不住地從指縫流出。幾秒鐘以後,陳凌安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右手突然一抽,鋒口被染紅的長劍『哐當』墜地。
——哥?
望着低頭照顧傷口的陳曉卿,陳凌安突然很想這麼喊,但無奈只是嘴脣張了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這時,陳曉卿突然『呵呵』乾笑兩聲,抬起臉來。五官因爲劇烈的疼痛而略顯扭曲,但他忍痛拍了拍陳凌安的肩膀,安慰道:「沒關係……傷得不重……」
見狀,陳凌安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陳曉卿幾欲栽倒的身體,咬緊了牙。
陳曉卿趴在陳凌安身上,閉了閉眼,輕聲笑道:「這下你總該信了吧?二哥沒有想殺你,二哥只是想救你……凌安,能不能給二哥一個機會,讓二哥慢慢給你解釋清楚?……」
說出這些話後,還不等陳凌安回答,陳曉卿就已支持不住,雙目一閉,昏厥過去。
見陳曉卿的手臂已經軟在自己肩上,陳凌安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抱住了陳曉卿,用哭中帶痛的聲音嘶吼了一句:「哥——」
雖然只是一個字,但不知何故,卻讓昏厥中的陳曉卿露出了些許笑意。同時,也如同一把利劍,深深扎入了蕭辰清的心坎。只見蕭辰清捂住胸口,後退一步,腳下趔趄,持劍之手失去了力量,長劍應聲墜地。
此時此地,只有月搖光一個人是最清醒的,他依舊抱着沉睡的尹珉珉,沒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低喃一聲:「原來如此……」便朝陳凌安建議道,「你二哥傷勢不輕,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青神寨?不僅帶他療傷,也順便聽聽他的解釋。」
陳凌安有些呆愣地抬頭望着月搖光,好半天,終於點了點頭。
月搖光這才微微一笑,心裏卻在想另一個問題:不知道他同意去青神寨,有幾分爲了陳曉卿,又有幾分爲了尹珉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