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嶽凌樓推了他一下,西盡愁翻過一個身,喉嚨低低地發出一點響聲。就在剛纔,他險些昏迷過去,但好在意識在短暫的空白以後,終於恢復過來。
他起身,穿衣,腳下還偏偏斜斜的,就想離開。
「你中毒了?」嶽凌樓在他身後坐了起來,望着西盡愁的背影。
「大概是吧。」西盡愁含糊地回答。
自從那次在青神寨觸摸了寒冰以後,他的身體間或就會發生這種陡然降溫的情況。並且現在,情況已經越來越嚴重了。當體溫低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甚至連意識都會消失,陷入昏迷。
「月搖光不殺紫坤,除了花獄火,可能還另由目的。」西盡愁背對嶽凌樓,用低沉的聲音提醒着他。
「我知道。」嶽凌樓比西盡愁更加瞭解月搖光,「他不殺紫乾,因爲他還需要他們的力量,還需要他們的招魂術。因爲月搖光,極有可能會成爲第二個鬱辰銘。」
「但今天的祭典,坐在移魂臺上的人卻是你。」
「也許,他是想用我來做做試驗,看移魂之後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嶽凌樓故意輕描淡寫。
「你就這樣心甘情願地被他利用?」西盡愁覺得不可思議。
「我要怎樣,還輪不到你管!」
嶽凌樓突然動怒,披上外衣,走下了牀,來到西盡愁的身後。西盡愁還是不敢轉身,但嶽凌樓卻突然拉住他的手,把一個東西塞進他的手心。
「從今以後,我嶽凌樓不再虧欠你什麼!」
嶽凌樓指着窗口,對他說:「你可以走了。」
西盡愁的手慢慢抬起,輕輕摸着掌心的物體。即使沒有看,但他已經感覺出來那是什麼。
那是隱劍,即使外表看來只是一枚血紅的扳指,但它卻是名劍門最爲神祕的一樣武器。
一年前,西盡愁把它交給了嶽凌樓,希望他脫險以後,名劍門可以收留他。但是一年後的今天,嶽凌樓卻把隱劍還了回來,並且告訴西盡愁,他已經不再虧欠西盡愁什麼,讓他離開。
「這個算是『恩斷義絕』麼?」
西盡愁收下了隱劍,慘淡一笑。雖然他也知道事到如今,分手是最好的結果,但真正走到這一步,真正面對這一刻的時候,還是覺得放不下。
「三百年前的燕冥無憂,愛的人是尹雙曳;三百年後的西盡愁,卻再次對我說愛;失去記憶以後的你,又可以娶紅葉——你的愛究竟是什麼?究竟可以分給幾個人?我不知道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麼,但是……我卻覺得我像一個人,像楊鷹。」
西盡愁沒有答話,靜靜聽着。
嶽凌樓繼續道:「二十年前的紅葉愛着楊鷹,二十年後,紅葉愛你。楊鷹死的那天,我就在他的身邊,我親眼看着他自殺。他是那樣絕望,那樣痛苦。我不知道像你們這些不需要輪迴的人,怎樣計算一生一世。但是——我不想成爲第二個楊鷹。」
就像三百年燕冥無憂愛着尹雙曳,但三百年後尹雙曳已死,西盡愁又愛上嶽凌樓一樣。
也許再過幾十年、幾百年……嶽凌樓也死了,但西盡愁卻依舊什麼也沒改變地活着。
他又會愛上其他的人。
只要一想到這個,嶽凌樓的心又硬了起來,「從現在開始,西盡愁就已經死了。在我的心裏,他已經是個死人。你也可以儘管殺了你心中的嶽凌樓,因爲遲早有一天都會這樣……你會忘了我,就像當初忘掉尹雙曳一樣……」
嶽凌樓的話也許沒錯,所以西盡愁無法反駁。
他已經不記得尹雙曳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只是偶爾做夢的時候,會夢見一座雪山,還有一個髮髻間裝飾着雪絨的女子。他夢見她時會心痛,但他不知道那種痛是不是因爲愛。也許再過幾百年,嶽凌樓在西盡愁心中的存在,也會變成尹雙曳在燕冥無憂心中的存在一樣。
——只是一個令人心痛的人而已。
西盡愁這個時候才突然發現,他根本就沒有去愛人的資格。因爲被他愛上的人,註定會先他而去,衰老,然後死亡。但他自己卻依舊活着,帶着那些曾經的記憶,繼續活在這個除了記憶以外,什麼也沒有的世界裏……
此時此刻,他終於可以明白爲什麼燕冥無憂會喝下孟婆湯,成爲西盡愁。
因爲他揹負不起那些回憶,也無法忍受只在記憶裏才能和思唸的人見面。於是燕冥無憂選擇了忘記,他拋棄以前的記憶,想要重新生活。
但事實上,西盡愁卻走上了和燕冥無憂同樣的輪圈。
照嶽凌樓所說的那樣,殺掉心中的彼此,結束所有的一切。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
從那天晚上開始,西盡愁從嶽凌樓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月搖光軟禁了紫乾、紫坤和紫震,並且強硬地打開了南洋紫星宮的船艙,在數十艘航船的底倉裏,他們發現了數量驚人的花獄火!私自挾帶這麼多毒品入境,可以被判處死刑!爲了不讓事情泄漏,月搖光封鎖了主船,然後只帶着少數幾個人,趕去了京城。
他必須要和延惟中和延世蕃等人商議,才能決定到底該如何處置這些花獄火。
因爲當時南洋紫星宮入杭州時,是延世蕃爲他們帶的路,延家和這件事情關係很深。現在,雖然延世蕃已經趕回京城,但如果不和延氏父子達成合議,恐怕事情很難妥善處理。所以,與其私吞花獄火,得罪朝廷權貴,月搖光選擇了投靠延氏父子,看能不能從他們手中,撈得一點利益。
嶽凌樓也和月搖光一起去了京城,同行的還有青炎,以及乾坤震三名被拔去爪牙的護法。
因爲月搖光知道,憑他有限的力量,很難軟禁住那三名護法。所以索性把他們押上京城,在延家的支持和東廠的背景之下,就算紫星宮想要反抗,恐怕也必須再三考慮,不敢造次。
而沈開陽和庭閣卻留在了杭州,他們的任務是守住那些裝載花獄火的船隻。
水寨衆人已經撤回四川,陳綾安本想帶走尹珉珉,但臨行那日,尹珉珉卻突然失蹤。
荊希唯在三裏洋戰勝賀峯以後,當上了天翔門門主,重振天翔鏢局。而紫星宮的人馬也都撤回雲南,杭州城終於恢復了從前的平靜。
最鬱悶的要算武林同盟。一方面,他們的大敵紫星宮竟然不戰而退,由杭州撤回雲南,並且沒有再擴張的跡象;另一方面,他們雖然佔領水寨,但卻在一塊千年寒冰面前,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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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京城的第二天,嶽凌樓就去了洛府。
這裏算是他的半個家,他曾在這裏住過一年。
在洛府,嶽凌樓不僅見到了洛家的一家之主洛宗建,也就是鎮撫司帶刀都統,還見到了洛少軒和黎雪。
洛少軒剛剛纔被無罪釋放,當他談到自己被關押在廣州府衙的那三個月時,總是搖頭不止,說是一場噩夢。他回到京城以後,立刻就派人把黎雪從雲南接了回來。從黎雪口中,嶽凌樓得知千鴻一派依舊籠罩在紫星宮的勢力之下,黎震對紫星宮惟命是從。
除此之外,在洛府,嶽凌樓還見一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就是小秋兒。
當黎雪把小秋兒從牀上抱起來的時候,她還閉着眼睛。而當嶽凌樓湊過去看她的時候,她的眼睛卻突然睜開了,就像兩顆黑色的豆子,忽閃忽閃地非常可愛。比起幾個月前,小秋兒長大了不少,嶽凌樓從黎雪懷中把她接過來,一抱就知道她重了許多。
小秋兒好像也認出了嶽凌樓,天真地笑了起來,兩隻小手抓來抓去,最後抓住了嶽凌樓的頭髮,使勁一拉。嶽凌樓被她拉得直皺眉頭,但小秋兒還是不放過他,越拉越來勁,最後還是洛少軒把小秋兒抱走了,嶽凌樓才逃過一劫。
小秋兒的名字已經取好了,叫做『洛螢秋』。
因爲她秋季出身,出身的時候滿天螢火。
回憶起小秋兒出生的那天晚上,黎雪自己也說,如果不是看到那些螢火蟲,恐怕自己早就死了。那個時候洛少軒被錦衣衛押走,周圍又沒有一個人可以求助,是那點點螢光,照亮了漆黑的夜晚,才讓黎雪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聽黎雪回憶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嶽凌樓也頗多感觸。
因爲那天晚上,他親眼看着小秋兒降生。
那個時候,他讓西盡愁去找人幫忙,但西盡愁又是一去無返。在那片漆黑的夜裏,嶽凌樓緊緊握住黎雪的手,他一遍一遍地喊着西盡愁的名字,希望他回來,然而回答他的,卻是空山寂靜的回聲,還有排山倒海而來的絕望。
不過幸運的是,孩子生下來了,而且母子平安。
洛少軒告訴嶽凌樓,在小秋兒的右邊鎖骨偏外的地方,有三顆『品』字排列的小痣。他還說,這一定是上天的保佑。
嶽凌樓點點頭,因爲他也相信,上天一定會保佑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