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凌樓和宗明熹的頻繁接觸,不僅引起了洛家人的注意,就連皇宮之中,太後也對這件事情格外關注。她詔來了內閣首輔延惟中,與他商談此事道:「那個嶽凌樓,到底是什麼人物?爲何皇上如此寵愛他,並且還『神仙姐姐』的叫個不停,他明明是名男子呀……」
延惟中躬身一禮,卑謙道:「稟太後,這件事情要從頭說起。大概一月之前,皇上在『沉宣殿』無意中看到一副前朝秀女畫像,迷戀不已。而這嶽凌樓,又和畫中的女子長得格外相像,於是皇上就把對畫中女子的迷戀,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太後聽後一陣沉思,深色變得陰鬱起來,半晌纔開口,沉吟道:「難道是妖人作祟?那嶽凌樓……」
「太後不必擔心。」延惟中上前道,「下官已經查清楚了,畫中女子來前杭州都司嶽閒之妻慕容情,而這嶽凌樓,正是嶽閒和慕容情之子。不過是子承母相而已,並不是什麼妖人作祟,太後不用擔心。」
「如此就好。」
太後這才稍稍放心下來。就在剛纔,她還以爲那嶽凌樓是什麼妖怪,幻化了畫中女子的容貌,來迷惑皇上的呢。正暗忖着要請法師來驅驅邪氣,不過現在聽延惟中道明其中種種關係,終於鬆了一口氣。
「但是……」太後話鋒一轉,雙眉又微微一蹙,「那嶽凌樓畢竟是名男子,皇上不理後宮,不問政事,終日和一名男子廝混在一起,畢竟影響不好。首輔大人,你看這事,究竟該如何處理?」
延惟中低頭沉思一陣,方纔道:「依下官之見,不如來個順水推舟……」
「順水推舟?」太後不解。
延惟中道:「正是。皇上孩子心性,玩心太重。老臣平日教導,他都左耳進右耳出,但唯獨這嶽凌樓,好像正抓住了皇上的心,皇上非常聽他的話。我們不如封他一官半職,讓他留在皇帝身邊,好好輔佐,把皇上循循誘上正途。」
「不可。」太後立即否決,「臣聽君言,順也;君聽臣言,逆也。皇上乃九五之尊,怎麼能對一介草民聽之任之?豈不荒唐?如此說來,這個嶽凌樓本宮應該把他儘早除去,免得他日後混淆皇上視聽,顛倒黑白……」
「太後,大大不可。」延惟中顏色一肅,極力維護嶽凌樓,「據下官多日觀察,這嶽凌樓並非什麼險惡之徒,而且才華出衆,博聞多識,有他留在皇上身邊輔佐,百利而無一害。」
「難得首輔大人極力推薦這個人……」太後輕嘆一聲,她向來信任延惟中,對延惟中所說之事不帶懷疑,「本宮雖然相信首輔大人的眼光,但這個嶽凌樓,真的可靠麼?他真的可以把皇上引上正途?」
「這點,太後大可放心。」延惟中道,「即使退一萬步來講,嶽凌樓真的無法輔佐皇上勤政愛民,到時候再除去他也不遲。」
「嶽凌樓……」太後低喃着這個名字,想起十二年前一些事情,「嶽凌樓……嶽閒!」眼中凜然,聲色嚴厲道,「是不是就是那個十二年前以權謀私、勾結倭寇、走私迷藥的杭州都司,嶽閒?!」
延惟中自知無法隱瞞,只好道:「正是。」
「竟然是他!」太後急忙搖頭,「這個嶽凌樓不能用。既然他的父親對朝廷不忠,想必這個兒子,也不是什麼好人。本宮絕對不許他留在皇上身邊!」
「太後……」見太後竭力反對,延惟中只好使出最後一招,「太後……十二年前的事情,恐怕其中還有隱情未被查明……」
「隱情?」太後回頭望着延惟中。
延惟中神情肅穆道:「下官近日翻看了十二年前那件案子的記錄,發現其中諸多古怪……首先在這之前,那杭州都司嶽閒,沒有任何貪贓枉法的記錄,是一名清廉的好官,深得民心……他怎麼可能一下性情大變,走私迷藥?……所以下官以爲,那件案子……恐怕……」
延惟中並未說明,但太後卻已猜到他接下來的話,續道:「首輔大人的意思是……那嶽閒是被冤枉的?」
延惟中點了點頭。
爲了保嶽凌樓,延惟中不得不這樣說。
因爲太後向來看中門第家世,讓她知道嶽凌樓之父嶽閒是個貪贓枉法之徒,肯定不會答應留嶽凌樓在皇上身邊。
所以,要讓太後信任嶽凌樓,就必須先要洗刷當年嶽閒的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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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洛府。
當洛少軒把一封信函交到嶽凌樓手中的時候,他細細端詳了嶽凌樓一遍,故意抬高聲音道,「你最近還真是搶手,不僅皇上三天兩頭召見你,現在……居然連延惟中都想結交你……」
「延惟中?」嶽凌樓聽過這個名字,知道他和洛家是老對頭。
「你自己看。」洛少軒不多說什麼,把信函交到嶽凌樓手裏。
嶽凌樓拆開信封,抖開信紙,只見信箋工工整整地寫着時間地點,要約嶽凌樓相見一面,落款果然是——延惟中。
「我不想去,你幫我推了。」嶽凌樓把信塞回給洛少軒,轉身想走。
洛少軒急忙攔住了他,「不要拒絕得這麼快嘛,去見見他,看看他耍什麼花招也好。」
「我沒有興趣。」嶽凌樓冷冷回絕。一個宗明熹就已經夠他煩的了,現在又加上一個延惟中,他不煩死纔怪。
「就當是幫我的忙,去見見他,好不好?」洛少軒對延惟中邀約嶽凌樓見面的原因,非常感興趣,硬要弄清對方打的是什麼算盤才肯罷休。
見洛少軒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嶽凌樓也不好再拒絕下去,雖然心裏有百萬個不願意,但還是勉強答應下來,點頭低聲道:「就幫你這一次……」
「真的!」
洛少軒雙眼一亮,高興得正想撲過去抱住嶽凌樓,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幾聲輕輕的咳嗽,回頭一看,竟是一名披着白色鶴氅的年輕女子,正款款向他們走來。這女子臉色極爲蒼白,已經白到難以見到血色。她走在雪地之中,就好像已經和雪花融爲一體似的。
「心兒!」
洛少軒驚叫一聲,急忙衝過去扶住她,低聲略帶溺愛地責備道:「你怎麼又出來了?天正降雪呢,太冷,你不怕受凍?」
這女子便是洛心兒,洛少軒同父同母的親妹妹,小洛少軒足足五歲,卻正好和嶽凌樓同歲。
當年,洛宗建之妻和慕容情同時懷孕,洛家和嶽家關係甚好,於是兩家約定,如果同時生下女兒,就讓她們結成姐妹;如果同時生下男兒,就讓他們結成兄弟;如果生下一男一女,就讓他們——結成連理。
所以這洛心兒,便是嶽凌樓指腹爲婚的妻子。
但是十二年前嶽家家門慘變,嶽閒、慕容情雙雙死去,家中僕從婢女也都遣散,只留下嶽凌樓一人,後被耿家收養。自那以後,洛家和嶽家便再沒往來,直到一年前,洛少軒以常枰的身份出現在嶽凌樓面前,告知洛家和嶽家的種種關係,嶽凌樓才知道,原來他的父親遠在京城,還有摯交。
去年初秋,嶽凌樓隨洛少軒到了京城,並且在洛家住了接近一年的時間。
也就是那個時候,嶽凌樓才知道了洛心兒的存在。
關於兩人的婚約,嶽凌樓初到洛家的時候,洛宗建曾有意無意地談過幾次,但每次都不等嶽凌樓回答,就被洛少軒打斷了。洛少軒開玩笑似的說岳凌樓早已有了心上人,讓他爹不要棒打鴛鴦。於是這件事情,就再無人提起。
只是有時候,洛心兒含情脈脈看着嶽凌樓的眼神,會讓嶽凌樓突然記起……還有那個婚約的存在……
洛心兒的身子很弱,生性怕冷,一到冬天就很少出門,喝藥比喫飯都勤。
洛家的人都很心疼她,嶽凌樓也是,所以待她很好。不知爲何,每當見到洛心兒,嶽凌樓總會想起耿芸,想起那個短命的女孩。也許,她們都是那種體弱多病、並且沉默寡言的人吧?
「心兒很喜歡你。」
早在一年前,洛少軒就這樣對嶽凌樓說過,邊說邊嘆氣。因爲他知道,她妹妹的這段單戀,註定不會有什麼結果。
嶽凌樓也曾問過洛少軒:「心兒很漂亮,爲什麼沒人提親?」
洛少軒答道:「有是有,不過全推了。心兒身子太弱,家裏人都不放心把她嫁出去,再加上她自己,也沒有中意的……」
其實洛少軒心裏明白,她中意的人其實是嶽凌樓。
就像現在這樣,洛心兒會冒雪跑出來,只因爲她看見了嶽凌樓而已。
洛心兒把一件雪白的披風交到嶽凌樓手上,蒼白的臉上也洋溢出暖日般的紅暈。
她說:「凌樓哥,天又冷了。聽哥說,皇上最近頻繁召你入宮,路上凍,多穿些衣服。」
「好了。」洛少軒摸摸洛心兒的頭,佯怒道:「這裏最怕凍的人就是你,還不快點回屋去!」
洛心兒點點頭,最後望了嶽凌樓一眼,轉身離開。
洛心兒的背影,在嶽凌樓看來,格外令他心痛。他知道這個女子喜歡的人是他,但他卻不能給這個女子任何回報,只能對她笑笑,偶爾聊上幾句,看着對方露出開心的笑容,自己心裏也會好受很多。
嶽凌樓不知道,是否他眼裏的洛心兒,就像西盡愁眼裏的尹珉珉?
一個不能去愛,但又放不下的一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