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高瑨抱着謝郬走在美輪美奐的琉璃磚道上, 面色冷峻,下巴緊緊繃着。
【狗子生氣。】
【生氣還抱我回去?】
【口嫌體正直!】
【會真的心疼了吧?】
【那可就太好!】
謝郬想到這,臉頰忽然在高瑨的心口位置蹭蹭, 故意用傷手攀上高瑨的肩膀, 嚶|嚀着說了句:
“陛下, 我疼~~”
高瑨垂目看一眼謝郬攀在他肩膀上的手, 血跡差多開始凝固,也就是已經沒有新的血冒出來了。
謝郬等一會兒,沒等到意料中的安慰,連回應都沒,以爲自己說得太柔高瑨沒聽見,於是又扭了扭身子:
“陛下~~”
高瑨深吸一口氣,冷冷回道:“你多說一個字, 朕會直接把你丟池塘去。”
謝郬被這毫無根據的威脅逗笑:
【狗子連威脅人都不會!】
【我就手上破了幾個口子, 你就擔心的把我抱回去。】
【怎麼可能把把我丟池塘?】
【我三歲小孩兒嗎?】
【信!】
謝郬作死般在高瑨心口又蹭蹭,說:“陛下捨得嗎?”
高瑨沒回答, 是果斷抱着謝郬調轉方向,嚇得身後隨行的一幹宮人紛紛往兩邊退讓。
謝郬笑容愣了愣,確定狗子是不是開玩笑, 直到她真的看見一片池塘。
【臥槽,狗子來真的?】
【你是怎麼做到前一秒擔心, 後一秒翻臉的?】
【反覆無常也能這樣吧。】
“好了好了, 臣妾說話!陛下饒了臣妾吧。”
謝郬向來是個識時務的人,嘴上認個慫又會少塊肉。
然而, 也知是她這個慫認得晚,還是高瑨下定決心,總之, 就是謝郬認慫的態度並沒能阻止高瑨把她往池塘邊抱的舉動。
高瑨抱着謝郬輕便便的踩上池塘邊的一塊突石,絲毫不給謝郬調整的機會,兩條胳膊就做出往前拋的架勢。
謝郬在他臂彎中,對快要失重的感覺體驗最深,二說就雙手抱住高瑨的脖子慘叫,怎麼都不肯鬆手,邊叫邊說:
“啊啊啊——要扔,臣妾知錯,以後再也亂說。”
趕過來的宮人們也嚇一跳,他們先前聽陛下與娘娘說話,以爲兩人在耍花腔,如今見陛下果真把貴妃娘娘扔下池塘的動作,趕忙上前勸阻:
“陛下,這池塘水深,可不能落水。”
“是啊陛下,夜水寒涼,娘娘千金之軀,受住這風寒啊。”
謝郬手腳並用攀住高瑨,連連點頭:“對對對,得風寒可不行,會傳染給陛下的。”
【哎呀,煩死!狗子又在發瘋。】
【開開玩笑調調|情就算,怎麼還真呢。】
【要是我力氣大死死抱住,換第二個人,現在已經在水。】
【我倒也怕水,就是衣服溼了難受啊。】
【希望狗子能懸崖勒馬,要欺人太甚。】
【要然,我可要發飆!】
若是沒聽見謝郬心這些,高瑨跟她鬧一鬧就收手,可他偏偏聽見。
高瑨單手將謝郬扛到肩膀上,將她摟着自己脖子的雙臂拉開,過程中,謝郬當然是竭力反抗,但她現在是謝苒,敢用全力,沒過多會兒,手臂也就被高瑨給扯開。
謝郬感覺自己被高瑨扛在肩上,謝郬整個人僵住。
這種天氣落水,可不是什麼好體驗。
【狗子啊狗子,既然你無情,就休怪我無義。】
【我可是給過你機會的。】
高瑨感覺謝郬的兩隻手抓住自己的腰帶,暗自發笑,謝郬不會以爲抓住他的腰帶就能把反推下水吧。
一招千斤墜使出,便是謝郬腰力強也絕對不可能撼動高瑨。
謝郬感覺到高瑨在使的下墜力,奮力一摳,把高瑨腰帶上的一顆鑲嵌的凸起玉石給摳下來,手指一個翻彈,玉石打中高瑨腳踝上的麻筋,瞬間破了他的千斤墜。
雙腿看似因害怕在半空亂蹬一氣,實際上謝郬是在給腰部借力,高瑨沒千斤墜的瞬間,謝郬腰部發力,兩手抓着高瑨的腰帶,利用慣性將高瑨往水中摔去。
謝郬是算準方位的,只要高瑨被摔出去,她一隻腳踩着他就能在突石上站穩,欣賞狗子的落水窘態。
接下來一切發生得特別快。
開始的幾步確實往謝郬算計的方向走,但到了她要腳踩高瑨上岸的那一步時卻發生變數。
按照她原本的計算,她腳的落點在高瑨的側腰處,那個時候他正好被自己甩翻出去,身體還未歸正,謝郬踩他才能成功,但真正到了這時候,謝郬卻發現對。
因爲高瑨雖然被她摔出去,但他回正的速度卻遠遠超乎謝郬的計算,他回正以後,並沒想着如何自救,是將自己的胸膛送向謝郬的腳底,一副讓你踩着我胸膛上去的大方樣子。
謝郬直覺詐,但速度太快,她根本來不及收腳,眼看她的腳就要猜到高瑨胸膛,謝郬的腳踝就被高瑨的兩隻手緊緊握住。
然後,高瑨就需要做什麼,利用被謝郬摔出去湖面的身體下墜的力量成功把謝郬也給帶入了水中。
春夜的池塘水冰涼徹骨。
這是謝郬落水後的第一反應:
【睚眥必報的狗子!】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費勁,直接把你拉下水還簡單點。】
兩人入水之後沒多會兒,高瑨就鬆開謝郬的腳踝。
先前那些宮人沒有瞎說,這池塘的水確實很深,至少三五個成年人疊加在一起的深度。
過,深的水對謝郬而言都無所謂。
她在邊關有個外號叫‘小青魚’,並不是因爲她的名字叫‘郬’,是因爲她的水性非常好,在水面像一條小青魚般靈活。
在水下幾個劃撥身子就正過來,岸上傳來嘈雜的呼救聲,謝郬存心讓他們多着急一會兒,便在水貓着,順便看看與她一同落水的高瑨在什麼地方。
夜的水下光線非常昏暗,幸好御花園池塘的水都是引的山泉水,清澈度很高,謝郬看見離她十步遠的地方水花撲騰。
她愣了愣,探出水面看看方向,發現宮人們正脫靴下水,蘇別鶴也從遠處趕來,他身上穿的是鐵盔甲,得先脫了才能下水。
但管是宮人還是蘇別鶴侍衛,現階段都還只在岸邊附近,那撲騰到池塘中央的是誰?
【狗子!】
【喂是吧!】
【狗子、居然、會水!】
意識到這一點後,謝郬一個猛子扎入水,腳下遊蹬如漿,雙臂外擴,很快便遊到了水花撲騰的地方。
高瑨周圍的水被他大力且胡亂撲騰得塘底沉泥都往上漂浮,謝郬試圖抓住他的胳膊,但他力氣大,居然一下就被甩開。
謝郬遊到他身前,張開雙臂將他抱住,高瑨的兩條腿卻依舊在水下踢蹬止,謝郬被他在水下踢了一下,趕忙遊到一邊。
心中奇怪的很,溺水之人出於求生本能,會抓住周圍一切能讓他浮起來的東西,又怎麼會把謝郬甩開,又怎麼可能這麼激烈?
謝郬在水下透過被高瑨撲騰渾濁的水,見他雙目爆睜,表情痛苦猙獰,兩隻手斷揮動,像是在阻擋着什麼東西靠近他的身體。
能再耽擱。
謝郬再度上前,用自己的腰帶把高瑨和自己強行綁到一起,管他斷揮動的手,雙手捧住他的臉,徑直度一口氣過去。
【狗子!】
【狗子!快醒來!】
高瑨落水後,在水下混沌中彷彿看見無數的孤魂野鬼從水底鑽出,的想要把他往下拉,的則衝上來要啃咬他,腦中滿是邪魅鬼祟的聲音,尖利刺耳的聲音簡直要讓他的耳膜炸裂。
他身子像被灌無數的鉛水,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向上浮起,腦內魔音穿腦,眼前羣魔亂舞,腹中空氣越來越少,他除了掙扎撲騰,似乎沒有絲毫辦法。
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武定侯府被抄的那天,他在中正殿外跪了兩天兩夜,素日對他寵愛有嘉的父皇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到他跪得暈倒,醒來卻不是在母妃的寢宮,是被關在了掖廷司。
掖廷司的看守知是奉誰的旨意,十幾個人過來按着他,用麻繩將他捆住,拋入了浣衣局的洗滌池。
在水下窒息的感覺和那次彷彿重疊到了一起。
過那次,高瑨悄悄從藏在靴子的黃金匕首割斷了繩索,他從洗滌池邊爬上去,如修羅一般將那些想害死他的太監,一個個都割喉刺死。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滿手的血讓他第一次知道,善良和軟弱是這個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可是,那個小小的洗滌池他可以爬出去,這片池塘寬闊深沉,還彷彿無數的鬼魅壓着他,拖着他,拽着他,只怕這回他是爬不出去。
眼前的光線越來越微弱,腹腔中最後一點空氣也排出體外,待高瑨的似乎只有仍在遠處的呼喊聲和越來越近的死亡。
一條紅菱在高瑨昏迷的前一刻闖入了他的視線,在昏暗渾濁的水下,那條紅菱鮮豔得像天邊的彩霞,紅菱後面閃過一道極快的身影,從他面前一繞過,像條魚,一條帶着紅菱的魚。
那條魚把他捆起來,水下的捆縛讓高瑨想起小時候被捆在洗滌池的事,正要掙扎,就感覺自己的臉被兩隻溫柔的手託舉起來,源源斷的氣渡入他的口中。
他的耳朵裏,那些鬼魅般的聲音漸漸消散,隨之來的是一聲清晰過一聲的清脆之聲:
【狗子!】
高瑨從來沒覺得‘狗子’兩個字聽起來這麼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