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上你看書網 630bookla ,最快更新吟遊詩人最新章節!
太陽從阿拉伽草原的最東面躍出, 金色輝煌, 赤色宏壯, 如同一團火燒灼了雲濤, 天邊燃燒着永不止息的烈焰, 萬丈霞光如火蛇一般搖曳。
多熟悉啊,像是沃彌德瑞克火山裏那片天空上倒流的岩漿。
文卿躺在帳篷頂上, 朝陽映入他的瞳孔,正如當時那個名爲卡隆的大惡魔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已經在這裏躺了整整一夜,這一整夜的時間,他都只是望着磅礴的星空。閃爍的星光能令他平靜, 也能令他心中空蕩,他不想去想任何東西, 只是看着星星, 任由圓月的銀輝淌過他的瞳孔。
直到太陽昇起來,它的光芒刺痛了他的雙眼。
心理意義上的刺痛。這種刺痛驚醒了他。
“我不敢相信這個早上你沒有做晨禱, 吉莉安。”文卿說,“阿泰尼昂對你太放鬆了。或者說他給你放了假, 告訴你只要照顧好客人就行?”
吉莉安爬上他的帳篷,毫不客氣地噎了回去:“你算哪門子的客人?又是不請自來,又是舉止可疑的。我是要看着你,免得你做什麼壞事。”
“看來阿泰尼昂給你放了個假。”文卿下了結論。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墊在腦後,愣愣地看着朝陽出神。
一直穿同一身可不是他的風格,昨天吉莉安離開之後, 他就進帳篷換下了戰鬥服。
現在他一身純白,上半身穿着腰身和袖子十分肥大的襯衣,寬鬆的衣服愈發襯托得他身形纖細,精美的蕾絲點綴在白衫的前胸和手腕處,這一切原本是都會令他看起來高貴和典雅的,可文卿只是老老實實地把袖口用結繩束緊了,領口開衩部分的繩子卻沒有繫上。
這件襯衣是深v領,繫上繩子後它只會讓人隱約窺見其主人胸口流暢的線條,那種視覺效果會相當美妙,佐以昂貴而不貼身的面料和華貴的蕾絲、刺繡後,這正是貴族們所推崇的,含而不露、精緻體面的性感。
可文卿沒有繫繩子,囂張地敞着他漂亮的、介乎於男人和少年之間的小半個胸膛。
你知道一個人的性格是很容易從這個人的穿衣打扮上看出來的,確切地說,一個人的審美裏包含了他的性格。服飾猶如面具,服飾更是盔甲,可對有些人來說,服飾是他向外界展示自我的看臺。
所以人們其實很容易從文卿身上看出他的性格,哪怕他靜靜躺着,半張着眼簾,既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
柔和的晨光灑在他的身上,他被照亮的胸口宛如一汪溫熱的牛奶。他的頸向後伸展,好像花枝甘心承託一朵含苞的花,他的面龐也正如花一樣動人,稚嫩的花瓣上猶沾染着晨光。
他躺在帳篷上,深陷的鎖骨裏沉澱了一小片暗影。
就像吟遊詩人們的詩曲和歌謠裏無憂無慮的少年——或者青年——誰在乎?他的年齡絕非祕密,可年齡這事兒對某些人來說是模糊化的,某些人可以活數百年、上千年,眼瞳裏依然燃燒着青春的火焰。
他用來搭配舒適的白色襯衣的,是一條白色的緊身褲。有彈性的織物貼在他的皮膚上,勾勒出他修長的腿,和腿部的曲線。往下是一雙包到小腿的淺棕色長靴,方頭,有跟,站立的時候這樣的靴子能淋漓盡致地顯示出他合宜的腿部肌肉。
按獸人的審美來看文卿實在是太單薄了。他的骨骼不夠粗大,他的肌肉不夠厚實,他的體毛過分稀疏,他的神態和眼瞳也太清澈天真,沒有屬於獵食者的冷酷和鋒利。
那身純潔無瑕的白衣和白褲都讓他顯得分外的柔和,陽光中,他看上去那麼年輕,跳躍的少年感從他晶亮的綠眼睛裏透出來,他與這個部落格格不入,可當他躺在帳篷上,悠閒的樣子又顯得和這個部落妥帖相融。
吉莉安已經站到文卿身邊,但她沒有看文卿,因爲剛爬上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文卿,就覺得心裏惴惴發慌。
陽光照得她很熱,熱得她後背髮間都是汗意。也不知怎麼回事,明明天氣很好,看雲層的狀況,最近幾天裏也不會有雨,可風裏就是潮乎乎的,又溼又膩,讓她呼吸困難。
“早上好,吉莉安。”文卿懶洋洋地說,“草原上的陽光太好了,我也沒什麼事可做,乾脆曬一天太陽。你呢?除了陪着我還有事要做嗎?”
“沒……沒有。”吉莉安吶吶道。
她隱約覺得好像是有什麼事要做的,可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來,又因爲心裏發慌,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裏,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趕緊回答沒事,心想等她走遠了再想她原本是要做什麼。
而後她就聽文卿說:“那你去部落裏幫忙吧。阿泰尼昂肯定不會再讓我幫忙了,又是‘不需要客人做’那一套。你代我去,吉莉安,那個狼人大叔叫什麼來着?你肯定認識,他有活給你幹。”
吉莉安想答應下來,馬上離開這裏。她頭腦發熱,答應的話已經湧到了口邊,擠在舌頭上,爭先恐後地想要往外蹦,可也許是她這會兒正頭腦發熱的的緣故,話一出口,就變成了:“你穿的這是什麼?女人的衣服嗎?”
她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頭。
“哦,你是說這些蕾絲?還是說刺繡?它們只是看上去都是蕾絲而已,有一些看上去像是蕾絲的是蕾絲狀的刺繡。”文卿完全不生氣的樣子,他還伸手扯了一下領口向吉莉安展示,“你看,像這樣。”
吉莉安情不自禁地順着他的指引望過去,太陽神啊,她心慌意亂地想,他的胸口沒有毛!他的皮膚,他的皮膚就像水一樣!滑溜溜的,還在反光!
“穿得像個男人一點兒哈利!”吉莉安尖叫起來,哆哆嗦嗦地移開了視線。
她被嚇得厲害,她理智上知道人類的皮膚就是這樣的,她也見過別的人類男性,可她還是被嚇得厲害,就像有生以來從來沒見過一塊兒不長毛的皮膚似的。天氣太熱了,太陽太曬了,她覺得她的臉已經被曬得滾燙,她的心臟也是滾燙的,在她的喉口瑟瑟發抖。她熱得受不了了,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裏找個地方降溫,可她的腳像是藤更木一樣在帳篷的皮毛上生了根,拔也拔不出來。
文卿被她激烈的的情緒嚇了一跳,“嘿,吉莉安,嘿嘿,彆着急啊。冷靜一下,千萬冷靜下來。”他做出想要起身的姿態來。
吉莉安爆喝一聲:“不許動!”
文卿立刻僵在了原地。
吉莉安也喫驚於自己的聲量和吼叫聲裏所含的憤怒,她張開一隻手隔空護在脣前,想捂着嘴,又沒有真的捂着嘴。
這隻手上鋒利的指甲已經躍躍欲試地探出手指,而她的耳朵精神地豎在頭頂,尾巴翹着,渾身毛髮炸起,連身體都微微捲曲,顯出蓄勢待發的狀態。
“我就是穿了一件帶蕾絲和刺繡裝飾的襯衣……”文卿呆呆地看着她,“……不至於切到戰鬥狀態吧……”
本來就情緒不穩定的吉莉安一聽這話,又羞又窘,氣哼哼地反駁道:“都是你的錯!誰叫你穿成,穿成這樣!穿得不像個男人!”
“我爲什麼要‘像個’男人?”文卿滿頭霧水,“我就是男人,不需要再‘像個’男人了。”
“可是……可是……”吉莉安結巴起來,她絞盡腦汁想要反駁文卿,很快就找到了有效的句子,“你不‘像個’男人,別人怎麼會知道你‘是個’男人?”
“我自己知道啊。”文卿更摸不着頭腦了,“我的性別是我自己的事情,爲什麼我非得要別人也知道我‘是個’男人不可?”
這話立刻就把吉莉安嗆住了。
她雖然是個機靈的小姑娘,可畢竟也只是機靈而已,看事情的角度也很簡單。要是聽到這句話的是她的老師阿泰尼昂,那位老祭司一定能找到合適的話反駁,諸如一個人是羣體的一員,人在羣體中各司其職,性別的不同也意味着他們職責的不同之類的話。
這話在現階段也不能說有錯,文卿能夠理解,但這話說服不了他,因爲他來自一個不同性別有着相同社會職責的地方,他清楚一個文明發展到未來的走向。
“因爲……因爲這樣會很奇怪!”吉莉安叫起來,“所有男人都穿得像男人一樣,只有你不是,這很奇怪!非常奇怪!”
文卿恍然大悟地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我的打扮不被主流所接受?”
吉莉安聽不懂“主流”的意思,獸人的部落裏可不需要使用這種書面詞彙,他們連書面文件都沒有。不過她猜這個詞大概是指多數人,所以含含糊糊地回答文卿:“算、算是這樣吧。”
“我不在乎。”文卿不假思索地說。
和乾脆利落的語氣不同,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又舒舒服服、十分放鬆地躺下了。
“我知道在較爲低級的文明狀態裏,邊緣羣體會受到忽視乃至於迫害,但是——我根本不會被忽視,也沒人能迫害我。”文卿說,“而且我是個吟遊詩人啊,吟遊詩人穿得花哨一點有什麼奇怪的?”
“你說得好像也對……”吉莉安猶猶豫豫地說,“但是‘較爲低級的文明狀態’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獸人?”
文卿終於回頭,很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不。我是說這個世界。”
這一瞬間裏,吉莉安覺得哈利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