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休息了片刻，用一塊破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污，趙世勳撿起自己的步槍背在上，貓着腰朝戰壕的一側走去。
鬼子已經被打退，趙世勳要尋找着領頭增援的軍官，看看自己還能做點什麼。
此時，不管是倖存的還是趕來增援的士兵，似乎都像耗盡了最後一絲元氣的老頭，雕塑一樣抱着槍蜷縮在戰壕裏，一動不動。
如果不仔細看，趙世勳甚至都分不出那些是死的，那些是還在喘氣的。
“哎呦……！龜兒子的……。”
腳下一軟，地上的一句“屍體”忽然冒出一句咒罵。
發現踩到了人，趙世勳趕緊俯身一看，發現居然是老不死的。
“怎麼樣老不死的。沒事吧？”
俯身蹲下，趙世勳拍了拍老不死的後背試圖將對方扶起來。
“長官……，我不行嘍，腦袋挨槍子嘍。”
聞言輕輕的將老不死的染血的軍帽脫下，趙世勳仔細看了一下對方的傷勢。
“沒啥事，子彈只是擦了一下頭皮，死不了的。來，我扶你起來。”
微微一用力，趙世勳將老必死的拉了起來。
“長官，謝嘍……。”
靠在戰壕上，老不死的疲憊的閉上眼睛。
點了點頭，趙世勳繼續朝前走去。
沒多久，順着幾名士兵的指引，趙世勳來到了一羣士兵中間。
不大的環形掩體內，五六名士兵分散靠坐在周圍警戒着，中間的空地上，一名受傷的軍官躺在地上，腦袋枕在一名士兵的腿上。
趙世勳輕輕的走過去，單漆跪地看着受傷的軍官。
“兄弟，你是指揮官嗎？我是這山上原來的指揮官警衛三連連長趙世勳。”
聽到聲音，受傷的軍官微微睜開眼睛，無力的看了趙世勳一眼。
“我是……我不行了……，弟兄們……弟兄們就交給你了。這幾位是各排指……揮官。”
軍官的右手微微抬起，很快又無力的落下。說話中，隨着胸膛的起伏，軍官被士兵用紗布摁住的心口不斷的湧出鮮血。早已經染紅了胸前的軍裝。
聞言，趙世勳回頭看了一下，發現身後有三名軍官坐在地上朝自己點了點頭。
“山下的情況怎麼樣？軍部現在怎麼樣？”
作爲唐將軍曾經的警衛營三連連長，雖然明知對方時日無多，趙世勳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軍部被炮擊……唐將軍沒事……，晚上分散突圍……軍部讓你們……。”
“讓我們怎麼樣？軍部給我們什麼命令？”
輕輕的搖晃了幾下對方，看着已經閉上眼睛的軍官，趙世勳無奈的癱坐到了地上。
算了……問也是一樣的。
趙世勳心裏清楚，既然軍部決定突圍，說明期望的援軍已經不可能來了。而作爲此處唯一制高點的無名小山丘，必定會作爲牽制和殿後的主要火力支撐。因爲一旦山丘失守，鬼子佔領這裏後就可以壓制掃射山下五百米內的一切目標。那樣的話誰也跑不了！
抬頭望着日漸黑暗的天空，趙世勳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也許，明年的今天就會是自己的忌日吧。可是又有誰會記得呢？
呵呵……
“長官！你是趙世勳連長嗎？”
一個沙啞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回頭一看，趙世勳發現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軍官正看着自己，看了看對方的領章，趙世勳發現對方居然是中尉軍銜。
“長官，我叫聶雲山。原來是112團的，現在是這支增援部隊的一排長。
這兩位分別是二排張排長和三排魯排長。我們奉軍部命令前來增援你。地上這位本來是我們這支臨時拼湊的加強連副連長。如今也不用介紹了……。”
“好，謝謝你們的增援。”
“長官，我看鬼子不會讓我們安生太久的，我聽說我們被安排最後一批突圍，是嗎？”
深深看了聶雲山一眼，趙世勳將地上的一頂鋼盔拿起，輕輕蓋到了死去的副連長臉上。
“長官，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各排進入主陣地，從一排開始，從東到西補齊防線缺口，分發所有彈藥後原地休息待命。”
“是！”
沒有理會對方，趙世勳直接用命令打斷了對方的提問。
看到三人帶着各自的士兵離開，趙世勳抬手搓了搓僵硬的臉龐，然後拖着疲憊的身軀返回了前沿陣地的中間。
返程的速度很慢，因爲腳步下的泥土已經變得泥濘，那是中國軍人的鮮血浸潤的結果。
快要瀕臨崩潰的時刻，已經沒有人去關注傷員是否需要救治。大家只是將傷員從死屍中拖到一邊，至於能不能活下去，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走到老不死的身邊，趙世勳疲憊的坐了下來。
抬起痠痛的胳膊從上衣兜摸了摸掏出一個煙盒，卻發現裏面已經空空如也。
狠狠的一團扔到一邊，趙世勳無力的靠在冰冷的戰壕裏。抬頭看着遠處掛在天空中的啓明星。
……
依稀記得小時候，從記事開始，自己從奶奶那裏聽到的第一個神話故事就是關於啓明星的，在奶奶嘴裏，它叫太白星。
想到這裏，趙世勳微微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張老舊的照片，上面有自己的母親和奶奶……。
“長官，鬼子爲啥不進攻了。”
頭上胡亂包着繃帶的王滿倉湊了上來，小聲問道。
“鬼子在等補給。”
“補給？是喫的嗎？俺聽說長官您在東洋上過學，東洋飯好喫不？”
王滿倉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興奮的問道。
“應該不是，東洋飯我喫過，特別難喫。還不如咱們窩頭鹹菜好喫。”
微微一笑，趙世勳順道噁心了一下鬼子。
“哦……，我說呢，這小鬼子一個個生的跟矮冬瓜似的，見着咱們啥東西都搶，原來每天喫的這麼慘啊。”
“龜兒子的，你個喫貨就知道喫喫！鬼子沒的炮彈嘍，下午跟第七師和咱們連打了兩場，彈藥不多了。剛纔鬼子進攻手炮都沒的響！你龜兒子的沒聽見莫。”
“老不死的東西！老子又沒問你！你他孃的欠揍是不？”
看着高舉拳頭怒視着自己的王滿倉，老不死的輕輕擺了擺手。
“龜兒子的，你小子省點力氣留着打鬼子吧……。”
聽到老不死的話，趙世勳頗感意外的看了看癱在地上休息的老兵。
“老不死的，你當兵多少年了，怎麼大家都這麼叫你？”
“多少年嘍……，老子也不記得嘍，反正中原大戰時候老子就當兵，換過的司令都有十幾個嘍。
至於名字嗎，老東西我大小仗經歷上百嘍。也不曉得啥子時候大家就這麼叫嘍。時間長了老子也就習慣嘍。”
“聽口音你是四川人?怎麼跑到第三軍了。”
“呵呵，老東西我淞滬會戰時候就隨軍出川嘍，原來的老部隊……，不說嘍。”
話到嘴邊，老不死的忽然眼神一暗，沉默了下去。
見老不死的不願多說，趙世勳沒再多問。川軍出川後一直打的很慘烈，趙世勳早有耳聞。
看着沉默的老不死的，趙世勳思緒一飛，忽然又想到了幾年前的太原保衛戰。
那時候的自己，帶着一幫東北軍的好兄弟一心只想殺敵報國。在城內外接連與日軍血戰十幾天。眼睜睜看着自己手底下千多個弟兄就這樣一個一個的死去。
本以爲自己兄弟們流血犧牲能爲保衛太原出份力，讓大家知道東北軍不是孬種。
可到最後自己才愚蠢的發現，當官的早就跑了……。
當自己帶着僅剩下的幾十個弟兄殺出已經成爲半廢墟的太原城，好不容易衝出鬼子的封鎖線來到後方時，卻第一時間被當成畏戰逃跑的典型抓了起來！
無奈自己無權無勢，又是一個東北軍出身，當時可謂是百口莫辯。
如果不是恰巧路過的唐將軍愛才心切救了自己一命。自己此時早就成了軍法處裏爲人頂包失職之罪的槍下亡魂！
“老不死的，你覺得晚上如果突圍，我們朝那個方向衝能衝出去？”
不知道爲什麼，趙世勳忽然張嘴問了一個從不需要老不死的考慮的問題。
至於爲什問，趙世勳一時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因爲聽到老不死的說自己“身經百戰”的緣故吧。
“突圍！龜兒子的早不突圍，讓鬼子圍成個鐵桶桶了還突圍個屁！現在鬼子莫得進攻，一半原因就是沒圍全！”
“到了晚上，鬼子彈藥充足，四面合圍，還突圍個啥？龜兒子的往槍口上撞就是作死！”
“老不死的東西，你懂個啥？這天沒黑就突圍，不是給鬼子送菜嗎！我看你是餓瘋了！”
王滿倉聞言，回頭瞪了老不死的一眼，不懈的說道。
“你個喫貨腦子懂個屁，龜兒子的跟你說不明白。”
“長官！我們不會真要晚上突圍吧？”
老不死的扶着地面慢慢的直起身，看着趙世勳問道。
“恩，援軍遲遲不到，上面已經決定趁夜突圍。”
趙世勳看了老不死的一眼，靠在戰壕上無力的說道。
“完嘍……，龜兒子的。老不死的今天是在劫難逃嘍……。”
剛剛直起身的老兵，瞬間彷彿最後一件力氣被耗盡，一下子又癱倒在地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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