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溫蕙找到冷業,告訴他:“我想教你一套刀法。”
冷業卻沒說話。
溫蕙詫異:“你不想學嗎?我的刀法很好的。”
冷業問:“是不是我娘不讓我學冷家的槍法?”
溫蕙頓時失語。
在她心裏,冷業就是個小孩子。她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都在幹嘛呢?成日裏上樹捉鳥,下河撈蝦,根本就沒幹過動腦子的事!但有事,都給霍決寫信,等着他給她支招。
冷業卻像個大人似的,好像心裏什麼都明白。
以前,陸夫人告訴過溫蕙,陸嘉言七八歲時行事已如大人,讓人心疼。
溫蕙總覺得是誇大,覺得小孩子做不到。現在看來,可能真的是如實描述。
而且,的確是……讓人心疼。
“世上不是隻有□□一種兵器。”溫蕙道,“我和你爹練的槍,也不叫作冷家槍。這槍法實際上是我外家的,我外家也不樂意我們學了去。”
面對這麼明白的孩子,溫蕙也不想哄騙他。
她道:“你知道你不是你爹親生的,是吧?”
冷業點頭:“我親爹是紅毛人,我爹殺了他。”
溫蕙一下子給震得忘了自己想要說什麼了,整個人都愣了。
冷業道:“原來姑姑不知道。”
溫蕙根本就沒問英娘冷業是怎麼來的,看他那雙眼睛就知道了。她只是萬想不到,冷業的親爹是爲溫杉所殺,更想不到,此事居然會爲冷業知道。
她愣愣地問:“你……你又是怎麼知道?”
“大家都知道。”冷業理所當然地說,“爹爹和我生父搶我娘,挑戰了生死局,他贏了。贏的人,女人和孩子都歸他。”
他看溫蕙的神情,恍然:“姑姑是大陸上的人,大陸上不這樣的,對吧?海上都這樣的。”
他說的十分自然,似乎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但溫蕙知道,所謂“海上”其實指的是“海上的海盜們”。因海上也有些小國,那些小國曾向大周朝貢過,也學習大周的禮儀文化,也有禮教。事實上,只有在海盜窩裏纔會出現這種原始的、弱肉強食的環境。ωWW.166xs.cc
她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冷業問:“姑姑剛纔是想與我說什麼?”
溫蕙想了想,竟想不起來剛纔想好的說辭了。
她嘆了口氣,跟他說:“我跟你說的這套刀法,乃是你姑父家傳的。”
聽到了“家傳”兩個字,冷業略感緊張,問:“那我能學嗎?”
溫蕙故意道:“家傳絕學,按理說是不該外傳的。”
冷業嘴脣抿起來。
他的藍眼睛真好看啊,像天空,像海水。
溫蕙不忍讓他難過,趕緊說:“但你是我侄兒。”
冷業的眼睛亮起來,問:“那姑父會不會生氣?”
“不會。”溫蕙說,“你姑父和我……不會有孩子。”
冷業凝視着她。
溫蕙道:“他家的刀法怎麼都得找人傳下去的。你是我侄兒,便也是他侄兒,正好。你根骨很好,學他的刀,若練得好了,他知道一定會高興。”
“姑姑……”冷業道,“你別哭。”
溫蕙蹲下去,捂住臉。
冷業很茫然,不明白溫蕙好好地說着刀法的事,怎麼眼淚就落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學着弟弟妹妹平日裏對英娘那樣,伸出手臂,抱住了溫蕙的頭:“姑姑?”
“沒事。”溫蕙捂着臉,“我沒事。”
竟在小孩子面前失控了。
明明是早就明白也接受的事啊。
她也不是沒有孩子,她有璠璠。美玉一樣,琉璃一樣美好的孩子。
可四哥沒有。
四哥他沒有。
冷業一張略顯冷漠的小臉,明明五官全都不同,卻總有一二分神似他。
溫蕙看着他深邃精緻的面孔,說到“不會有孩子”時,難過突然就湧了上來,一時間竟淹沒了人。
溫蕙抹乾淨臉,仰起頭看着這孩子,告訴他:“你姑父他姓霍,他家的刀法就叫作霍家刀。你要記住。”
冷業點點頭。
溫蕙又抹了一把臉,站起來:“我演給你看。”
院子裏的兵器架上便有刀。溫蕙看了看,是倭刀,略有不同,但也能用。溫蕙執了刀,拉了個起式,再抬眼,氣勢便不一樣。
霍家刀大開大合,剛猛悍勇,冷業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溫蕙一趟刀走下來,收了刀,問他:“想學嗎?”
冷業使勁點頭!
溫蕙笑笑:“來,先教你第一式。”
姑侄兩個在院子裏一待就是一個時辰。冷業學得很快,一個時辰的功夫,已經學會了前三式。
待演畢,姑侄倆擦了汗,收兵刃。溫蕙道:“若是能讓你姑父親自教你就好了,他功夫可好了。”
冷業忍不住問:“霍姑父很厲害嗎?”
“嗯,可厲害了。”溫蕙微笑。
冷業還是喜歡姑姑笑的模樣。他問:“以後能見到姑父嗎?”
溫蕙道:“那我不知道,他在京城呢,離得有點遠。”
冷業有點失望。
溫蕙摸了摸他的頭,頓了頓,說:“你姑父跟你有點像。”
冷業微詫:“啊?”
溫蕙道:“因他身上有些殘缺,爲世道所不容,尋常人都鄙賤他。”
冷業薄薄的嘴脣抿緊。
他這副神情,更是神似霍決。
“但他不怕。”溫蕙摸摸冷業的臉,“他很厲害,他憑着功夫和頭腦,坐上了很高的位子。哪怕那些人心裏再鄙賤他,看不起他,到了他面前,都一樣要低頭,要陪着笑討好他。”
冷業的眼睛亮起來:“姑父好厲害。”
看起來,對“霍姑父”又多了幾分嚮往。
溫蕙揉揉他的頭,兩個人一起往外走,待到了要分開的地方,冷業忽然叫住她:“姑姑!”
溫蕙站住。
冷業道:“姑父更可憐呢。”
溫蕙凝目。
“我並沒有爲世道所不容。”冷業道出了事實,“不容我的,只有我娘。”
島上,混血的孩子有不少,混血的大人也多。混血在這島上,並不稀奇。
同一個女人生出來的孩子不同父親,也是常見。反正島上的規矩,女人歸了男人,孩子就也歸男人。女人們並沒有對不同男人的孩子便不同對待。
所以,並沒有許多人不容他,不容他的,就只有英娘一個人。
“姑姑,明天我們騎馬,我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冷業說。
溫蕙靜了片刻,才道:“好。”
冷業開心起來,冷峻的小臉難得露出笑容,跑走了。
溫蕙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溫蕙在島上,一直都是冷業陪着她。
他帶她看了最遠騎馬半日路程的地方,再遠便沒去了。
島上的事,溫蕙不懂的,也都是冷業解釋。他出生在這裏,對這島沒有不知道的。
但他也嚮往島外的地方。
“大陸到底有多大?”他問,“別人說很大,有東崇島兩個那麼大嗎?”
溫蕙道:“一百個都不止。你去看你爹的海圖,你看到的只是大陸的邊沿罷了,往裏,很深很深。”
冷業悠然神往,他道:“我要快點長大,等到十歲,就可以跟船了。”
島上爹孃都沒有的孩子,就統一養在山腳的大屋裏,給他們飯喫,教他們功夫,從小幹活,十歲就能跟着上船了。
跟船去幹嘛呢?去劫掠嗎?
溫蕙沉默。
因她這幾年學會的最大的道理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溫杉落草爲盜,他的生存之道就是如此。冷業,還有兩個更小的孩子,未來都是要做這個的。
這些天在島上,她看明白很多。
島上的土質可以種稻米,溫杉在島上屯田。他用管理軍堡的模式管理東崇島,頗有成效。
但溫蕙也看明白,這島上是明顯的男多女少。
住在山腰以上的男人大多有女人,但山腰以下許多男人都沒有。因爲女人生孩子是很容易死的,特別是在缺醫少藥的地方。這個島上真正會看病的大夫只有兩個,其他只是些會包紮外傷的,或者醫個頭痛腦熱的。
山腳下有許多聯排的房子。
有些裏面有孤兒聚居,有些裏面都是女人。
那些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暮色時分便結隊往那裏去。
溫蕙從那裏走過的時候,正好是暮色時分,男人們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對。
冷業喝道:“都滾!這是我爹的妹妹!”
男人們才畏縮着收回目光。
溫蕙去問溫杉:“島上的女人,都是劫掠來的嗎?”
溫杉嘆了口氣,道:“自我當家,沒有去岸上劫掠過女人。只採買過一些,找的都是正經的牙人。”
“月牙兒。東崇島一萬兩千人。”溫杉道,“我一個人,不可能改變整個島上幾十年的規矩。”
“我儘量將軍堡裏的規矩搬過來。不叫他們打這些女人。”
“若有打女人打得狠的,若女人告到堂主那裏的,就給這女人換個男人。”
溫蕙沉默許久,點了點頭。
隨着年節將近,陸續有船隻回到東崇島。
凡是有頭面的人回來,溫杉都帶溫蕙見人。
溫蕙其實覺得沒有必要,她不過一個探親的人罷了,看完了英娘和孩子們,過完年,她就要回京城去了。
她抓緊時間把霍家刀教給冷業就是了。
但溫杉似乎很看重這個事,回來的堂主都鄭重地介紹給她。讓他們知道溫蕙是他的親妹子。
他態度如此,溫蕙也只能鄭重以待。
莫名想起跟霍決成親拜堂那日,霍決把他心腹的兄弟們都叫來,讓溫蕙與他們認識。
總覺得溫杉好像也是一樣的心態。
雖然其實,溫蕙覺得待自己回去京城之後,與這些人再不會有交集了,但溫杉這片心,溫蕙心下還是暖烘烘的。
本就臨近年關,有喜慶氣氛。溫杉又爲溫蕙擺了幾場酒。大家難免就切磋較量。溫蕙尤其喜歡和更多的、真正的練家子們切磋。
一場一場切磋下來,堂主、舵主們再喊“四娘子”,態度就不一樣了。
她一個人挑殺了章東亭十數人的事也傳開了。走在寨子裏,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喊她“四娘子”。
溫蕙的感受也是很奇特的。
她曾被稱作少夫人。
她曾被稱作嫂嫂。
但被稱作“四娘子”的時候,感受完全不一樣。
人們看着冷四孃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過年的時候熱鬧了一場。
島上也準備了煙花,大人小孩都開心了一番。
冷業特別地來拉溫蕙,到一個他知道的特別好的位置,能眺望海岸上放的那些煙花。
趁着熱鬧,冷業牽着她的手假裝忘記放開。
溫蕙識破小孩子的心機,但不說破,就和他一直牽着。
但到最後,到所有的煙花都滅了冷了的時候,冷業還是放開了她的手。
“姑姑,過完年就要回去找姑父了吧?”他問。
這些天,溫蕙教他刀法,他陪溫蕙去瞭解海島上的生活,兩個人之間的親密度突飛猛進。
溫蕙彷彿暫代了母職。
這姑姑給了他溫暖的擁抱,頭頂的親吻,會帶着微笑摸他的臉,對他溫柔地說話。
冷業深深地癡迷於這些溫度,可也知道溫蕙終會離開,因爲這是溫蕙自己告訴他的。
“你姑父在家裏等我呢。”她告訴他說,“過完年我就要走了,走之前,你一定要把霍家刀學好。”
冷業也想過,要不然假裝學不好拖姑姑幾日。
可又怕拖不住,沒學好姑姑就走了。不是誰都會給他這樣的機會,不是誰都會這樣認真投入地、手把手地教導他。
爹爹雖然沒有薄待他,但是他更看重娘。還沒有一個人像姑姑這樣,把他看得這麼重。
冷業想好好地學霍家刀,想像霍姑父那樣厲害。
如此,纔不負了姑姑。
溫蕙看到了他藍色眼睛裏的難過。
溫蕙摸了摸他的頭。
冷業低下頭去,許久,卻又抬起頭,跟溫蕙說另一件事。
“姑姑,山腳下的排屋裏,有很多沒有爹孃的孩子。”他說,“你和姑父沒有孩子,可以帶幾個走,做你們的孩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渾身緊繃,直直地看着溫蕙,湛藍的眼睛裏露出了渴望。
帶幾個孩子走。
能不能,也帶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