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蕭破出聲提醒,他才陡然發現自己在小丫頭面前失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抑住了心中不斷翻湧的怒火,儘量穩定着語氣,問道:“那日在長安街輕薄姑孃的登徒子是什麼身份,你可知道?”
話剛出口,他便後悔了。寄錦自上山加入驚蟄以來,極少下山,更別說認識什麼從街上隨意碰到的男人了。他真是氣糊塗了,連這種白目的問題都問得出來。
但寄錦卻很快回答道:“知……知道……”
傅君揚和蕭破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見了滿滿的難以置信。
“是誰?”傅君揚立刻追問。
“是……”寄錦咬着下脣,似乎在猶疑着什麼,“盤龍山鬼目首領,魏逢覺……”
魏逢覺?那個傳言“一目開,魈鬼盡”的武癡嗎?
傅君揚不由皺起了眉。盤龍山的鬼目組織也是在近幾年開始逐漸興盛壯大的,其首領魏逢覺更是江湖中人人唯恐不及的怪人,剛一入世便以隻身上山挑戰十位頂尖高手並大勝從而一戰成名,據說此人極其嗜戰,平日裏總喜歡向各方強者下戰書,對於主動上門挑戰的也是統統來者不拒。只是這幾年來,他也只是將這些當做消遣而已,勝了便勝了,從未趁機覬覦過與自己對戰之人手中的勢力,一旦對手戰敗,他便會微微一笑拂袖走人,瀟灑利落。
也正因如此,儘管從未碰過面交過手,傅君揚也對這個鬼目首領多有相敬之意,也曾想過與此人好好交手對戰一番,分出個高低來。
如今一看,卻竟是如此人面獸心……
蕭破此刻總算恢復了點精神,爲免再次驚嚇到寄錦,儘量輕柔着語氣:“之前我曾問過你,爲何你卻隻字不提?”
“因爲……因爲姑娘嚴令我,一個字也不準說出去……”寄錦哭得梨花帶雨,妝容都花了大半,“那魏逢覺身手驚人,又是個嗜戰的主兒……姑娘想是……不想您因此招惹那個魏逢覺,得罪鬼目……”
傅君揚闔起雙目,胸脯劇烈地起伏着,看來是氣得不輕。
許久,他突然睜開了眸子,竟瞬間恢復了沉靜,伸手將寄錦扶了起來,道:“好了丫頭,把眼淚擦擦——這樣吧,你先回去好好照看姑娘,別忘記洗把臉,別教她看出你哭過,明白嗎?”
“哦……”寄錦呆呆愣愣地點了點頭,“那您……”
“你且去吧,剩下的事不用你管——”蕭破也開了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寄錦似乎在轉身的瞬間一眼瞄見了二人眸中轉瞬即逝的冰冷。
寄錦漸漸走遠了,在確認了小丫頭不會聽到他二人的對話之後,蕭破轉頭望向了傅君揚:“大哥……”
很快地,他便注意到——大哥身周幾乎在一瞬之間湧動起了濃烈的殺意。
看樣子,大哥這是爲了卿兒姑娘動了真火啊……
“阿破——”
“在。”
“去將爺的闢雲槍取來——”他惡狠狠咬着牙,“咱們,去一趟盤龍山!”
“哎!”蕭破應了一聲,才轉過身打算離開,卻又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等會,咱們?只有我們倆……”
“當然只有你我二人了!”傅君揚回首一瞪眼,“不然你還想召集整個驚蟄的兄弟們,順便昭告天下嗎?悄沒聲兒地去便是了。”
“是……”蕭破暗暗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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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
姑娘這兩日的確是累得狠了,這一覺一直持續到了戌時左右,姑娘才悠悠轉醒。
“姑娘!”
候在一旁許久的寄錦連忙迎了上去,爲初醒的卿兒端了杯熱茶過去,服侍她飲下。
“寄錦……”由於剛醒沒多久,卿兒眸中的惘然與迷濛尚未消散,呆呆盯着周圍熟悉的擺設,“我不是在小蘭園嗎?怎麼會……”
寄錦忙解釋道:“您日前在小蘭園乏了身子,睡了過去,大當家的怕您睡在石凳上着了寒氣,便將您帶回廂房休息了。”
剛一提起大當家的,寄錦忍不住放低了聲音,神情也有些不太自然。老大和蕭二當家已經走了幾個時辰,還不見分毫動靜,該不會真的動起手來——
倘若真的如此,盤龍山那邊都是鬼目的人,再加上武癡魏逢覺的恐怖身手,老大和蕭二當家勢單力薄,會不會……
這個念頭剛在腦中閃過,便被寄錦硬生生塞了回去。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以老大和蕭二當家的身手,對付那些蝦兵蟹將肯定是不費吹灰之力,應該不會出事的!
應該,不會的……
“原來如此……”卿兒倒是並沒有懷疑什麼,點了點頭,翻身下牀。
但下一刻,她便對面前神色古怪的寄錦產生了疑心,皺眉道:“寄錦,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我……”
寄錦暗叫一聲不好。她自小便不善於說謊,沒想到還是沒能瞞得過姑孃的眼睛。
“到底怎麼回事?”眼見寄錦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卿兒心中不由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面對着卿兒的追問,原本就因爲脫口告訴了傅君揚真相而愧疚萬分的寄錦終於忍耐不下去了,雙膝一彎跪了下來,帶着哭腔道:“姑娘……我,我方纔沒忍住,把那日在長安街的事告訴了老大嗚嗚嗚嗚……”
寄錦的話對於卿兒來講無疑是晴空霹靂:“你……”
“姑娘,我也是爲您鳴不平啊……那個不知羞恥的田舍奴竟敢對您輕薄無禮,還膽敢拿他那雙髒手褻瀆您,我一時激奮就……”
面前的小侍女垂着頭,淚水如同散落的珠簾一般一滴滴掉了下來,無聲砸落在塵土之上,烙出一朵朵墨色的“玫瑰”。
卿兒只覺滿腔的怒意在看到寄錦的眼淚的一瞬間便煙消雲散了。她何嘗捨得真正狠下心來責怪寄錦,又何嘗不知寄錦是滿心爲了她纔會這麼做——
“傅爺呢?”她突然想起來。
寄錦眼神躲閃着,結結巴巴回道:“老大和蕭二當家一聽到那個登徒子膽敢對您無禮,生了好大的氣,沒帶其他兄弟,兩個人已經去……去盤龍山,找鬼目首領魏逢覺了……”
“什麼?”卿兒頓時大驚,連腳下的繡鞋都來不及穿好便瘋了似的衝向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