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雖已入了深秋,但南疆的天氣依舊是溽熱的,尤其是烏金谷這個瘴氣遍佈的暑溼之地,哪怕只是着一身單衣,不消半刻便被汗浸溼了。因此,他每日午後都會在房內清睡一會。
只是今日,似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迷濛中,脖頸處隱隱傳來了冰涼而鋒銳的觸感,灌注着微微湧動的殺氣——來自於身後那人若即若離的殺氣。
然而,他卻只是迷迷糊糊地一抬胳膊,眼睛也不睜地一把推開了架在頸上的利器,不管不顧地兀自沉睡了過去。
身後的人並沒有想到他完全沒有反應,愣了一瞬後,從鼻腔中輕輕哼了一聲,故意壓低了聲音:“瘋子!就知道睡,也不睜開眼睛看看我是誰?”
殺意,依舊未散。
“看什麼看?”好夢被來人攪擾了,他也徹底沒了睡意,只好有些慍怒地半坐起來,看也不看來人的模樣便隨意抄起了手邊夠得到的東西狠狠擲了過去,“別說你方纔說了話,就算一直不出聲不露面,我也知道你是誰——你哪怕化成灰我也認得你,老楚!”
來人笑盈盈地接住了他扔過來的東西,卻是一牀輕薄的小被,方纔周身縈繞不去的殺意已經蕩然無存,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還有,你能換個稱呼嗎?”他沒好氣地瞪着對方,“我家的姓氏,豈容你如此玩笑?也就是我不與你計較,若是在大姐面前,少不得又要好好訓斥你一頓了!”
“是是是——”來人聳了聳肩,口中雖應着,眸中卻盛滿了笑意,一看就沒聽進去,更別說悔改了。隨手將小被扔回了榻上,來人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劍,歸鞘,“這不是看在你我多年的情意上,纔敢這樣開玩笑麼?倘若真在你大姐面前,我怎麼會說起這樣不知輕重的玩笑話?說起來,你這傢伙——纔不過幾個月沒見,脾氣倒是見長了!”
他輕輕踹了來人一腳,嘴上亦是不甘示弱:“滾邊去!什麼狗屁情意,是冤孽纔對吧!”
“是啊,可不是冤孽麼……”楚凌寒眸中突然閃過了一絲奇異的色彩,一字一頓地繼續說了下去,彷彿每一個語氣的起承轉合都是從牙縫中硬生生擠出來似的,“風歸行,你倒是能耐啊……枉我把你當兄弟,你卻幫着阿雪誆我,連阿雪私自出逃這種事都幹得出來,居然還瞞着我!行啊,你可真行……”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已經趨近於“咬牙切齒”了。
“哦,原來你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風家老四,風歸行懶洋洋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並沒有因爲楚凌寒的慍怒而色變,平靜得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是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卻暴露了他內心真實的看法,“我說呢,以你的性子,怎麼會千辛萬苦跑來烏金谷找我?說起來,我還想問你呢,烏金谷這個避難所連我大姐他們都不知道,你又怎麼知道我藏在這兒?”
“怪就怪我們太熟悉了。”楚凌寒面無表情,“憑我對你的瞭解,除了南疆烏金谷這種看似隱祕詭異,實際上騷包得不行的地方,就像是爲你的喜好良心訂做的一般,這我要是猜不到,哪敢對外說我認識你這傢伙?”
風歸行,風家排行第四,在兄弟姐妹分別於朝堂、江湖、沙場之上嶄露鋒芒風生水起之時,這位只留下了一大堆民間傳聞的風家四公子就樂得清閒地四處遊山玩水,不亦樂乎,其他的什麼都不理睬。
風家老四對自家小妹的溺愛程度,他自然是清楚的,但他萬萬沒想到,風歸行這個混蛋居然在他眼皮底下把阿雪放走!此事若是被風家大姐——風歸凰知道了,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阿雪呢?她這次又去哪裏樂不思蜀了?”
他屬實有些無奈——當年阿雪被立爲皇太女後,風歸凰便將她最愛的小妹風歸雪交給了他,由他教書習字,文韜武略。但阿雪的性子本就耐不住枯燥,自小便不老實,總是抓到機會就腳底抹油直接開溜,也不是第一回了。
但是這一次卻古怪得很,阿雪出逃得無聲無息,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是在阿雪離開的一個月後了——阿雪已經不是第一次溜出去玩了,每每都會被他抓個正着,這次卻瞞得滴水不漏,這也讓他禁不住懷疑自己相處多年且疼愛小妹的好兄弟……
“冷靜冷靜——”風歸行的手往下輕輕壓了壓,脣邊笑意不變,“阿雪現在很好,我只能告訴你這個。放心吧,大姐少說也要再忙大半個月,等她差不多忙完了,阿雪就會回來,她給我保證過的。”
保證……
楚凌寒略帶憐憫地望瞭望面前的好兄弟——不知道算是愚蠢,還是關心則亂,他居然相信阿雪的承諾……要知道,阿雪在出去玩這種問題上從來都是說瞎話不打草稿的,她的承諾基本上和天邊一吹即散的浮雲沒什麼兩樣。
這個瘋子啊,在他妹妹面前是不是有些太單純了……
“她在哪?”楚凌寒重複了一遍方纔的話,不等風歸行開口,他又補了一句,“我必須見她一面,不然不會安心——瘋子,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沒你這麼心大,不親眼見到她,我無法確定她是否過得很好,有沒有危險。”
這話一出口,風歸行的臉色也多了一點細微的變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思慮了不久,他緩緩開口:“扶陰。”
扶陰?
楚凌寒怔住了,他前不久才經過那裏,還結識了一個蠻有趣的人——嘖,這瘋子怎麼不早說?他要是早知道阿雪就在扶陰,就正好拜託那個人幫忙搜尋一下了。
風歸行抿了抿嘴:“我只能告訴你,她的去處並不難找,尤其是她身邊的人,隨便一打聽就能知道——唔,很有名氣,當地人都知道。”
扶陰,很有名氣……
飛快地在記憶中搜尋了一番,他突然眼前一亮——
“難道是……驚蟄醉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