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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文學 -> 都市小說 -> 花開堪折直須折

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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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在長安城初會時,他們喝的是二錢銀子一壺的茶,點的是二十個錢一牒的素菜,從城北到城南要用兩條腿走上大半個時辰。

而如今,他們母女倆租的是龍泉鎮上最好的馬車,二兩銀子一整日,隨你僱車到哪裏車伕都只管把你們送去。到學宿館接了杜家兩兄弟,一家人直接乘車去了朱雀大街東三街上的安邑坊,在一家酒樓裏五兩銀子包上一間雅間。

杜智喝着清茶,耳中聽着秋娘一個個地點着明顯價格不菲的菜名,眉頭微挑,雖心有疑問卻沒說出口。

"好了,就這些。"秋娘把目光從雅間上掛着的一排竹刻菜牌上移開,看了那小二一臉驚訝的表情後,從袖裏摸出一兩碎銀來放在桌上,"上菜利索點兒。"

那小二方纔笑眯了眼睛,滿口答着"是"取走桌上的碎銀,繞過屏風退了出去。

杜俊等那小二下去,再難忍住,"秋娘,你怎麼點那麼貴的菜,還給那小二銀子做什麼?"

秋娘捂嘴一笑,"二哥,這可是聚德樓,來這裏不點上二三十兩銀子的菜品,恐怕是會被攆出去的,我給那小二錢,卻是爲了讓他催廚子快些給咱們上菜,你看樓下那麼多人,什麼時候才輪上咱們。"

秋娘去年同杜氏在長安城裏東奔西走販跳舞賣唱,人文趣事自然聽說不少,這聚德樓雖不比一些達官貴人常去的名樓佳店,卻也是叫的上號的酒樓了,她還是在家裏同杜氏說了半天,才經過她的同意帶兩兄弟來這裏的。

"什麼!"杜俊濃眉之下大眼一瞪,"那咱們不喫了,這不是訛人嗎?"杜俊心性單純,半點都沒聽出來秋娘半真半假的說笑,眼瞅着就要拍桌子走人,坐在他身邊的杜智忙伸手扯住了他。

"你這呆子,真假話都聽不出來。"杜智雖從沒主動到這種花錢的地方奢侈過,但有時交好的同窗邀請推辭不過,卻是去過一些比這聚德樓排場更大的地方。

秋娘收到杜氏不贊同的眼神,又看看杜俊仍是一臉不解的表情,才無奈解釋到,"二哥,我逗你那,當然你來這裏也可以只點一壺茶,什麼都不喫的,不過咱們今日卻是爲了要慶祝,難得奢侈一次嘛。"

杜俊呆呆問道,"慶祝什麼?"

由於離上菜還有段時間,杜氏便詳細地將自家同舞蹈教坊簽約的事情講了,兩兄弟聽完這件事情後表情不一。

杜俊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問,"娘,您、您是說,咱們現在有五千兩銀子?"見杜氏點頭後,他方纔轉身又對着秋娘道,"秋娘,你掐哥一下――哎喲!你使那麼大勁兒!"

在杜氏的瞪視下,秋娘乾笑兩聲將手從杜俊的腮幫子上挪開

杜智臉上神色不明,等這頭兄妹倆鬧過一回,方纔苦笑着有些啞澀地開口,"娘,兒子現今才發現,自己真的很不中用。"

杜氏和秋娘這才發現出杜智的不對來,均是面色一整,杜氏伸手拿過他放在桌上緊握的拳頭,柔聲道,"智兒,不可妄自菲薄,你和俊兒在娘眼中都是最好的。"

秋娘卻是沒想到杜智會這麼說,不過僅是轉念一想,就明白了他有如此反映的原因。杜智向來把改善杜家家境、讓一家人不再受氣作爲自己的責任,出了靠山村那件事後,更是憋着一口氣。

眼見明年畢業考後,他就有機會出仕,可是家裏卻已經被杜氏和秋娘經營的有聲有色的,好比一個人爲了買一件東西浪費了很多精力去存錢,可是就差幾兩銀子的時候,卻發現那件東西已經被人買回來放在自己手裏了,換了是誰遇到這種事情,都多少會有些無奈之感。

想到這一層,秋娘也挪到了過去將杜俊擠開,在杜智身邊的軟墊上坐下,拉起他另一隻手,"大哥,娘說的對,你這是妄自菲薄了。我和娘只是賺了些銀子。若是你明年考中,謀得一官半職,有了那層身份在,一般人卻是都不敢輕易欺負咱們了。"

杜智透出淡淡笑意,"好了,剛纔是我鑽了牛角尖,你們不要擔心,我只是臨時起念而已。"

秋娘見他果真沒了剛纔的鬱色,臉上一陣猶豫才又道,"大哥,秋娘有句話想問你,你可要說實話啊。"杜智握了握秋孃的手,點頭示意她問,一旁的杜氏和杜俊也都露出了好奇之色。

"大哥,你想要科舉考官,僅是爲了咱們家,還是你真的想要走這條路。"這個疑問她拋了出來。

"不是!"杜智當機立斷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秋娘感到同他握在一起的大手緊了緊,再看他的表情卻是透露一股子說不出的堅定之色,"我是真的想做官,也許也有別的原因影響,但是最主要的,卻是我自己想要做官!也只有做了官,我纔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說這話的時候,杜智那雙清亮有神的眼睛散發着說不出的堅毅,本就清俊的臉龐也彷彿被這雙眼睛瞬間點亮,更顯得瀟灑自信起來。

秋娘鬆了一口氣,杜氏目含欣慰,杜俊則是難得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就在這個時候,屏風後傳來兩下叩門聲,杜智頓時斂了臉上的神色,提聲道了一句"進來"後,之前點菜時一旁伺候的那個小二就一手熟練地託着大大的托盤走了進來。

如此來回兩次,纔將大人跟前的矮案擺滿了五顏六色的食盤,那店小二又恭聲詢問了是否還有吩咐,杜智便揮手讓他下去了。

自家人喫飯自然沒那麼多講究,他們邊互相夾了菜,便聊着一些閒話,杜氏趁這當頭,將那五千兩銀子的安排,給兩兄弟交待了一下。

分給劉香香的五百兩,起初她根本不願意要,還是杜氏拿了以後再不同她來往威脅,她才苦笑着收了。

剩下的銀子加上家裏這些年存的,也有五千兩,杜氏準備拿出三千兩在龍泉鎮附近各買上一座莊子,僱些人經營着田林產業,也算是給兩兄弟置辦些家產。

再拿出二千兩置辦些金銀首飾,卻是爲了給秋娘提前準備嫁妝,在這一點上,杜氏卻是怎麼也不顧秋孃的反抗,如今講給兩個兒子聽,又得到了一致認可,饒是秋娘再反對也壓不過三個人的聲音,只能無奈地任他們商量去。

畢竟是要買上千兩的東西,杜氏同兩兄弟約好了等下個月十五杜智沐假時候,再來長安城專郭去逛東都會市的珠寶鋪子。因杜智下午尚有射御課要修,這頓飯喫完,杜氏又用馬車將他們送到國子監後門。

臨別前杜氏塞給杜智一個錢袋,裏面除了十幾兩碎銀,尚有兩張五十兩的銀票,杜智略一猶豫便收下了,又囑咐她們娘倆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才帶着杜智進去。

母女倆倒沒有直接回龍泉鎮去,難得出來一趟自然還是想逛逛的,便支使車伕將他們拉至東都會去,準備到東市挑好鋪子以便下個月來選首飾。

長安城東市很大,整座市面被縱橫大道大街分做三間開放性的坊市,比起西利人市來說,這裏販賣的多是些高檔商品,從古董擺設到珠寶首飾、從綾羅綢緞到筆墨紙硯,無一不全,無一不精。

杜氏和秋娘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裏,就在小半年前她們還在長安城裏東奔西走地販跳舞賣唱,東都會各座坊市的商品種類還是清楚的,因此也沒繞彎路,直接在東都會安江坊前下了車,秋娘挽着杜氏的手臂穿過青石牌坊走了進去。

這就是大城市的好處,不管是初一還是十五,哪裏都不顯冷清,雖不比過節時候人山人海,可是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卻不曾少了。

東市到底比西市治安好些,來往雖也有叫賣者,卻不見沿街擺攤的小販,偶爾一兩個身穿棕衣的巡街人從她們身邊走過,見到那些駐足不前擋住了正經鋪面的小販,都會上前驅趕。

秋娘心中唏噓,半年前她們也是這些沿街叫賣的小販之一,也曾經被巡街的驅趕過,遭受旁人冷眼不說,更倒黴的是剛開始那陣子沒有經驗,無意穿過些治安差的小街小巷時裏遇到了街霸,忙活半天賺得的銀錢都要雙手奉上。

時隔幾個月,她們重新走在東都會的大街上,卻是懷裏揣了上百兩銀子,來這裏消費的客人。

沁寶齋的劉掌櫃正站在樓下櫃檯裏側算賬,算盤珠子撥拉的嘩嘩響。這會兒沒有客人上門,店裏的小夥計正勤快地擦拭着靠牆的幾張漆花高椅。

沁寶齋的東家從建中年間就在這長安城裏開了鋪子,一路從街角裏坊開到了東都會里,雖比不得那些後臺高遠的珠寶鋪子,卻也是頗有名聲的老字號,這長安城裏一些貴人們,偶爾也會來這裏淘些小玩意兒。

劉掌櫃在賬簿上勾了兩下,餘光瞄見打門口走進來兩個客人,忙在臉上堆了笑容,喊着夥計倒茶,又招呼着她們到櫃檯前看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這對形似母女的客人。

秋娘和杜氏走到櫃檯前面,眼神從上面整齊擺放着的兩排十幾只半尺寬窄的無蓋錦盒上看去,所有的首飾掛件都按材質和款式的不同歸了類。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秋娘一下子就看花了眼,有的盒子裏並排放着十幾支雕刻精緻的木製男笄,有的盒子裏則是各種玉石掛墜,又有品質不錯的珠釵寶簪並在一盒中,如此等等。

劉掌櫃看着櫃檯那側雖姿容端莊卻身形略微拘謹的婦人,還有那個模樣俏麗卻滿臉好奇之色的小姑娘,心下瞭然,笑容頓時減去兩成。

秋娘還在細看着這些佩飾,杜氏卻對那掌櫃微微一笑,"掌櫃的,你這可有再精緻些的金飾,還有年輕女孩子戴的小巧些的玩意兒?"

"都在這上面了,夫人不喜歡這些麼,您看看這隻單蝶嵌玉步搖......"劉掌櫃眼中故意帶了幾絲疑惑,一手在櫃檯面上比劃過去,指着其中一件開始介紹起來。

精緻的東西他這店裏當然有,只是他看這對母女的衣着僅是小戶人家,與其把東西拿來出來,她們挑揀過後卻又不買,還不如引着她們從這櫃面上選幾件。

說來也是,母女倆在得那五千兩銀子之前,雖然也存了不少銀錢,可卻從沒捨得買那些個浪費錢的東西,只是換了套院子住,剩下的全都攢了起來,衣食住行比以前好上許多,但也沒像長安城裏那些富戶一樣渾身綾羅綢緞,珠翠滿頭的。

兩人今日打扮都很清爽,杜氏向來喜歡顏色樸素的衣裳,秋娘則着了一條月白收腰束裙,外套窄袖淺粉短衫,渾身上下半件佩飾也無,一頭黑髮辮成兩股長辮分盤在耳側做垂髻狀,近簡單在上麪點綴了幾朵嫩黃的小小迎春花,雖看着嬌俏甜美無比,卻半點不似有錢人家的小姐。

從沒接觸過這些珠寶鋪子的秋娘對劉掌櫃的話不明就裏,可不代表杜氏就分辨不出他的意思。

兩人今日雖不準備買什麼,可身上也是帶有一二百兩銀票的,不說別的,就這櫃面上的首飾,全打包了恐怕也不過二百兩。

要是換了以前,被人如此小瞧的杜氏恐怕早就惱火,可現在的她性子緩了不少,又知曉嫌貧愛富乃人之常情,這掌櫃的本身並沒什麼惡意,因此她倒沒過多不滿,只想着等下再換間鋪子看了便罷。

看那掌櫃的笑容逐漸變淡,杜氏終於開口道,"秋娘,咱們去下家看看吧。"

秋娘聞言點了點頭,她對這些小玩意兒也僅是好奇而已,若說喜歡還談不上,正要放下手裏那塊剛纔掌櫃的遞給她的碧玉滕花玉佩,就見橫空一隻小手伸過來一把奪走了她來不及放下的玉佩,由於對方使勁過猛,那玉佩上結的繩釦將她虎口處刮的生疼。

秋娘皺眉扭過頭去,就見身旁不知何時站了一個比自己略矮兩寸的小姑娘,一身精美的羅裙,項頸上掛了一隻金光閃閃的串珍珠項圈,看年歲倒是同自己差不多,一張小臉很白淨,只是眉眼間瞥向自己那蔑視和不屑的神色卻讓她不喜。

秋娘只是看了她兩眼便揉着發疼的虎口轉向一旁的杜氏,剛要去挽着她離開,卻發現她正臉色蒼白地盯着自己身後,秋娘眉頭再皺,還沒扭過頭去,就聽見一道柔柔的女子聲音響起。

"舞兒,你怎麼跑來這裏了?"

秋娘轉身便看到沁寶齋門口正有一個衣着華美的婦人由兩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攙扶着走進來,這婦人頭頂盤着華麗的拋家髻,面上是長安城最流行的貴婦妝容,身形也是這陣子正走俏的窈窕,觀其貌,僅有三十來歲的年紀。

劉掌櫃正因爲自己介紹了半天,杜氏母女卻不買而隱隱着惱,這會兒見到那奪了秋娘手中玉佩的小姑娘和門口走進的婦人卻是一張老臉快要笑出花來,也顧不上理會仍站在櫃檯前面的杜氏母女,就快步繞了出去迎上來人。

秋娘忽覺腕間一緊,疑惑地看向突然抓住自己的杜氏,卻被她垂着頭直接拉出了這間店鋪,出了店門更是扯着她越走越快,直到離那沁寶齋的鋪子足足有二十來丈遠,杜氏才漸漸緩了步子。

秋娘這才察覺到杜氏渾身的緊繃,擔心地反挽住她的手臂,輕喚道,"娘?"

杜氏並不答話,只顧低着頭走路,過了一會兒方纔抬頭對她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沒事,突然有些胸悶而已,那店裏有股子怪味。"杜氏自己都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臉色有多麼蒼白,下脣上也盡是被狠狠咬過的牙印子。

秋娘心頭一緊,強忍住到喉的疑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難怪我也有些不舒服,原是那店裏有怪味,娘,那咱們別逛了,回去吧?"

杜氏點頭應了,兩人遂朝馬車停靠的地方走去,中途她在秋娘自說自話的時候,面色複雜地回頭看了一眼遠處,並沒有注意到此時秋娘悄悄看向她時同樣複雜的面色。

就在母女倆快步離開後沒多久,那個衣着華美的婦人卻坐在了沁寶齋雅間裏面,手中把玩着劉掌櫃恭敬送上的小匣子中精美的翡翠珠串,口中輕聲自語道:

"真像啊......可是她已經......對,肯定不是她。"(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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