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蒼自認今晚自己就算不是立了一樁大功,也是不辱使命,將攸寧送回頤和路霍家大宅後,霍大公子還未回家,便忍不住在霍老督軍跟前表功。
他一邊喫着霍家傭人端上來的茶,一邊笑盈盈道:“霍伯父,你都不曉得,當時有多驚險,離火車開車只剩五分鐘,我原本看着攸寧那兩個同伴,都是學生模樣,叫人搜身也只是走過場,沒想到卻真有問題。那人直接在車上拔槍,若不是我反應迅速,只怕會出大禍。”
霍正鴻聽着他的話,原本就不怒自威的一張臉,越發鐵青嚇人。
林蒼原本還想表功,見狀也不敢再多說,連忙起身告辭:“霍伯父,攸寧沒事就好,她剛剛已經嚇壞,您不要再責怪她。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聽差送人出門。
霍正鴻拄着手杖起身,怒道:“人呢?”
霍太太沈婉真忙上前道:“老爺,攸寧她已經回房休息,孩子也嚇壞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霍正鴻冷哼一聲:“發生這麼大事,還等得到明天?”
他活了大半輩子,沒想到最不省心的不是幾個兒子,而是這唯一的女兒。
這兩天,攸寧一直嚷着放秋假,要和朋友一起去上海看戲。霍家常年多少人盯着,最近尤其風聲緊張,在金陵城中,自然不會有人膽敢對霍家千金不利,但出了金陵,那就是羊入虎口,鞭長莫及。
他拗不過幼女的撒潑甩賴,便甩給長子宗西,讓她去找大哥,若是大哥答應,她便可以去。
他是瞭解宗西的,比自己這個親爹對妹妹還上心,自然不會答應。
果不其然,今日傍晚,攸寧從督軍署折戟而返,氣呼呼關在房門發脾氣。他原以爲宗西發了話,這丫頭會老實待在家。
哪曉得,竟然趁着丫鬟不注意,偷偷溜出去上了火車。
更沒想到,她口中同行的朋友,果真有問題。
若不是林蒼帶人及時趕到,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霍正鴻最寵就是這個女兒,騎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也心甘情願,但這次跟往常闖禍,截然不同。
這可是一不小心就會丟了命的大禍。
霍老督軍怒氣衝衝,闖入女兒房間。
攸寧正靠坐在牀頭,兩個姨娘一個丫鬟坐在牀邊,喂湯的喂湯,按摩的按摩。
霍正鴻見狀,氣不打一出來。
十八歲的大姑娘,還這麼不知輕重闖大禍,都是家裏這些人慣出來的。
姨娘丫鬟見他進來,忙起身行禮:“老爺!”
霍正鴻揮揮手,沒好氣吼道:“都給我出去!”
幾個女人嚇得抖了一抖,忙不迭退出房門。
攸寧這會兒其實已經緩過來,她本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從來記喫不記打,只是眼下看到父親滿臉怒容,到底還是心虛,眼珠子一轉,捂着心口裝模作樣哼哼道:“爹,你都不曉得,那人流了好多血,我都快要嚇死了。”
往常闖了禍,在她爹面前撒嬌裝可憐這一招百試不爽,但今日,霍正鴻看着她顰眉要哭不哭的模樣,卻完全不爲所動,反倒拿起柺杖,指着她怒吼道:“平日你上房揭瓦也就算了,但今天這麼沒輕沒重的事你也做得出來!接下來一個月,就待在家裏,哪都不能去,學也不用上了!”
攸寧聞言,頓時收了假模假樣的可憐狀,從牀上跳下來,張牙舞爪反詰道:“憑什麼不讓我上學?我會遇到壞人,還不是因爲你們到處樹敵連累我,你這個爹不僅不安慰我,還要罵我?我不服!”
霍正鴻只覺血氣上湧,雙眼一黑,差點一口氣厥過去,再也忍不住,抬手就狠狠一耳光扇過去。
這一巴掌沒用十成力,也用足了八分。
攸寧被扇得身體一晃,臉上火辣辣的疼,讓她頭腦一片空白,半晌才反應過來,頓時捂着臉轉身撲在枕頭上,嗷嗷大哭起來。
外面聞着動靜的兩個姨娘,趕緊推門而入,見父女倆,一個大喘着氣臉色青白,一個趴在牀上哭天搶地,慌忙扶着霍正鴻幫忙順氣。
“老爺,攸寧今日都嚇壞了,您跟她置什麼氣,氣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快回房歇着。”
除了小時候裝模作樣拿笤帚追着打過幾次,小女兒上了中學,霍正鴻就再沒對她動過一根手指頭,剛剛這一巴掌下去,回過神來,也不禁有些後悔,被姨娘拉着,便也順勢而下,唉聲嘆氣出了門。
隨着房門咯吱一聲關上,原本吵作一團的屋子,頓時清靜下來。
攸寧嚎了幾聲,自覺無趣,也漸漸抽噎着停下。
她翻過身,癱在牀上,望着牀頭電燈,捂着火辣辣面頰,想到自己嚇了這一遭,她爹不僅沒安慰,還扇她這麼大一耳光,頓覺委屈又憂傷。
她決定接下來一個月都不要理那老丘八了。
*
林蒼趕回督軍署時,正遇到霍宗西從審訊室出來,手上還沾滿了血跡。
他喉嚨滑動了下,跟着人來到水池前,看着對方面無表情打開水龍頭,將血跡衝入水池,沿着管道流走。
“大公子,審完了嗎?都招了?”
“嗯。”
“什麼人?”
“上海那邊派來的,想綁了攸寧給我們點顏色,逼我們站隊。”
“果然。”林蒼心有餘悸地點頭,不忘給自己邀功,“幸好趕到火車出發前,把攸寧帶了回來。”
宗西擦乾淨手,轉頭輕笑道:“嗯,今晚你立了大功,馬上會有西洋軍火運來,到時候你挑一支最好的配槍。”
林蒼喜笑顏開:“謝謝大公子。”
宗西想到什麼似的,問:“對了,攸寧怎麼樣了?”
林蒼道:“這回攸寧可是嚇得不輕,回去路上一句話沒說。不過到了家中就好了,我出門前,聽到她又開始鬧了。就是……”他猶疑了下才繼續,“霍叔氣得很厲害,恐怕要狠狠將人教訓一頓。”
宗西濃眉微蹙,點頭道:“行,你去休息吧,我回趟家看看。”
“大公子慢走。”
送走霍宗西,林蒼想着即將到來的新配槍,吹着口哨往參謀室走去,忙到此時,他也不打算回家,準備就在署衙將就一夜。
“咦?薛參謀,你還沒走?”
辦公室裏,薛槐正在整理桌上文件,見他進來,淡笑着回:“這就走。”
林蒼好奇問道:“大公子審人,你去看了嗎?”
薛槐點頭:“嗯,參謀室就我一個人,讓我去做的筆錄。”
林蒼想了想,又試探問:“那人還活着嗎?”
薛槐輕描淡寫回道:“活着,讓治好了送去上海,不過人大概是瘋了。”
林蒼忍不住在心裏打了個哆嗦,他與霍宗西相識多年,進入督軍署參謀室也已兩三年,但父親一直安排他做文職工作,並未接觸這些事。只聽說宗西掌權督軍署後,做事雷厲風行,手段十分狠辣,卻也從未親眼見過。
剛剛見到滿手血的宗西,眼下又聽說人被審瘋了,不禁重重吐了口氣,又好奇看了看神色平靜的薛槐,小聲問道:“你不怕這種場面?”
薛槐看了他一眼,輕笑道:“上了戰場,可比這場面可怕多了。”
林蒼好奇問:“你上過戰場?”
“還沒有。”薛槐搖頭:“不過穿了軍服拿了槍,遲早都要上的。”
林蒼撇撇嘴,想到他在火車上果斷出手,將人腦袋砸得血花飛濺的場面,喉嚨滑動了下,輕咳一聲道:“我先前還以爲你是文弱書生,真是人不可貌相。”
對方是父親上個月招進來的參謀,據說是弗吉尼亞陸軍學校畢業,但生了一張斯文俊逸的臉,看起來像個溫文爾雅的大學生,完全沒有軍旅氣質,平日也是禮貌內斂話不多,只認認真真做事。
他也沒太在意。
今日在火車上的反應,才讓他不由得對人刮目相看。
“我不過一個普通小兵罷了。”薛槐拿起公文包,對他擺擺手,溫文爾雅笑道,“林參謀,我收工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見。”
“明天見。”
偌大的參謀室,只剩下林蒼一人,他想着火車上的鮮血,又想着霍宗西那滿手的血跡,只覺得渾身發涼。
他雖然行伍世家出身,但本質就是個在父親羽翼下混日子的大少爺,鮮少親眼見到軍中殘酷之事。
今日只是見多了血,便有些受不住。
別說是對比霍宗西,就是連個新來的小參謀他都自愧不如。
思及此,不免有些懊惱,他總想着出頭立功,但這樣膽小怯弱,如何能繼承父親衣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