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在他懷中的安琪咦了聲，迷迷糊糊問：“叔叔要帶我去哪裏？”
薛槐摸摸她的頭，柔聲道：“乖，叔叔哪裏都不去。”車內安靜片刻，他又想起什麼似的，問攸寧：“安琪明天生日？”
“嗯。”攸寧點頭，有些好奇，“你怎麼知道的？”
薛槐道：“那天安琪請我喫冰淇淋，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想來就是那日，他確定了安琪是她的骨肉。
薛槐看了看她，又問：“往年安琪生日如何過的？”
攸寧道：“帶她去外面喫頓好喫的，再拍幾張相片。”
當然，拍全家福的事略過不提。
而她不說，薛槐也還記得那本相冊中，安琪每年生日，都有一家沈玉安和母女倆一三口的合照。
他點點頭：“行，我明天在蜀香樓辦一桌席，叫上照相師，你和沈玉安下班直接過來。”
“哦，好。”攸寧點頭，心中又不免有些感激。
沈玉安佔據了原本屬於他的身份，但他顯然並未計較，反倒是真心感激。
是啊，薛槐向來就是這般心胸寬闊，就像當年他放棄復仇一樣。
車子在公寓門口停下，安琪也終於轉醒。
“安琪，回家啦。”薛槐揉揉小傢伙的腦袋。
安琪笑嘻嘻在他脖頸處蹭了蹭，道：“叔叔，我剛剛聽到了，你明天要給我過生日，以前過生日都只有媽咪和爹地呢。”
其實五歲的孩子，哪裏能記得到多少從前，不過是她一路來，身邊只有攸寧和沈玉安。
薛槐道：“嗯，以後安琪每個生日，叔叔都陪你過。”
“真的嗎？”安琪惺忪的雙眼驀地一亮。
“當然。”
“那我們拉鉤。”
薛槐配合得伸出手指，與她小小的手指勾了勾。
安琪又小心翼翼問道：“那叔叔會送我生日禮物嗎？”
“嗯，叔叔已經準備好了禮物，不過現在保密。”
安琪笑嘻嘻道：“那我回去猜猜看。”
“好啊。”
薛槐將安琪從車內抱下來，交給攸寧，又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那安琪，我們明天見。”
安琪伸手對他揮了揮：“叔叔，明天見。”
回到公寓，睡了一覺的安琪，已然恢復生龍活虎，拉着攸寧和她一起猜，叔叔爲她準備了什麼生日禮物。
攸寧見她這般興奮，伸手將她抱在腿上，笑着柔聲問：“安琪，你很喜歡叔叔？”
安琪用力點頭。
“那如果讓薛叔叔做你的爸爸，你願意嗎？”
安琪不明所以地歪頭看向她：“可安琪不是有爹地了嗎？”說着又想到什麼似的，睜大眼睛道，“媽咪是說讓薛叔叔做我的乾爹？”
攸寧笑着搖頭：“是爸爸不是乾爹，雖然安琪已經有爹地，但也可以多一個爸爸來愛安琪。”
安琪當然很想，但還是猶疑問：“那爹地會不會不高興？”
攸寧道：“不會的，爹地是安琪的爹地，薛叔叔是安琪的爸爸。”
安琪想了想，又問：“那叔叔想做安琪的爸爸嗎？”
“當然，叔叔特別喜歡安琪。”
安琪卻又露出爲難之色：“可是我看別人的爸爸媽媽都是夫妻，住在一起，媽咪和叔叔又不是夫妻，他當我的爸爸會不會不好？”
攸寧一愣：“那是因爲安琪看得太少，也有很多人的爸爸媽媽並不是夫妻，也並不生活在一起。”
安琪一張小臉難得認真起來，他抿抿脣道：“媽咪，我覺得我要再想想。”
攸寧笑着摸摸她的頭：“那你慢慢想。”
*
翌日傍晚，攸寧和沈玉安一同抵達蜀香樓。
上回那掌櫃就候在門口，看到她立刻笑盈盈迎上來，熱情道：“太太，我們少東家已經在包廂裏，您二位請跟我來！”
少東家今日要給那位女娃娃過生日，交代他在門口恭候女娃娃的父母。少東家說這事時，倒是坦坦然然，但他還是滿心疑竇，那小娃娃既是有自己的爹孃，爲何少東家要爲她操辦生日，而那小娃娃又爲何與少東家長得那麼相似？
偏偏少東家多的又不肯說。
攸寧點點頭：“麻煩了。”
她隨着掌櫃往酒樓裏走，瞥見身旁的沈玉安面色惴惴不安，笑着拍拍他的手臂，低聲道：“安表哥，你別緊張，他真不是傳聞那般兇。”
“哦。”話是這樣說，但沈玉安畢竟膽子只得芝麻大點，自己又佔了安琪父親的位置，難免還是心虛。
一行人踏上樓，來到上回那間包廂。
“少東家，人來了！”掌櫃笑呵呵推門喚道。
薛槐正坐在桌上與身旁的安琪玩五子棋，聞言抬頭朝攸寧看過來，點頭道：“嗯，您去安排上菜吧。”
“好嘞。”
“媽咪爹地！”安琪從椅子跳下來，歡喜地跑上前一把抱住安琪。
攸寧摸摸她的頭頂，笑道：“安琪今天五歲了，已經是大孩子了，怎麼還這麼愛撒嬌？”
安琪捉住她的手晃了晃，又拉着她往桌邊走，奶聲奶氣道：“安琪雖然五歲了，也還是媽咪的寶寶。”
攸寧失笑：“沒錯。”
安琪又興奮地指了指桌上小小的五子棋盤：“媽咪，我學會了下五子棋，剛剛這裏的小二都沒下過我。”
“是嗎？安琪這麼厲害！”攸寧笑道。
薛槐淡聲插話道：“安琪很聰明，一學就會，下了幾盤自己就能算走位了。”說着抬頭神色莫測看了眼她，“看來是隨了你。”
原本是誇安琪的話，卻似是在誇自己。攸寧對上他的目光，有些乾乾地笑了笑，
約莫廚房早已準備，兩人剛進來，掌櫃便領着小二來上菜，三大一小，卻足足準備了八樣菜。
因大都不能喫辣，除了兩道經典的川味辣菜，其餘都是清淡口味，卻也做得色香味俱全。
攸寧聽說過這間蜀香樓雖是主打川菜，但因爲開在京城，便融合了一些皇家風味，更符合京城大衆口味，許多講究食材本味的菜式也做得相當不錯，這也是爲何生意興隆的緣故。
薛槐道：“你們忙了一天想必也餓了，先喫了飯再陪安琪喫蛋糕吹蠟燭。”
安琪想着蛋糕，亟不可待道：“媽咪，我們快喫飯吧。”
攸寧笑着點頭。
她倒是真有些餓了，認真掃了眼餐桌，發覺有幾樣是她愛喫的淮揚菜。
而沈玉安見薛槐雖然對他不算熱絡，卻也未有半點爲難的意思，況且無論是上次出獄，還是如今雲瀾重登大舞臺，都是他出手相助，說來倒是自己欠了他大人情，還不知如何回報呢。
不過他也算是知，爲何當年眼高於頂的霍六小姐會愛上對方。
席間雖然三個大人都沒怎麼說話，但畢竟今日主角是安琪，倒也不算太尷尬。
而攸寧來了京城這麼久，也難得喫一頓符合口味的飯菜。
飯畢，掌櫃帶人將餐桌收拾乾淨，薛槐從包廂邊櫃上取來一隻蛋糕，放在安琪面前，又插上一隻蠟燭點上。
安琪是受西方影響長大的孩子，他這生日宴倒是很用心。
雖然每年都會認真給安琪過生日，但這樣正經隆重卻是頭一回，況且還多了一個陪她生日的人，小傢伙紅撲撲的臉蛋上，佈滿了歡喜的笑意。
“安琪，快吹蠟燭許願。”
小傢伙鼓起嘴巴用力將蠟燭吹滅，又雙手合十，用力閉上眼睛，小嘴不知唸叨着什麼，開始許願。
“好啦！”
片刻後，安琪睜開眼睛。
薛槐將蛋糕切開分裝在小盤子，擺在幾人面前。
安琪拿起叉子喫了一口，笑眯眯道：“真好喫！”又問，“媽咪爹地，安琪的生日禮物呢？”
“放心，媽咪爹地早就準備好了。”
攸寧和沈玉安將提前準備的地方放在桌上，一個是她唸叨許久的洋娃娃，一個是一隻精緻的小懷錶。
安琪雙眼一亮，哇哦了一聲，然後又滿臉期待地看向薛槐。
薛槐笑了笑，從櫃子裏拿出五隻盒子，一一擺放在小傢伙面前。
安琪眨眨眼睛，奇怪道：“怎麼這麼多啊？”
薛槐柔聲道：“安琪以前的生日叔叔都錯過了，今天正好就一起補上。”說着指着那一排盒子道：“這是週歲這是兩歲這是三歲這是四歲，這個是五歲。”
“哇！”安琪睜大眼睛，簡直有點不可置信，然後迫不及待一個一個打開。
有銀鐲子巧克力自來水筆八音盒以及一套漂亮的裙子和紅色小皮鞋。
並非是什麼貴重禮物，但顯然精挑細選過，也都是孩子喜歡的，況且是一下收到這麼多。
攸寧默默望着愛不釋手的安琪，又不動聲色看着滿臉溫柔之色的薛槐，也不由得有些動容，心中更是湧上一股酸澀，連帶着鼻子有些泛酸。
薛槐不是喜形悅色的人，以至於重逢以來，她其實不太看得出他在想什麼，哪怕是對於安琪，也未曾見他有過任何激動。
但顯然他的內心並不是表面那麼平靜。
安琪得了禮物，愈發喜歡薛槐，又想起昨晚攸寧的提議，她小手一邊撥弄着那隻檀木八音盒，一邊試探道：“叔叔，媽咪說我可以認你當爸爸？你願意當我爸爸嗎？”說着不等薛槐回應，又看向沈玉安，“爹地，我想讓叔叔當我爸爸可以嗎？這樣我就有了一個爹地，一個爸爸了。”
沈玉安哪敢猶豫，趕緊點頭道：“當然，安琪有了爸爸，爹地還要爲安琪高興了！”
安琪頓時咧嘴一笑，又小心翼翼看向薛槐。
薛槐雖然依舊是一張看是波瀾不驚的臉，但眸中明顯有波濤湧動，他伸手摸了摸安琪的腦袋，開口的聲音也明顯有些暗啞：“叔叔當然願意。”
說着，又意味不明地看向攸寧。
安琪得了對方答案，正要開口叫他爸爸，忽然又想到什麼似的，蹙起小眉頭問道：“別人的爸爸媽媽都是一起生活的，叔叔卻不跟媽咪一起，要是以後叔叔有了妻子和自己的孩子，還會疼愛安琪嗎？”
薛槐微微一愣，道：“當然，叔叔會永遠疼愛安琪。”
安琪卻是不依不饒：“那叔叔以後的妻子不喜歡安琪呢？”
攸寧一直以爲安琪天真懵懂，卻不料她會想到這麼多。見薛槐神色莫測地朝她看過來，她忽然就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了目光。
就在這時，掌櫃又領着一個身穿襯衣西褲，胸前掛一隻笨拙相機的男人走進來，身後還跟着小夥子，抱着一張佈景。
“照相師來了！”
那照相師顯然和薛槐很熟，笑眯眯打招呼：“喲茂青，這是給哪位過生日，這麼大陣仗？”
安琪興奮跳下椅子：“是我是我！要拍相片咯！”
照相師笑着看向她，笑呵呵道：“原來是這位可愛的小姐啊！”
說着一邊意味深長看向薛槐，一邊吩咐助手在包廂白牆上掛上背景畫，又在前面放了一把椅子。
安琪迫不及待抱着洋娃娃坐在椅子上擺姿勢。
照相師擺弄好相機，笑眯眯朝她道：“可愛的小姐，看着鏡頭，笑一笑，對……就這樣，保持別動。”
咔嚓一聲。
快門摁下，五歲的小安琪被定格在相機中。
照相師又爲她拍了兩張，轉頭道：“現在開始合影吧。”
安琪坐在椅子上，伸手朝攸寧招了招：“媽咪爹地，你們快過來！拍完了我要和叔……爸爸拍。”
或許是從小叫沈玉安爹地，生命中沒有“爸爸”這個稱呼，她改口改得倒是挺自然。
薛槐輕笑了笑。
沈玉安撫了撫眼鏡，躊躇道：“要不，你們……拍吧！”
卻被攸寧一把捉住拉到佈景前：“每年我們都三個人拍，今年也不能落下。”
沈玉安悄悄看了眼薛槐，見他神色如常，心中才稍稍放鬆，與攸寧各自站在安琪身側。
安琪抬頭看了看兩人，見沈玉安神色侷促，道：“爹地，你要笑哦！”
沈玉安勉強擠出個笑意，揉揉她的頭頂：“嗯。”
薛槐站在照相師身後，默默看着前方三人，親密默契，確實像一家三口。
他雖然心胸還算開闊，卻也不是聖人，要說心裏沒有一絲半點酸意，定然是假的。
照相師意味不明瞥了他一眼，對着取景器笑道：“好，就這樣，別動……三……”
薛槐喉頭滑動了下，默默挪開了目光。
咔嚓聲落下，照相師抬起頭，笑道：“好啦”
安琪興奮地招招手道：“爸爸，你過來吧！”
照相師古怪地看了看旁邊的薛槐，戲謔般挑挑眉頭。
薛槐並不理會他的探究，只朝安琪走過去。
攸寧則隨沈玉安退開。
安琪從椅子上跳下來：“爸爸，你抱着我拍。”
薛槐輕笑：“好。”
他施施然坐下，將小傢伙抱在腿上。
安琪坐在他懷中，滿臉都是歡喜。
“來，笑一笑！”照相師望着取景器，“對，小朋友很好，茂青你別板着臉，對對對，嘴角勾一勾，就這樣！三……二……一”
咔嚓！
照相師滿意地抬頭，原本以爲就此收工，卻見薛槐看向攸寧：“你也過來，一起拍一張吧！”
攸寧微微一怔。
安琪也歡快地對她招手：“媽咪，你快過來！”
攸寧只能硬着頭皮走過去。
薛槐將椅子讓給她，安琪自覺爬上她膝頭靠在她胸前，薛槐則站在母女後面。
照相師嘴角玩味的笑意更甚：“茂青，你靠近點……”
薛槐撇撇嘴，下意識抬手準備搭在攸寧肩頭，但忽然又意識到什麼似的，最終從對方肩頭劃過，虛虛扶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