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苦肉之計
九月初一大早請安時,病了三天的二姑娘終於露臉了。微微有點消瘦,一雙眼睛也不象原先那樣明亮的近乎咄咄逼人,這使得她身上那種烈火烹油般的明豔沉澱下來,平添幾分回味的餘地。
老夫人看到向來張揚的她如此消沉,心生憐惜,說:“二丫頭,今日我去天清寺燒香齋戒,你也跟我一起去吧,燒燒香,祈祈福,去去污穢。如何?”
二姑娘莞爾一笑,說:“正想求祖母,不想祖母倒是先開口了,孫女自然是求之不得。”
用過早膳後,老夫人便帶上二姑娘、阮碧、鄭嬤嬤、曼雲一起去天清寺。
二姑娘跟阮碧一車,氣氛可想而知的冷冽。春雲和秀芝坐在小杌子,大氣不敢多喘。二姑娘則一直看着窗外,朝着車廂內的小半張臉象是刀劍削成,散發着一股森冷氣息。
行到半路,她忽然冷冷地說:“別以爲你把樣稿送過來,我就會原諒你。我告訴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阮碧詫異地看她,心想,一個人究竟有多極品,才能說出這麼極品的話?想了想,終究覺得與她沒有任何溝通的必要。好在,接下去的路程,極品的二姑娘再沒有開口說話。
到天清寺,與從前一樣,知客僧在門前迎接,引着一幹人到客堂就坐,然後上茶。
剛剛喝過幾口,一個十三四歲老成持重的沙彌進來問:“哪位是阮五姑娘呢?我家白蓮師叔有請。”
白蓮是何方神聖也?阮碧舉着杯子,不解地看着小沙彌。
卻聽老夫人問:“白蓮大師雲遊回來了?”
小沙彌說:“是,回來十日了,聽說紫英真人的高徒今日也來齋戒,便叫我過來相請。”
老夫人點點頭,看阮碧還是一臉迷惑,說:“白蓮大師與紫英真人是方外之交,定然是聽說了你,想見上一面。我過會兒還有功課要做,不能陪你,讓鄭嬤嬤陪你去吧。”
阮碧點點頭,在二姑娘陰沉沉的眼神裏,跟着小沙彌走出去,東拐西彎,走到後院的一間精舍前。小沙彌推開木門,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五姑娘請進,白蓮大叔只見你一人,還請令僕在外面稍候。”
秀芝和鄭嬤嬤一愣,看着阮碧。
阮碧也覺得有點奇怪,不過想着白蓮大師是方外之人,又與紫英真人相交,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便微微頷首,示意她們守在門口就可以了。自己則抬腳邁進門檻,剛進去,便聽到木門闔上的聲音,那種異樣的感覺就更加強烈。頓住腳步,環顧四周,這間精舍十分寬敞,光線暗沉,只在東邊開着一扇窗子,窗外幾叢菊花搖曳生姿。
窗邊的陰影立着一個人,看不到清楚面目,身着一件青衣布衫,頭髮烏黑挽成一髻,用青布包着。難道白蓮大師是個年輕的俗家弟子?阮碧納悶,正琢磨着要不要咳嗽一聲。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天光裏,整張臉纖毫畢現,滿臉鬍子拉渣,惟有一雙眼睛如星辰熠熠,帶着一點促狹笑意看着她。
阮碧仔細看他一會兒,不由莞爾。“怎麼妝扮成這事模樣?打眼一看,還以爲是山上的猴子呢。”
“你膽子不小,我還以爲你會嚇得哇哇大叫奪門而逃呢?”
阮碧笑了笑,上前曲膝一禮,脆生生地說:“小女子見過白蓮大師。”
晉王也笑,滿臉鬍子顫動。“平時不見你多有禮貌,這會兒倒講究起來了?假惺惺的很。”伸手拉她胳膊,只覺得柔弱無骨,不由心裏一酥,聲音也低沉了,“我很想你,你可想我?”
阮碧心裏如同飲蜜,卻白他一眼說:“若真是想我,怎麼好些天不寫信了?”
“去了一趟外地,往來四天,今晨纔剛剛趕回來,一回來便來這裏等你了。”
他的聲音不同於平時的清越,略顯喑啞,卻別具一種令人耳紅心跳的魔力。阮碧勉強鎮定自己,看他眼圈微青,顯然所言不虛,說:“那還跑這裏來做什麼?快回去歇着吧。”
“好不容易見一面,得好好看看纔行。”晉王說着,扳正她的身子朝着自己,仔細打量着她,目光熱切。
阮碧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聽到他低聲說:“雲英說你新做一條石榴裙,異常華麗,你穿着也很好看,怎麼不穿過來讓我看看?”
“今日我來燒香齋戒,穿得那麼華麗做什麼?”
“哦,那你穿得那麼華麗去定國公府做什麼?”
他的口氣有點異常,阮碧心裏一沉,抬頭看他,只是他一臉的鬍子根本看不到表情。
他也看着她,目光明亮如炬。“平日裏,很少見你講究衣着,怎麼去趟定國公府就這麼講究了?”
“並不是講究……”
話還沒有說完,又聽他說:“不是講究卻是什麼?是存心想讓我那性不喜奢華的小姨討厭你?”
阮碧驚訝地睜大眼睛,說:“你……知道?”
“那是我小姨,我自然知道。至於你,我當然也知道,一肚子的心眼兒。不過,下回可不準這樣子,小姨常常進宮陪母後說話,她若是討厭你,就事與願違了。”晉王自然知道阮碧想讓顧夫人討厭的原因,但是她既然沒有說,他也不想多說,摸摸她的腦袋說,“有些事你不必擔心,水到渠成。”
阮碧胡亂地點點頭,心裏異常感動。原來真有這麼一個人,無論你做什麼,都懂得,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理由。
“那條裙子到底是什麼樣的?雲英說你穿着恍若神妃仙子。下回可記着要穿上,讓我看看,究竟如何好看?”
阮碧又胡亂點頭,感覺自己變笨了,除了點頭什麼也不會了。
晉王笑了笑,將她拉到窗口,就着天光,再度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神裏卻不象方纔那麼熱烈,帶着審視物品的冷靜。
阮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起來,問:“你在看什麼?”
“我在想,呆會兒劍刺在你那裏好?”
“什麼……意思?”阮碧覺得今天自己的大腦總是跟不上節奏。
“我今日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說。你記着,一會兒贈經的時候,人羣若是騷動起來,你就往沈老夫人那邊靠,當刺客拔出劍時,你就衝到沈老夫人面前擋着,刺客會刺在你……”晉王目光在她身上巡視一遍,最後大拇指按在她肩膀處,“這裏。這名刺客是我安排的,武功很高,用的是最薄的劍,不會留下多大傷口的。你別怕,一定要衝到沈老夫人面前擋着她,明白沒?”
他沒有說明原因,不過阮碧聰明,心思微轉,就明白過來了,這是苦肉計呀。
“我並不想讓你受傷,只是思來想去,這是最好的辦法。沈相爲人性情高傲,清介自守,不是金錢能收買,也不是武力能脅迫,只能施恩於他。他是個孝子,當年你母親與他和離,便是沈老夫人一力主張,今日你救了她,明日便會傳遍京城,點水之恩當湧水相報,沈相必定會讓你認祖歸宗,否則堵不住天下悠悠衆口,也愧爲天下讀書人之表率。等你成爲沈相的嫡長女……”
“你不用說,我明白的。”阮碧打斷他,想到認祖歸宗成爲沈相的嫡長女,心裏有點反感,雖然並不清楚當年阮蘭與他和離的真實原因,但是本能地同情阮蘭。每每想起她這一生飄零如霜,心裏不免嘆息。不過即使反感,她也要義無反顧地去做了,晉王苦心安排這一切,就是爲了他們的前路掃平障礙,她又如何能扯他後腿呢?他不負她,她也不會負他。
晉王不再說了,伸手將她攬在懷裏。
過着一刻鐘,兩人依依作別,阮碧仍回客堂。
老夫人大概還在唸經做功課,只有二姑娘在,上上下下打量阮碧一番,說:“好生奇怪,五妹妹方纔是去白蓮大師嗎?怎麼會一身春風?”
阮碧心裏狂跳一下,問:“合着二姐姐的意思,該見誰才一身春風呢?”
二姑娘不吱聲,端着茶杯繼續喝茶,一雙眼睛去滴溜溜在阮碧身上打轉。
又過一會兒,老夫人回來了,帶着大家往東殿去。進去時,沈老夫人已經帶着阮嫿在了,祖孫倆的目光都在戴着帷帽的阮碧身上微微一頓。
準時準點,沙彌打開側殿的大門。
一窩蜂般湧進好些人,領頭的居然是十七八個孕婦,在家人攙扶下,直接奔到沈老夫人那一桌,紛紛伸手叫嚷着:“沈老菩薩,我女兒想要個兒子,求您讓她摸摸手,討個吉利吧。”
“沈老菩薩,我媳婦已經生了兩個閨女,求您讓她摸摸手,沾點福氣,生個帶把的吧。”
……
一時間,鬧哄哄的如同菜市場。
阮碧在人羣裏找了找,只見晉王站在門口,也正看着自己,眼神明亮溫和。
二姑娘忽然湊到她耳邊說:“門口那大鬍子是誰呀?怎麼一直看着五妹妹呀?”
阮碧嫌惡地瞪她一眼,假裝避開她,往沈老夫人的方向走了兩步。
二姑娘卻也跟着靠近,看看她,又看看門口的大鬍子。
這廂沈老夫人的桌邊已經被孕婦及其家人團團圍住,她臉色蒼白地看着伸向她的十幾隻手,後退一步。她身後的媳婦連忙上前一步,拉在她面前,正想說話,人羣忽然開始騷動起來了。聲音嘈雜,人頭攢動,大殿的煙霧飄了過來,模糊了大家的面目。整個東殿的氣息詭異迷離起來。
阮碧的心微微提起,再看一眼門口。
晉王衝她眨眨眼睛,她幾不可見地點點頭,又往沈老夫人的方向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