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孟扶搖被某人開恩的點醒時,她只看見靠牀望着月色的長孫無極的背影,他長髮披瀉,氣息懶散,聽見她坐起的動靜,頭也不回,輕輕道:
“扶搖。”
孟扶搖板着臉,不回答。
“佛蓮不是我未婚妻。”
孟扶搖怔了怔。
隨即她冷笑,道,“長孫無極你要推卸責任也不能這麼胡咧咧,這裏是五洲大陸,你是一國太子,她是一國公主,以她的身份,如果不是事實,能對着一個陌生人說是你的未婚妻?”
她越想越覺得荒唐,笑得利齒森森,一伸手抓過長孫無極手臂,惡狠狠張嘴就咬。
“咬死你這個滿嘴荒唐言一肚黑心肺都雲太子奸誰知其中味的五洲大陸第一老千……”
長孫無極任她咬,微笑:“哎,痛。”
痛他個毛,孟扶搖根本就沒能咬下去,長孫無極肌膚不似戰北野鐵似的質感,卻真力無處不在流動,孟扶搖隨口一嘴下去,自己倒被那真氣彈了牙,她摸着酸溜溜的牙齒,悻悻甩開長孫無極的手,罵:“你以爲她是個花癡,不管尊榮臉面身份地位就抓着一個男人亂說是他未婚妻……”
“她就是個花癡。”
淡淡一句話比一個雷還驚悚萬分,孟扶搖直接被劈跳起來,連聲音都變了,“什麼?”
長孫無極回過頭,明明只是相差一個時辰,他竟然看起來突然有幾分憔悴,月色下側臉微白,玉似的半透明,淡淡道,“佛蓮,不是個正常女人。”
孟扶搖瞪着他,沒注意到他的臉色,直接被那句話雷昏了,怔怔道,“怎麼說?”
“應該這樣說,佛蓮不是可以拿五洲大陸平常女子心性行爲來評判的女子,她看似雍容,其實極爲偏執,信佛也多半隻是爲了調整心性,”長孫無極皺起眉,道,“我還是喜歡叫她鳳淨梵,鳳淨梵確實和我訂婚過,我曾以親手繪製的璇璣圖作爲聘禮,但後來,我退婚了。”
“啊?”
“我退婚很費了一番周折,當時父皇病重難愈,國內不太安定,衆臣惶惶不安,我那時還年輕,尚未監國不足服衆,鄰國扶風猶在虎視眈眈,我打算出使扶風解決外患,父皇擔心此時得罪璇璣,璇璣是否會和扶風聯手對付無極,但是當時我堅持退婚,並使了些手段,逼得璇璣國主最後終於應承,但是他對我提出了一個要求。”
“嗯?”
“他說,鳳淨梵自小性子與人不同,又對我情根深種非我不嫁,公開退婚這般打擊,怕會傷及她性命,只答應祕密退婚,待鳳淨梵年紀大些身子好些,又尋着心儀之人有了歸宿,纔可以對公主提起對七國公佈,在此之前,請我爲了鳳氏顏面和公主性命,祕而不宣。”
“你答應了?”
“一是因爲當時國事不穩,不宜再得罪璇璣;二是我那時還年輕,覺得此事其錯在我,公主也可憐,她一個女子不能擔當的,自當由男兒承擔,便應了,只是要求退回璇璣圖。”
“退了?”
“沒有?”長孫無極笑意有點冷,“璇璣國主藉口甚多,先說圖在公主處,她十分珍愛,貿然索要也會傷她性命,後來又說圖失蹤了,不在宮中,答應一定爲我找回,結果,找了這許多年,也沒能見到影子。”
孟扶搖怔怔咬着手指,半信不信,又問,“鳳淨梵真的不知道你已經退婚?”
“我看未必。”長孫無極答,“我試探過她,看她那模樣,應該是知道一些的,卻又裝着不知。”
孟扶搖喃喃道,“你二十六歲還沒大婚,她也年紀不小,寧可這樣蹉跎着,難不成是在等你回心轉意?”
長孫無極笑而不語,算是默認了。
孟扶搖搔搔臉,心想難怪長孫無極沒提過這事,原來他心裏根本就沒未婚妻這個概念,隨即又想起一個問題,“你還沒說你爲什麼要退婚?”
長孫無極沉默下去,半晌答,“所遇非人。”
“胡說哉!”孟扶搖一向反應極快,“不要拿你對我的心思來做藉口,你要求退婚時,你還沒見過我呢。”
“那個訂婚,就是個錯誤。”長孫無極深深看她,“既然錯了,無論如何一定要改。”
孟扶搖“哧”的一笑,道,“遇見我何嘗不是你的錯誤……算了不提這個,對了,原來你是真武仲裁,那麼我聽雲痕說你在天煞邊境鬧了一出好戲,沒來得及問他,現在問你也一樣,什麼好戲?”
“不就是想把某個惹你喫醋的人打發回去麼?”長孫無極淺笑,拈起她秀髮慢慢的在指上繞圈,“她說有佛之聖徒在天煞出世,我偏要說沒有,滅個國也許不那麼容易,滅個把‘聖徒’還是很容易的。”
“我喫個勞什子的醋,長孫無極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自戀。”孟扶搖想了想,忍不住嘆一口氣,抱膝坐在牀頭,道,“聽起來很合理,好,長孫無極我原諒你的撒謊。”
她乾脆利落的語氣惹得長孫無極微微一笑,那笑顏曼陀羅一般在半明半暗月色中一綻,驚心的怒放的美,看得孟扶搖心中一跳,暗暗怨念……那傾城絕豔的男色啊……
長孫無極側轉身,額頭輕輕靠上她的額,溫熱的呼吸拂上她的頰,他輕輕掐住孟扶搖的臉,笑道,“扶搖,我最喜歡你的明朗,我要維持住這樣一個你,不讓你爲世事磨折掉那般鮮亮。”
夜很靜,夏夜涼風裏散開淡淡異香,聽得見窗下夏蟲輕鳴,一聲聲綿長柔軟,那般的肌膚相觸呼吸相聞,心跳聲蓋過夜的奏鳴曲。
半晌,孟扶搖不自在的拍開他的手,轉頭啞聲道:“色狼滾開,少佔便宜。”
長孫無極不理她,“別急着感動,我話還沒說完……我不喜歡你言而無信。”
“嗄?”孟扶搖豎起眉毛,我有嗎我有嗎我有嗎?
長孫無極伸指,細細在她頰上描摹,輕輕道,“某人好像曾經答應過我,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都相信我,理解我,並不爲那些事的表象所迷惑、所動搖。”他吐字極輕,語聲裏半是調笑半是溫存,手指輕輕穿過她的發,“結果……做到了嗎?”
呃,奸人,她一退他立刻反攻,這麼快就興師問罪了。
可惜孟扶搖什麼都肯喫就是不肯喫虧,她蹲在牀上仔細回想了下當初在華州客棧的對話,突然鬼鬼的笑起來,伶牙俐齒的反駁,“你又混淆概念,我當時好像根本沒答應你。”
長孫無極笑笑,孟扶搖得意洋洋,“叫你次次佔我上風,也該你輸一次。”
“扶搖你錯了。”長孫無極躺到她身邊,慢慢理她睡得亂七八糟的長髮,淡淡道,“看似我次次佔上風,其實……對你,我從來都是輸的那一個。”
誰愛,誰輸。
那般心思託付,那般情意綿長,那般輾轉反側,那般憂心牽掛。
那般愛裏,沒有說出口的帶着痛的折磨。
而之所以會痛,也只是因爲在乎而已。
孟扶搖輕輕吸一口氣,這剎那間,她內腑又開始隱隱作痛,那種久違的熟悉的疼痛,烈火般灼着她的經脈,她皺皺眉,向後退了一點,暗暗歎息的提醒自己,鎖情,鎖情。
長孫無極似也察覺,回眸看了她一眼,不再說什麼,只伸手攬過她,爲她蓋上被子,道,“天煞氣候偏寒,雖說是夏天,晚間也要蓋被子,彆着涼。”
孟扶搖覺得有被子也好,避免單衣薄衫的肌膚容易接觸,不想那人給她蓋了,自己也拖了一半過去,恬然道,“自然,我也怕着涼。”
孟扶搖絕倒,長孫無極卻又悠悠道,“不指望你心疼我,我自己愛護自己不成嗎?”
孟扶搖那一咪咪的良心又被某無良太子的雄厚功力給逼了出來,只好捏鼻子不語,忽然瞥見面前桌上元寶大人突然嘿咻嘿咻的過來,揹着扛着一大堆東西,往兩人面前一墩。
孟扶搖愕然,長孫無極道,“元寶說,有好戲給我看。”他拉過孟扶搖,很主人翁的分她一半枕頭,道,“來,一起。”
好奇寶寶孟扶搖也便舒舒服服看了,然後……鼻子便氣歪了。
果真是“好戲!”
元寶大人踱上桌來,正對兩人站定,先擺動短爪,舞了幾個不倫不類的蛇舞動作,然後對着空氣一揮掌,作揍人狀,又舞,再跳起來,做“大罵”狀,又舞,再爪子一揮,做“塞人”狀……
孟扶搖看懂了,它在告狀,它在說那夜水潭邊雙頭蛇無聲逼近,它老人家好心示警被自己誤會的事,這隻心胸狹窄好記仇的耗子,不是跟丫道過歉了嘛!
長孫無極微笑看着,道:“元寶,世人鼠目寸光,不理解你的睿智是難免的。”
孟扶搖無語,這是在罵誰呢?
元寶大人連連點頭,又扭過肥屁股,在身後那堆東西裏扒拉一陣,先搬出個小茶壺往桌上一墩,又抓起根針。
它舞着寒光閃閃的針,對茶壺左劈右砍,然後霍地扔掉針,衝上前雙爪捏住了茶壺的壺蓋,隨即定住,仰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