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瑲卿行宮樹木花草繁多, 鳥雀也多。天才矇矇亮時，雀從窩中鑽出來，站在枝頭嘰嘰喳喳, 清晨吵醒。
裴徊光安靜地聽着從窗縫漏進來的雀嘰喳聲。過了許久, 裴徊光聽見宮人晨起推開房門, 着哈欠。因爲時間太早，怕吵醒主們，晨起的宮人輕輕腳地忙碌着。
裴徊光合着眼, 默默聽着那些細小的聲響。
直到懷裏的沈茴嗯哼了一聲, 開始小幅度地挪，裴徊光才睜開眼睛。他垂着眼靜靜端詳着沈茴慢吞吞地轉了身，由背對他的姿勢逐漸轉過身來。
起先沈茴枕在他的胳膊上, 裴徊光尚能看見她蜷長的眼睫和奶的臉頰，可她小小的身再挪蹭一會, 整人都鑽進了他懷裏, 軟軟的小臉蛋也貼在了他的胸膛，看不見了，只能看見黑色的頭頂。
裴徊光的視線便遺留在沈茴的頭頂。
裴徊光作細微地湊過去, 想要輕輕地在她頭頂落下一吻。卻在要碰到沈茴頭頂時，停下作, 沒有再近一步。
沉靜的眸一片虛空，他如何一點一點湊過去，再如何一點一點離開，最後只用掌心輕輕摸摸她柔軟的發頂。
裴徊光的視線越過沈茴, 望着囚着兩人的琉璃籠。炫目的琉璃籠再如何精緻璀然如迷離的夢，到底還是籠。
就像，
就算他如何疼惜她, 他到底是裴徊光。就算天長地久，她對他生出那一絲一點的喜歡來，也改變不了她心中所唸的善良且直的人。也只有和她一樣善良直的人，才配得上她，才能得到她分的心悅。
他不是。
裴徊光合上眼，自己的所有思緒都抽離，一切都放空。
懷裏的沈茴再次小幅度挪了一點，先用臉頰在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後撒嬌一般嗚哼一聲。她藏在裏的一雙小腳相互貼着蹭一蹭身下的毯。
裴徊光纔再次睜開眼睛。
他知道，沈茴再過一刻鐘就要醒過來。別看她現在不安分地是哼唧是磨蹭，偏是睡得沉的時候。裴徊光放心地自己的臂抽.出來，悄聲起身，彎腰離開琉璃籠。他知道時候離開，是最恰當的時機，不會沈茴吵醒。
裴徊光開博古架後面的暗門，沿着那條他令能工巧匠日夜不休造三月的暗道，離開行宮。
條暗道也是他給沈茴的一驚喜，只是看來她目還沒來過知道，尚且不知曉。
當裴徊光在博古架後的暗道裏走了大半時，琉璃籠中的沈茴揉了揉眼睛，眼睛還沒睜開，先坐了起來。
她垂着頭，安靜地呆了一會，才睜開眼睛醒過來。
沈茴望向身側，發現裴徊光經離開了。她皺皺眉，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她記得，昨天晚上自己哭了。
“小姨母！小姨母！”齊煜邁着一雙小短腿在樓梯上跑得噠噠響。她早就醒了，還跑到樓下玩了一會，約莫着小姨母醒過來了，才跑回來。她快跑到沈茴寢屋門口時，放輕了腳步，墊着腳尖走到門口，小聲問：“小姨母醒了沒有？”
“醒了。煜進來。”沈茴的聲音噙着點剛睡醒的軟糯。
齊煜樂了，開開心心地推開門跑進去。
沈茴和齊煜一起用了早膳，齊煜嚷着自己的玩具沒有全搬過來。沈茴恰好也無事，便決定用完早膳，陪她一起去剛到瑲卿行宮時，齊煜的住處。小孩總有些旁人覺得可以扔掉，偏她自己覺得特別要的東西。
“娘娘，丁家三姑娘託人送了信給您。”拾星等沈茴喫完了早膳，才信遞過來。
沈茴放下銀盃，信接過來拆了看。
敘舊之餘，丁家三姑娘丁千雲在封信裏詳細寫了家中如何不願女入宮，偏聖命難爲，不得不庶出的姑娘丁千柔送進宮。丁千雲在信的末尾希望沈茴能夠多多照拂丁千柔。
至於是哪種照拂？倒是不好說了。
沈茴信放下，說：“聽說丁家姐姐快要成親了？”
“是。”拾星笑盈盈，“奴婢知道娘娘必是要問的，拉着送信的人多問了幾句。丁家三姑孃的婚期在月後，是劉家五郎。娘娘小時候您還說過憨憨可愛的那劉家五郎。”
沈茴也笑了。她點點頭，說：“小時候胡說的。劉家五郎是直的人，千雲姐姐婚事挺好的。”
沈茴給丁千雲寫了封回信，然後才陪齊煜回去取東西。
齊煜一對淺眉擰巴着，詫異地問：“可是嬤嬤說一會太醫要過來給小姨母請平安脈呀！咱們不等太醫來再走嗎？”
沈茴對她解釋：“太醫今天快中午纔會過來。”
昨天沈茴讓小太監往太醫院跑了一趟，告訴俞湛今日快中午再來，且要留他用膳。
月，是溫暖明媚的好時節。沈茴和齊煜走在路上，看見無雲的湛藍天上從不同地方飄着風箏。
沈茴多看了兩眼。
齊煜悄悄量沈茴的神情，見小姨母盯着風箏，她翹着嘴角：“煜也想放風箏！”
“好。”沈茴摸摸她的頭，“等讓宮人準備了風箏，過兩日就和煜放風箏。”
兩人帶着宮婢在齊煜昨日的住處磨蹭了好一會，齊煜的東西都帶齊了，回浩穹月升。回去的路上，好迎面遇見進宮的俞湛。
“俞太醫。”沈茴牽着齊煜的停下來，微笑着俞湛說話。
俞湛守禮地垂首彎腰行過禮，再抬頭含笑望向沈茴，說：“娘孃的事情可辦好了？若是還沒辦好，臣先過去候着。”
沈茴派人告訴他快中午再來，他自然以爲沈茴上午是有事要辦。
“辦好了。就回去。”沈茴彎着眼睛笑，繼續往走。
俞湛跟上去，落後半步的距離，一同往浩穹月升去。
經過薔薇園時，忽然聽到一陣雜亂的叫嚷聲。
“有蛇啊！有蛇！”
“啊啊小鄧蛇咬到了！”
俞湛臉色一怔，立刻快步跑過去。
宮人經從花叢中跑出來的蛇抓住了，免得驚擾宮中貴人。只是第一跑過去抓蛇的小太監蛇咬了一口，此時跌坐在地，壓在自己的腿，哼叫不停。
俞湛瞥了一眼死的蛇，道：“劇毒。”
圍在裏的宮人都一陣慌亂。
俞湛走到小鄧面，挽起他的褲腿，查看傷口。他幾乎是沒有猶豫，立刻俯下身來，一口一口濃黑的毒血洗起吐出。
小宮女和小太監們圍在，擔憂地望着小鄧。
沈茴有些擔憂地望了一眼，立刻吩咐宮人去準備漱口的清水。當宮人清水遞來時，她親自接了，遞給俞湛。
俞湛接過來，迅速簌了口，然後從肩上背的藥匣裏取了小刀，開始處理小鄧小腿上的傷口，儘量不讓一點毒殘留在他體內。
俞湛鬆了口氣，道：“等下找人去太醫院尋我，再開一副藥，不能有一點毒殘留。”
“多謝俞太醫！”小鄧紅着眼，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感激的。
沈茴見小太監應該是沒什麼事了，也跟着鬆了口氣。擔心他身上沒什麼錢，吩咐身邊的小太監一會取了藥直接送過去。
不遠處，裴徊光望着一幕。
他目光落在俞湛身上。
她少女心初時，心裏喜歡的那種人，應當是俞湛樣的吧？斯文清儒，善良直。每一條都符合。
是恰好符合嗎？
還是她先認識了俞湛，別人問起她喜歡什麼樣的男，她眼浮現了俞湛的樣呢？
裴徊光垂目默立了片刻，轉身離開。
俞湛給沈茴摸過脈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詢問：“娘娘今日可是有什麼事情？要留臣用飯？”
“自然是擔心俞太醫忙碌，忙到忘記喫一碗長壽麪。”
俞湛愣了愣，算了算日，纔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不由無奈一笑。
沈茴望着他的目光卻有幾分歉意。若不是因爲她，俞湛也不必背井離鄉，甚至生辰日也沒有家人相伴。
“娘娘有心了。”俞湛長揖。
爲了免去麻煩，午膳直接擺在庭院裏。齊煜也乖乖地坐在沈茴身邊。
俞湛不飲酒，也少食，倒是多喫了一些那碗長壽麪。
用過午膳，宮女端上來水果時，沈茴讓拾星那本她謄抄的《範路傷寒標註》拿給俞湛。
她說：“無意間在一家書鋪尋到的，想起俞太醫似乎尋了書許久，便買下來了。俞太醫看看，可是本？本宮沒記錯吧？”
俞湛看着書名，微怔之後眼中露出喜色。
“是，是本！風寒樣的病，說不上兇險，卻每年都能奪取許多百姓的性命。值得多研究多研究，製出更便宜的藥，讓百姓都用得起。”俞湛書接過來，迫不及待地翻看。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清雋的字跡，微凝了片刻。
他認識沈茴的筆跡。
可，沈茴大概並不知道他認識她的筆跡。
俞湛不聲色地書合上，道謝：“多謝娘娘。”
齊煜坐在石凳上喫了好些荔枝，一直插不上話，到底是小孩，覺得自己冷落了。嚷嚷着讓沈茴陪她下棋。
沈茴一點都不喜歡下棋。齊煜讓俞湛陪她下棋。
縱使沈茴不準她黏人，俞湛倒是說下午沒什麼事情，陪齊煜玩了一會五棋。
裴徊光站在沈茴寢屋的窗，冷眼望着樓下的院。目光長久地凝在石桌上那本《範路傷寒標註》，忽然笑了一聲。
他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離開。
回到自己的府邸，他拿起桌上的劣質摺扇，其展開，好笑地看着上面沈茴寫下的——微陰翳陽景，清風飄我衣。
“呵。”
翌日晚上，裴徊光穿過暗道來到沈茴寢屋。
她慵懶坐在軟塌上，在讀一卷書。
裴徊光緩步走近，一邊走一邊說：“娘娘昨日留俞太醫用膳。”
沈茴一驚，急忙解釋：“昨天是他的生辰。”
裴徊光笑笑，在沈茴對面坐下，拿起小方桌上的荔枝剝開喫，沒再說話。
沈茴小心翼翼地量他的神色，許久後，見他仍悠閒喫着荔枝，只當事揭過了，彎着眼睛軟聲問他：“掌印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昨天啊。”裴徊光隨口說。
沈茴呆住。
裴徊光咬開荔枝的肉，清甜漾開。他荔枝核也咬碎了喫。他望着沈茴，努力在她臉上捕捉那一丁點的歉意，心裏生出自虐式的快.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