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接機(中)
他們平時難得有機會正兒八經穿常服:破門炸牆、斃敵繳槍,那是比喫飯還利索;可換成隊列,卻是弱項裏的弱項,也就跟新兵比比了……再加上唐勁向來的沒形沒狀……
結果這襯衫一頂、領帶一上,唐勁當即就給勒得慌!湊向韓青揚問起來,不免有些氣短:“咋樣兒,咋樣兒啊?”
韓青揚瞧着唐勁那模樣,微微不忍,搖了一下頭。
唐勁飛快去換迷彩,集合速度。
韓青揚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收拾好了,幫唐勁穿好迷彩——畢竟還是“繃帶手”,不方便。
結果完了一看,平時蠻順眼一身東西,這會兒瞧上去,也不咋滴!
他們的迷彩服質地上好,厚實、耐磨。可再好也扛不住天天操練啊!瞧瞧,這兒還落了一個小補丁呢,給一把火星兒燎着了,一顆火星那是燒不出洞兒的……是,是不止一套,可另外幾套不是更舊,就是補丁更多!
結果唐勁自己就咕噥上了:“跟一農民工似的。”
這可不是罵人啊——我軍迷彩服結實耐用,適合重體力活兒,所以工地裏,登山的越野的,好多人都穿這個那!
當然,全天下的迷彩服都適合“重體力活兒”:它們設計選料的時候,本來就是爲了作戰與訓練用的,哪能不適合?只不過有的國家對這個管得嚴,有的就不。
但今天去機場接媳婦兒,這要是跟人撞衫了……
陸軍中尉與建築工人,還是很不同的!
剩下一套軍官禮服,那又不能隨便穿。
所以好兄弟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無言了。韓青揚一瞧時間——還四分鐘,他得去集合了!當即一指常服:“還是這個吧!”
唐勁也是頭大了,恨恨一點頭:“嗯!”
兩人又是一通忙。唐勁瞧着貝雷帽帥氣,抓起來要逮,被韓青揚一把奪了丟回衣櫃裏:“這是夏天的!”
唐勁只是穿得少不熟悉,腦袋可沒糊塗,一想可不正是,啥話也沒有,當即上大檐帽,末了對着鏡子戴端正了,憋着勁兒立正。
嗚……
太黑了!還高原紅!
高原紅也罷了,左邊厲害,右邊淡——還不對稱!
這不剛下來嘛,沒褪乾淨……
……
唐勁照着照着,心裏就打起了鼓。
韓青揚在一旁看着,心裏也直犯嘀咕:怎麼一樣兒的制服、一樣兒的軍姿,唐勁一上,就是少了一點兒什麼味道?
不說跟人家魚片兒比啊,就跟隔壁柳磊比,也不成啊!
柳磊那小子,平日裏不也歪七斜八的,跟唐勁一個調調……可一旦端出去,也能人模狗樣兒!
但這會兒韓青揚能泄唐勁的氣嗎?一拍唐勁的肩:“行,這樣兒挺好!”
於是韓青揚行囊一背奔去集合,唐勁瞧瞧自個兒的手自個兒的腳,拉拉袖口抖抖褲線,開車出發。
——早飯?
食堂還沒開呢,到了駐地,街邊買個點心喫。
營口出山的路,軍用所需,澆了水泥,而且軋得結實,能承重,喫得消卡車。可路面只有兩個車對開那麼寬,沿着山勢蜿蜒繞行,還是下坡,壓根沒法兒踩油門,得悠着點兒來。
好在沒什麼人,只是難保不遇到當地的山民老農——七老八十的,白髮蒼蒼,身形傴僂,卻天天比他們還起得早!
所以每逢拐彎看不見前面,還是得踩點剎車、早早按兩下喇叭。
唐勁特地起了個大早,這會兒就不急,掛了個三檔,悠着來,左手手腕扶着點方向盤,再加個右手,也能應付了。
不是楊隊他們不幫忙,他們照常要訓練。不要訓練的,有是有——那不全在軍區總醫院裏躺着嘛!
……
地勢漸漸平坦,又漸漸有了人煙。
桂花猶有餘香,晚稻已經金黃。
駐地是師部駐地,在狹江縣。小縣城,繞着逛一圈花不了兩個小時。主要的商業街就一條。街的這頭,賣着服裝與鞋帽;街的那頭,就是農貿市場。
行人,自行車,電瓶車。老掉牙的桑塔納,鋥亮的小轎車,也有拖鞋兒似的小卡。熙熙攘攘,濟濟一堂。
唐勁開了個軍用的吉普出來,一路不知叫多少人看了新鮮。
唐勁沒往商業街裏開,左右找找,在街口外靠邊停了,奔進商場,買了兩包硬中華;又走了一段到橋頭的早餐攤子上,買了兩個大餅一根油條。
而後唐勁一邊悠然往回走,一邊三口兩口喫了他的早餐;走到車前,剛好喫完。唐勁團團小塑料袋,往旁邊的甘蔗攤前那堆甘蔗皮裏一丟——命中紅心!
唐勁重新上車。
……
車子穿過四分之一個縣城,到了駐地門口。
唐勁踩慢了速度,在門口剎車。
哨兵看過了車上的通行證,又掃了眼唐勁遞出的軍官證,放行。
唐勁停了車,到值班室問了一聲,熟門熟路奔進去,在樓後頭找着了老高——人四級士官,喫得開,地頭熟,人頭也熟。
楊隊讓找個司機,唐勁可不敢忘!
老高一聽就樂了,當即點頭,抽了唐勁一根菸。唐勁一整包塞老高兜裏,老高一把摸出來又塞回給唐勁,順便一掏褲兜,捏出一包煙亮了個相。
——南京,九五至尊!金燦燦滴!
唐勁無語了,老高嘿嘿一樂,給了唐勁一支,捧着唐勁的繃帶手瞅了兩眼,一招手踱進樓——九五至尊這麼好的煙,他其實也難得落上一回。可他又不是沒煙抽!曬成這樣兒的兄弟,甭管野戰部隊偵察營空降師的,都不容易,統統不容易,一包中華也得四五十,都是老面孔老交情的,何必呢!
再說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他現在碰到唐勁這樣兒的,要想把人家比下去……嗨!也就只能指望指望香菸了!可就算是香菸,給贏上一回也好呀!
而後老高找了大半條走廊,最後在廁所裏逮着了目標人物。
“小周,你有空不?”
……
簡丹的飛機票是直航。而從成都到狹江縣,坐高速大客,又要兩個小時左右。加上從機場到市內、下了公交車再換小三輪去駐地,的確得好一番折騰。
所以唐勁纔等不住。
其實以簡丹的計劃,下了飛機叫個出租車,直接到駐地。但唐勁說接機在先,簡丹就沒提叫出租的話了——別人的便宜,她不愛佔;唐勁的便宜,她樂得使勁佔!
悶聲發大財哈!
駐地後勤的司機,當然不止小週一個。這些司機,要想連人帶車地請出來、幫個忙,實在不大好說。而爲了這點事去麻煩孫頭,那也太小題大做了點兒!
不過,如果只是找個司機,這出來一趟就容易。
唐勁不認識一年又一年來來去去的義務兵,可他認識士官啊!這麼些年了,怎麼也混得熟了。說一聲,讓老高給叫個小列兵,夠意思的那種,就成了。
都是當兵的,好說話。只要上頭沒事兒,閒着也是閒着,一點小事,不興給錢的——那是打人臉!
也就兩邊多派幾根好煙的事兒。唐勁手鬆,纔會買了兩包。
後勤處一向是看人下菜碟兒的。唐勁他們,不說別的,光看這膚色,誰都知道是天天摸爬滾打的!辛苦,沒錢,正宗的好漢子!還是接女朋友,這忙能不幫嘛?一路上八卦幾句,聽個新鮮;到了機場,第一時間多看幾眼嫂子,這就值了。
當然也有眼睛長在頭頂上,沒好處兒不肯動一動的傢伙。可士官們什麼新兵蛋子沒見過?天天在一塊兒的,還能不知道嘛!壓根不會給唐勁找那種人。
高速公路上,飛馳的吉普裏,小周接了唐勁一包中華,而後兩人侃大山。
小周才十九歲,好奇,雖然爲了以後轉業打算,花了力氣進了後勤學了車,可到底還是個男孩子,對槍炮有着天然的夢想與嚮往。他不是簡丹,看不出來唐勁到底是幹啥的,但唐勁這樣兒的訓練辛苦手上有兩把刷子,小周還是瞧得出來——這下好了,可不正是老鼠掉進了米缸裏嘛!
所以小周問題多極了,一個接着一個。
唐勁能吹的吹一點給小周聽聽,話不對題的,那就侃大山,或者裝傻充愣,扮作沒聽見。
……
萬米高空,波音客機。簡丹嚼着口香糖,閉目養神。
她的座位挨着舷窗。另一邊的乘客,則是個臉色細白、身材微胖的青年男人,三十歲上下。
青年男人大約第一次坐飛機,又或者是想搭話,與簡丹商量換個位置。
簡丹一點頭,乾脆利落換了。
兩人錯身,重新落座。
青年男人感謝不迭,簡丹回以微微一笑,繼續閉目養神去了。
茫茫雲海,無邊無垠,宏偉卻也單調。
有什麼好看的,嗯?
是很相似,然而卻並不是——這片天空上,不曾有她的汗水與熱血。更不曾有她的戰友們,前仆後繼、義無反顧,粉身碎骨猶不悔!
……
兩個半小時後。
簡丹就一個書包一個小號旅行包,旅行包有拉桿有提手,都沒去寄託,直接拎着上飛機下飛機。
不是節假日,出口不曾人擠人,又是兩個綠軍裝,多顯眼!簡丹一眼掃去,當即找到了目標。
唐勁也不慢,簡丹一出現在通道那一頭,他就瞧見了——那啥,要知道他們偵查科目的基本功夫之一,就是在四百米上分辨敵我!
小周則把幾個年輕女乘客都看了一遍:“哪個哪個……不是這個?唷——拎了個紅格子包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