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遺憾
“都不是。”
“哎?”
“我自己一個,有一把‘花生米’而已,怎麼可能與他們一個家族對抗。不過,這裏的反壟斷法,你知道的,哪怕最大的股東,直接持股比例也有個上限,還有其它那些限制。所以賓蘭家對他們的家族船廠有巨大的影響力,但卻不能隨心所欲。這樣子,股價一跌出正常波動,他們的神經就繃緊了——如果小股東們失去信心,他們家的對手場外交易,出個好價錢收走小股東們的股票,比例一高,董事會里就會有外人強硬插手。他們絕不想看到這個。”
“所以?”
“所以,如果調‘幾塊錢’過去,預備其中一半打水漂,可以給他們找點兒事做。”
“噢,這麼點子彈就夠了?”
“作爲子彈,不夠;作爲信號彈,綽綽有餘——我想,賓蘭家的敵人不會全在打瞌睡吧。”
“這倒是別說瞌睡,就是好夢正酣,也會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
資產不等於現金。尤其對做實業的家族而言。賓蘭家家族資產規模近萬億——還差一點纔到——可哪怕集結全力,同一時間,也調不出百億的現金;勉強而爲,早就傷筋動骨了。
更可怕的是,他們若真地那麼做了,別家是不會放過那麼好的機會的。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
而後夏曉雪問簡丹:“要操盤手麼?我認識一個不錯的。”
簡丹一舉杯衷心致謝:“就機械操作吧——操盤手雖好,這事今兒晚上完不了。他們家剛剛拿下了一個新礦區。”
“啊哈,上遊產業、原料命脈”夏曉雪眼睛亮了,“正在擴張?願聞其詳”
“嗯。這裏仲夏的時候開始做基礎投入,這會兒還沒開始回收成本。那礦不錯,儲量豐厚、稀有關鍵的礦種也有好幾個,就是位置敏感了一點;而他們家籌資的時候,比較貪心,股份除卻反壟斷法法定必須出售的比例,沒拋多少。其它部分的資金,用的債券。債券籌資跟股本籌資不一樣——買債券的人,可不是與他們家風險同擔的合夥人,而是要他們家資產抵押的債主這樣一來,他們壓在肩上的擔子,也就重了一點。”
夏曉雪幸災樂禍:“所以,他們家瞧着風頭正勁,其實處於上一步臺階的關鍵時刻咯?危險也隨之大了‘兩點’——這種時候,你的‘花生米’哪怕打不死他們,也會逼得他們吐出一部分肥肉,從而減小負擔;加上盯着他們那個礦、盯着他們家的老對手們……哎呀呀,你玩大了”
“也所以,這裏一旦開始,什麼時候收場、怎麼收場,可就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了。”
夏曉雪直搖頭,感慨道:“真是衝冠一怒,濺血千裏”
簡丹冷笑一記,殺氣騰騰:“他們欺負的人還能少麼?這回竟然踩到了我頭上……活該”
“沒錯你就是個大地雷炸不死他們”夏曉雪大樂,“不過——你不洗個錢?小心讓他們查到。”
“伊尋發展是瑪麗瑪最好的傭兵銀行,它就靠保密喫飯。何況我們這邊無論幹什麼,怎麼也不關瑪麗瑪的事——它是個小小的三極文明,離琪雅有一段路。很珍袖,小到沒有自己的軍隊、只有警察,也沒什麼風景,因此它只能發展金融服務業。爲了這個支柱產業,它幹什麼都保持中立,只要不危害它的保護者。而它的保護者跟琪雅的關係,實在不算友愛。”
“這個銀行真不錯,我記一下。”夏曉雪摘了名字,扔進抽屜,“那麼,這次就當我們做了個小小的白日夢好了——做完、忘掉。”
免得招來賓蘭家的報復。
畢竟,惹出這麼大的事情,簡丹又沒什麼背景,夏曉雪也根基太淺,這就足以令賓蘭家動用僱兇殺人之類的手段,追殺她們倆。
不過,也不用怕,反正就她們兩個知道——賓蘭家那麼多對手,馬上就要一擁而上,賓蘭家怎麼查得清楚?
那些對手之間,關係又錯綜複雜,有時候是合作者,有時候彼此也是對手甚至敵人,所以它們從不曾互相坦誠。
也所以,賓蘭家根本弄不清楚是誰開的第一槍,只能推測
至於星網這條線……
琪雅那邊想查,花下大把力氣,應該查得到。但琪雅對它的附庸文明的工業乃至軍工業,可從來不會有任何好感
這就像日本三菱若是哪一天轟然倒下,爲此彈冠相慶的,不止中國、還有美國
而星網信息流太大,幾句尋常談話幾個合法操作,就像江河中的一朵小浪花——今晚不查、明天不查,等到晚一些的時候再想追,可就找不到痕跡了
……
簡丹看着夏曉雪收起“伊尋發展銀行”的鏈接,搖頭失笑:“我以爲你會說小祕密,爛死在肚子裏。”
“你拿這小祕密,還能哄一鬨你家糖糖;我悶聲發大財,弄到東西就好,留着有什麼用。”
“還是你的主意好,足夠徹底——做完、忘掉。”
夏曉雪白了簡丹一眼:“我是在建議——建議你叫他過來看現場”
“強扭的瓜不甜。”
“隨你。不過我瞧着,他放不下。”
“或許吧。但關鍵是——他能不能過得了自己那一關。”
“也是。”夏曉雪思索了片刻,忽然就頗有同感,直搖頭,“男人真麻煩”
簡丹被後面一句逗得一樂,而後她微嘆,豎起左手瞧瞧戒指,凝望了一小會兒,放下了手:“順其自然吧。”
夏曉雪笑笑一點頭:“順其自然。”
……
之後這兩個女人打遊戲去了。
有什麼好看的呢?
她們又沒錢。
沒錢買前面的小東西……
夏曉雪玩的“搬運工”,在房間裏推箱子。簡丹打的星戰,還是接“求敗”懸賞的單子。
玩過一會兒,夏曉雪餓了,退出星網,去叫夜宵喫了;簡丹結束手頭這一盤,點了點今晚兩盤賺到的二百八十塊虛擬鈔票,“吧唧”親了一大口,隨之下線。
她纔不會跟錢過不去……
錢是多麼忠誠啊哪怕主人嚥氣,也會按照遺囑的指示,去往主人生前所命令它去的地方
一往無前、毫不猶豫
哪怕傷痕累累——購買力貶值
哪怕粉骨碎身——貨幣體系崩潰
作爲軍人,她欣賞這品質
瞧瞧,現在那數以萬萬計的錢,就在爲她衝鋒陷陣
爲她前仆後繼
爲她報復
夏曉雪叫的夜宵乃海鮮。
白米碧絲的細苔粥,圓溜溜的珍珠蛤,還有紅彤彤的白煮螃蟹腿。
賣相極好。
配了一個六格的小菜盒。盒裏是當季的蔬菜、水果、醃蝦籽醬,以及三個經典甜品。
最後還有一個海帶湯。
簡丹出來見了,搖頭調侃:“白英真可憐,他在外面辛苦賺錢,防不住你們這羣小蛀蟲背後喫光光。”
“又不是白喫他的了。”夏曉雪正忙着拆螃蟹腿,拆出肉來,咬了一大口,“他給我們打個折而已。”
簡丹也取了一個螃蟹腿開始拆:“原來是要付錢的,怪不得這麼小。”
“這你就不懂啦”夏曉雪搖頭,“大的肉粗,小的肉細。凡是大過了兩手的那些個品種,都得下料子煮,沒法兒就這麼入口的。這個呢,天然本色,蘸蘸醬油就好了。”
“這季節不是有膏了麼,怎麼只叫了大腿?”
“那個要下在鹽水裏,新鮮醃半天纔好喫。白煮了也就那樣,還不如大鉗肉。反正我這麼覺得,你想喫自己點呀。”
簡丹懶得再點:“我還真就喫定你的了。”
其實,她最初喫的海鮮,正是酒店裏的龍蝦青蟹之類。烹飪自有一套、環境富麗堂皇,但太過華美,並不是適合天天入口的品種——不養人。
後來又跟着人喫過家常海鮮,那會兒纔開始懂味道了……
……
蟹肉新鮮,肌理分明,一絲一絲,鮮甜鮮甜。只需一點最普通不過的醬油,就能令人傾倒。
的確是無上美味。
夏曉雪幹掉一小碗粥,一碟十幾個珍珠蛤,四個螃蟹腿,心滿意足摸摸肚皮,而後她發現簡丹神色緬懷:“怎麼了?”
簡丹拿空蟹腿敲了敲碟子,往裏頭一丟:“男兒到死心如海”
夏曉雪眨巴了一下眼:“不是‘心如鐵’嗎?”
簡丹一笑不語;夏曉雪沒好氣,翻了一下大眼睛,卻也是失笑,並不再問了。
而後夏曉雪悠然在躺椅裏消食,偶爾搖晃一下。簡丹慢慢兒喝粥。
她們悠然愜意的時候,清脆的系統提示響了起來。
是無光石。
競拍失敗了
東西沒到手,夏曉雪狠狠一噘嘴,隨之卻是大樂:“他們真是錢多得發燒這價格太離譜啦,沒拍到也好,我還是另想辦法吧。”
簡丹輕輕一挑眉:“看來他們志在必得,迫切想要開發新材料——安廉再年輕氣盛,一兩個億他能添得上去,七八個他怎麼弄得到?”
成交價乃十六億七千六百三十萬——夏曉雪的機械叫價一路追到十六億七千六百二十萬的位置,終於沒錢了。
其實機械叫價用的不多。這功能雖然方便,但很多人親自觀看競價現況,忍受不了,會按暫停、會改設定。
而像夏曉雪這樣從頭至尾機械叫價的,實在太明顯,利弊皆有。
這樣做,固然會令更多人趁機擡價搗亂,但如此勢在必得,也會令對手、令擡價者面對很大的壓力——真正想要的對手不用說,只能硬抗;在擡價者而言,萬一抬了一次恰好到了預設上限呢?
那太可怕了
要知道,機械叫價平穩無波,誰也無法從系統的合成聲音裏判斷出舉牌競拍者的情緒,也就無法據此推測他的資金情況
這就是機械叫價與親自上場的最大不同。
當然,若是德西在這裏,纔不會用機械叫價——他一旦開口競拍,別人一聽是他的嗓音,只要不是非要不可的東西,都會讓出來了。
簡丹當即將八個億劃去了“伊尋發展銀行”的戶頭裏,改了幾個參數,繼續賣空股票。
此時已經有其它資金進場。有的跟着砸的,也有護盤的,還有渾水摸魚的。交易量比起之前,正迅速放大。
簡丹看了看交易量,與往日的數據比了一比,又找了歷史上幾個波動較大的時段比了比,滿意一點頭,關掉賬戶,站了起來:“我先回去了。”
夏曉雪則劃了四個億給展奇——但與簡丹不同的是,她不是參加合夥購買,而是借給展奇。
老規矩,帳戶裏留一半。
此時夏曉雪望向簡丹,有些擔心:“不看了?那早點回去也好。”
簡丹一搖頭:“不看了。”與夏曉雪目光一對,心頭一暖,又道,“回頭去你那兒喫燒烤。”
夏曉雪略一思忖:“後天怎麼樣?”
“好。”很合適,明天未必有聚餐的心情,後天就該振作了。
畢竟,最壞的情況,不過是唐勁選了放棄。
可唐勁又不是第一次放棄
她也不是第一次失去他。
同樣的陰差陽錯,同樣的彼此無奈,再來一回,還能比第一次更糟不成?
何況她現在的狀態比回北京那會兒好得多了去了。
“說定了?”
“說定了。晚安。”
“晚安。”
簡丹出了包廂,獨自行過走廊。
還有什麼好看的呢?
無論那套步法有沒有拿下來,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夏曉雪,以及展奇他們四個,三方都是彼此借勢、各取所需。
像展奇,他臨時賬戶名稱那麼長,可不是無的放矢
他其實不僅指望夏曉雪買到東西了還有子彈富裕……
——更指望夏曉雪沒拍到東西、成全他們一把
不過後面一個壞念頭,那自然是不敢明晃晃說出口的……
可兩邊都對此心知肚明就是了
只不過,簡丹所瞄準的獵物,比另外兩家都大了一點。
但她出的力也最大,不是麼。
……
簡丹剛出拍賣場,夏曉雪的消息就追到了。
——杜納與坎特喫夜宵去了,另外兩家的三個小孩也跟着去了;技術類的拍賣開始了。
杜納是哈尼家的人,坎特是南迪鄂爾家的人。兩人都比安廉年長些,不是家主,但能做個接洽代表;小孩則指還沒開始學習、接手家族事務的年輕人,像安米那樣兒的。
這畢竟是每年十二次的拍賣會,老傢伙們很少過來湊熱鬧。要買什麼東西,其他人出面就是了。反正資金實質上乃是握在家主們手裏的。
至於親自見面,是因爲星網上的會面,可以設置社交模式——就是讓虛擬人物代替你做出動作。
優雅無比,也死板無比。
而人類儘管擁有許多種文字語言,但身體語言所能表達的信息,一直遠遠多於從嘴巴裏吐出的發音。故而一旦有重大洽談,雙方親自見一見、談一談,依舊是一個不可或缺的步驟。
星網因爲可以人爲修飾,而缺乏讓人信賴的基礎。
所以簡丹看完消息,微微一笑。
夜風爽朗,也沁涼。
簡丹拉上了外套、豎起了領子,叫了車,在原地等。
車不一會兒就到了,同時到的,還有夏曉雪第二條消息。
——你家糖糖在日出x,他不會是想跳下去吧?
怎麼可能
簡丹沒好氣地回了一條;不過她猶豫了片刻,上了車,查詢了日出x所在的位置,選爲了目的地。
她並不擔心唐勁做傻事,一個從槍林彈雨之間活下來的戰士是不會放棄自己的;可她想去看看。
只是看看。
日出x朝向東邊,但它並不位於千鳥島的東部:它離綜合館不遠,離白英的私人別墅很近。
快到的時候,簡丹按停了車,跳了下來。
日出x上沒有亮着照明,不過星月朗朗,臺上也能看個分明。
那兒有三個人。
兩個男人在臺子北角,喫喫喝喝,享用夜宵,偶爾短短聊個一兩句,輕鬆愜意。
餘下一個唐勁,站在臺子南角,倚着欄杆,望着他面前一望無際的大海出神。
饒是心中惆悵,簡丹也不由勾了勾脣角。
夏曉雪找的人,果然很有經驗,連扮背背山這種事都幹了出來……又或許,真的是一對兒?
而後簡丹轉眼望向唐勁。
月光流淌而下,勾勒出了那面龐那身形,雕像一般寧靜沉默,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唐勁。
簡丹嘆了一口氣,倚在了車上。
如果當年唐勁就答應了她早點退下來……
如果當初她沒去考或者沒有那麼早去考選拔生、或者她搭的航班早一個月或者晚一個月……
如果她回北京的時候,唐勁身邊沒有女人……
如果唐勁剛來朗明的時候不是查得那麼緊,或者她的狀態不是那麼糟糕……
如果唐勁沒有跟蹤她,或者她不曾因爲這種事失去太多……
如果唐勁不是選了米白宮殿度假,如果安廉與安米沒去那兒……
然而,這個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而且,哪怕當初唐勁退了,他們也可能在日日相處之間消磨了感情。
哪怕她去讀選拔生的事一切順利,他們也可能因爲漫長的距離、巨大的生活差異而分崩離析。
所以……
簡丹無聲呼出一口氣。
她並沒做違背自己本心的事。她趕唐勁走人的那天晚上,已經是徹底放棄了——若不是當時只覺心力交竭、什麼都不想管,鋪子那邊又牽涉到劉亮軍和於泰的生計,住房這邊則得跟洛奇他們好好解釋,那兩個房子,她早就出手賣掉了
同樣的,她也從不認爲唐勁做錯了什麼虧待了她。
她只是覺得遺憾。
可活着的人,誰沒有遺憾?
星子皓月之下,山山水水,巍巍浩浩、坦坦蕩蕩。
卻也冷清寂寥。
簡丹最後看了一眼日出x上的人,上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