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片龍鱗(三)
第二天陸愛民特意跟加油站請了假, 騎着平時上班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媳婦陳香蘭坐在後座上抱着孩子,就朝鎮上去了。
玲瓏平靜地接受了一切,反倒是陳香蘭看到她白嫩嫩的胳膊上被戳了個針孔心疼的眼圈兒都紅了, 有個小護士瞧玲瓏過於可愛還偷偷在她兜兜裏塞了兩塊奶糖。玲瓏很想喫,可惜有心無力。
等檢查結果的夫妻倆在外頭又是期待又是緊張,雖說閨女看着機靈了, 眼睛有神了, 但這到底不是他們自家人說好了就好了的, 總得叫醫生看過纔行。因爲心底忐忑, 夫妻倆坐在外頭塑料椅子上, 眼神止不住朝一起瞟, 然後兩隻手就悄悄拉了起來,還拿包被裏的女兒做遮掩。
玲瓏打了個呵欠, 現在她每天的娛樂就是睡覺, 好在她很喜歡睡覺,睡再多也不覺得煩, 既然沒有東西喫也不能到處玩,睡覺也不是什麼壞處。
然後她是被顛醒的。
鎮上到村子裏這條路實在是不大好走, 大晴天還行, 一到陰天下雨到處是水窪, 平時陸愛民自己上班騎車怎麼拐都成, 今天媳婦閨女坐在後頭, 他不大敢拐大彎, 格外的注意,也因此繞過大坑避免不了小坑,硬生生把玲瓏給顛醒了。
那她就不高興,她不高興就要哭,誰來說都沒用。
陳香蘭心疼壞了,說:“妞妞該不是餓了吧?愛民你路邊停下。”
陸愛民連忙停住車,陳香蘭就抱着玲瓏到邊上小溝子,藉着樹木遮擋喂起奶來。
已經對喫奶習以爲常的玲瓏沒有拒絕,喫母乳總比喫沒滋沒味的白菜豆腐強吧?她喫了兩口就別過頭,陳香蘭摸了摸她軟軟的小屁股,感覺尿芥子沒溼才鬆了口氣,在女兒的小粉臉蛋上親了一口,“壞丫頭,明明不餓也沒尿,就是想折騰娘是不?”
玲瓏回以沒有牙齒的笑容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聽懂。陳香蘭瞧她這小模樣越看越喜歡,整理好了衣服就抱出去了,陸愛民在路邊給放風,瞧見娘倆出來眼睛放光:“媳婦,咱乖妞好啦?”
陳香蘭假裝生氣:“壞丫頭逗咱倆玩兒呢,餵奶喫了兩口,尿戒子也是乾的,你看你看,她還笑。”
嘴上這麼說,面部表情已經控制不住了,根本生不起氣來,全是笑。
陸愛民看閨女笑的可愛,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傻笑:“嘿,嘿嘿,嘿嘿嘿。”
直到被媳婦輕輕踢了一腳才反應過來。
陸婆子在家裏早就望眼欲穿了,聽着點聲音就忍不住朝門口看看是不是來人了,等到陸愛民騎着自行車進了家門,她就忙不迭迎了上來,把剛洗菜的手在圍裙上擦乾,帶着期待跟不安問:“咋樣?咋樣?醫生咋說?咱娃兒好好的吧?”
陸愛民不知道哪裏來的狗膽子,沉默着沒說話,陸婆子臉一垮,要強了一輩子的老太太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心想,沒事兒!就是病了也沒事兒!老王頭不是說這病能治癒嗎?現在日子越過越好,他們家就攢錢給娃娃看病!看好爲止!
結果沒等她把話說出來呢,抱着女兒下車的陳香蘭瞪了自家男人一眼:“娘你別聽他胡咧咧,醫生說咱乖妞健康的咧,什麼毛病都沒有!還誇咱乖妞好看,說是十裏八鄉都沒見過這麼水靈的娃娃。”
陸婆子下意識驕傲道:“那當然!也不看娃她奶是誰!俺當年可是出了名的大美人……陸愛民你又給老孃混!”
抄起院子裏的掃把就要揍人,嚇得陸愛民推着自行車趕緊跑,後來躲不掉,被親孃打了好幾下才討饒:“娘、娘!俺是太高興了跟你開玩笑呢!別生氣、別生氣啊!都這麼大了咋還捱打呢!”
陸婆子氣猶未消:“你自個兒也知道這麼大了咋還捱打,還不是你混!老孃看就是小時候打少了!”
說着居然還有繼續追打的意思,這會兒陳香蘭趕緊上來當和事佬,“娘,別打了,別嚇着乖妞……呃。”
因爲她提到乖妞,陸婆子跟陸愛民有志一同地朝陳香蘭懷裏的小奶娃看去,結果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兩隻柔嫩的胳膊給掙扎出來了,一晃一晃地在那無意識地拍,簡直就像是在說打得好!打得再熱烈一些!
這場單方面的毆打以陸婆子把掃把砸到陸愛民身上告終,她走到陳香蘭身邊來說:“你別慣着那混貨,要不是俺管得嚴,他不知道瘋成啥樣呢!”
陳香蘭抿嘴笑,小姐妹們沒有不羨慕她嫁了好人家的,婆婆厲害又不刻薄,男人更是上進有本事,倆兒子也懂事聰明,現在女兒也好好的,可不是越來越好麼!就是每天瞧着婆婆追着男人打心裏也舒坦。
她瞭解自家男人,腦子聰明,轉得快,長得也好,又高又帥,工作也體面,就一點不好——性子挺欠的。
主要就體現在有事沒事就喜歡撩人這上,大蛋二蛋倆娃娃從小到大沒少被騙過逗着玩,就連說一不二的一家之主婆婆他都敢撩,村長家那條大黃狗看了他都夾着尾巴到處竄,生了女兒後,因爲女兒疑似生病,陸愛民才漸漸沉穩下來,可這剛確定乖妞健健康康,他就又開始了。
玲瓏很懊惱,她雖然努力掙扎出了兩隻肉胳膊,可是沒什麼力氣,拍手叫好都做不到,還被這幾個人類誤認爲是在賣萌!
陸婆子把她抱過來心肝寶貝娃娃妞妞的喊,陳香蘭就把自行車上掛的東西給拿下來。因爲妞妞沒事,小兩口就買了不少東西回來,兩條刀魚三斤豬肉還有黃豆芽,給陸婆子買了兩斤桃酥,大蛋二蛋則是一人一根糖球。
惟獨玲瓏啥也沒有,小護士給的兩塊奶糖也被陳香蘭沒收了,這麼點大的娃咋能喫糖呢?萬一噎着就不好了。她把兩塊糖從玲瓏兜兜裏掏出來的時候,玲瓏心都要碎了,嘟着粉潤潤的小嘴,滿臉都寫着不開心。
陸愛民幫忙把東西放好之後就來看女兒,發覺小傢伙悶悶不樂,就捏她的小嘴兒:“乖妞咋啦?是不是想爹啦?”
玲瓏眨巴着眼睛看他,看得陸愛民滿眼紅心,等媳婦過來就似好奇又似感嘆地說:“媳婦,你說咱家娃兒咋這好看呢?”
陳香蘭笑着用筷子沾了點糖水點在玲瓏嘴上,看着她砸吧小嘴兒,說:“娘年輕時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大美人,乖妞就是隨她。”
陸愛民嗤笑一聲:“明明是隨俺!你看咱娘那兇巴巴的樣兒,就是十分的大美人,她一齜牙也就剩下三分——”
話沒說完是因爲陸婆子拽住了他的耳朵:“你又擱這兒放啥狗臭屁?!”
陸愛民連連求饒,包被裏的玲瓏突然笑出聲,因爲炕燒得熱乎,陳香蘭就把她的小棉襖給脫了,這下穿着紅毛衣的玲瓏終於可以拍手叫好甚至想讓奶奶揍得更狠一些。
興許是緣分,也許是心有靈犀,再不濟也是巧合,陸婆子跟小孫女在那一瞬間,儘管語言不通,卻好像懂得了小奶娃的意思,拽着陸愛民的耳朵朝上扯,模樣出衆當初不知多少姑娘喜歡的陸同志被扯的瞪眼伸舌十分誇張,陸婆子暗中觀察小孫女的表情,見她笑得更開心,手上也更用力——
等到她鬆開,陳香蘭總覺得自家男人兩邊耳朵不對稱了。
陸婆子冷笑說:“還隨你?你也不看看你爹長啥熊樣!要不是老孃長得好,你能討香蘭當媳婦?怕不是現在還在打光棍!”
陳香蘭在邊上悶聲笑,拿起撥浪鼓逗女兒玩,玲瓏勉強給面子意思意思抓一下看一眼,重點還是放在掐架的娘倆身上。
她很健康。
這個事實讓一直籠罩着一層愁雲的陸家人終於揮開心頭陰霾,變得開心起來。大蛋二蛋放學回家,沒進家門就聞着肉香,馬不停蹄地衝進來一看,嚯!好傢伙!桌上擺着五六道菜!還蒸了香噴噴的白米飯!
甚至他倆平常坐的兩個位置還放了兩根糖球!
酸甜可口的糖球,小孩子都愛喫,但有點貴,大家日子現在雖然好了很多,可還是不大喜歡在小孩子零嘴上花錢的,因此誰要是有根糖球喫那可了不得,帶到學校去,大半小孩都得羨慕。
兄弟倆被教得很好,先問奶,這糖球能不能喫,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才一人喫了一顆,喫的小心翼翼的,又送去給爹孃奶喫,三個大人當然不會喫,兄弟倆就珍而重之地把糖球放到碗上架着,準備下午帶學校去炫耀一番。
二蛋突然戳了戳大蛋:“哥,你說俺妹能喫不?”
大蛋思考了幾秒鐘說:“俺覺得可以。”
正好大人都不在堂屋,因爲兄弟倆懂事,陳香蘭也很放心讓他們看顧妹妹,就去院子裏先餵雞餵豬,這樣待會兒就能直接喫飯了。
大蛋二蛋又把自己的糖葫蘆拿起來,跑到牀邊看漂亮的不像話的妹妹。二蛋先問:“妞妞,你想喫嗎?”
玲瓏舔了舔小嘴兒作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