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本應同甘共苦, 同生共死,然夫妻二人,卻又同牀異夢,三心二意。“時間”對玲瓏來說是沒有意義的東西, 她活了很久,也飢餓了很久, 同時還見過許許多多鮮活的有靈智的生命,可她活得越久, 見識的越多,就越發覺生命短暫,情義無價。在這浩瀚存在着的無數個世界之中,愛實在是太珍貴了。
她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飢不擇食的,只是隨着活着的時間長久,餓的着實受不了了, 玲瓏纔不得已退而求其次。當然了,如果她善良寬容溫柔正直, 自然就不會受到這樣的限制,不用爲飢餓所苦,可她不是啊,她越是自在隨性薄情寡義,就越是飢腸轆轆。
曾於天地一同沉睡的龍, 也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如果餓的太久, 她的力量會變弱, 甚至會喪失身爲龍女的記憶, 直到有足夠果腹的愛才能從沉睡中清醒。失去記憶的感覺玲瓏不喜歡,她厭惡自己忘記本體去做一個“純粹”的人類。
她是瞧不起人類的。
可越是瞧不起,就越是分不開,當真也是一種諷刺。人類尚且有選擇食物的權利,她卻沒有,難道是說她比人類還不如嗎?
就是把這京城四處走遍了,喫完了,玲瓏仍然是餓的,那種飢餓的感覺,好像腹部有火焰在燃燒,讓她想把看到的所有人類都吞掉——曾經她這樣做過,就算天地奈何不了她,她也仍然感覺到了痛苦。她越是暴虐,越是飢餓,這讓當時的玲瓏極度憤怒。可憤怒並不能改變什麼問題,她仍然要去尋覓食物,按照法則生存,不去破壞任何一個世界,才能讓自己喫飽。
也因此,隨着時間過去,她越來越餓,心情就越來越不好,自然也就越來越難伺候了。別說是初霜初夏這些跟在她身邊的婢子,就是每日都要去當差的永安侯,也發覺妻子的心情變得很差,瞧了自己也沒什麼好臉色,有些時候甚至會拒絕他的求歡。玲瓏越是喜怒無常,永安侯越是擔憂,他甚至以爲玲瓏是不是有了身孕,還請了大夫來看,可大夫診斷的結果是夫人一切安好,什麼毛病都沒有。他們夫妻二人成婚快兩年無子,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還能是什麼原因,問題當然是出在永安侯自個兒身上,他少年時曾經墜過馬,雖然傷勢好了,卻落下了病根。只不過當時年紀小沒往這方面想,再加上那玩意兒站得起來,自然就以爲無事發生。可成婚這麼久妻子沒有消息,他卻不曾想是不是自己出了問題。可笑初芷竟然還想着要懷孕生子——能生得出纔怪呢。
時代限制,永安侯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自己不能生的消息散步出去的,同時這也遏制了他納妾的想法——這就是爲什麼成婚這麼久他始終沒有再納其它人,外人以爲是永安侯夫妻倆鶼鰈情深,實際完全不是那樣。
玲瓏懶洋洋地躺在牀上,出去玩了一圈回來,消耗了些許體力,她一點都不覺得好玩,反而疲乏難當,飢腸轆轆。剛纔大夫給她看過了,就和永安侯去隔間說話,想來永安侯也要知道他這輩子都不能有孩子的事了吧?
真想看看他當時的臉色,一定分外精彩。
玲瓏微微一笑,想到永安侯,突然就有了點食慾,讓初霜送喫食進來。初霜擔憂地望着她:“夫人,您今兒個已經用了好些點心,再喫下去會不舒服的。”
“無妨,你只管拿來便是。”
初霜壯着膽子提醒了一句也就不敢再言語,玲瓏坐在牀上啃糕點,味道是不錯,就是不能充飢。她喫了沒兩塊永安侯就進來了,臉上表情晦澀難辨,玲瓏裝作看不出來的樣子笑了一笑:“侯爺回來了?要不要喫?”
她細白的指尖拈着一塊梅花糕,言笑晏晏的模樣十分美麗,永安侯本來沉下去的心也不由地有些緩和。他坐上牀,將妻子攬進懷中,在她脣瓣上輕輕一吻,她嘴角有些糕點碎屑,他也一併吻走,低聲問她:“夫人可想要孩子?”
玲瓏心中暗笑,卻回答:“我若說了實話,夫君可莫要生氣。”
“這是自然,我怎會生你的氣。”他哪裏捨得。
“我可不喜歡孩子。”玲瓏這倒是實話,她確實不大喜歡人類的幼崽,又不可愛,又不乖。“侯爺是想要孩子了?聽說我娘生我的時候九死一生,險些就跟着去了,爹爹纔不肯再要第二個孩子,我怕疼,一點都不想生。”她是很不樂意給人類生崽兒的,哪怕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那咱們就不生。”
玲瓏心想,不生跟生不出來可不一樣。“那怎麼行,我嫁給了你,就要爲你傳遞香火,我不喜歡孩子是我的事,可我說不準,會喜歡咱們的孩子呢,倘若孩子同侯爺長得像,我也是願意去喜歡他的。”
她的甜言蜜語叫永安侯聽着舒服極了,心中有些愧疚,又有些難過。他捧住玲瓏的臉,看着她乾淨清澈的眼眸,確信她沒有說謊,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出自真心,便輕輕吻了她,舌尖描繪着她的柔軟的脣型,低聲道,“怕是我不能給夫人一個孩子了。”
玲瓏一愣,本以爲他要瞞着,如今……這竟是要告訴她的意思?
“你我成婚已一年有餘,可始終卻沒叫你懷上孩子,並非爲夫不想,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說完看到妻子朝自己那處看,永安侯不禁失笑,“雄風還是有的,只是這精水,怕是無能叫你受孕。夫人,是你委屈了。”
玲瓏笑起來:“這有什麼委屈的,我本就不喜歡孩子,侯爺對我開誠佈公,不隱瞞於我,我心中比什麼都高興。”爲了證明自己話裏的真誠,她露出笑容,主動親了永安侯一下。
永安侯頓時眸色深沉,喉頭微動,將她壓在了身下,低聲道:“我也很高興,夫人,日後便只有你我,你說好不好?”
“當然好。”玲瓏用更柔和的聲音回答他,這份來自最親近之人的包容與接受讓永安侯沉迷,他低下頭去親吻妻子,卻沒看到她眼睛裏深邃的黑暗。
“我愛你。”情深之時,他在她耳邊這樣說。
“愛我的話,讓我……喫掉你,好不好?”玲瓏微微喘息着問。
“好……你說什麼都好,什麼都答應你。”永安侯被迷的神魂顛倒,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意亂情迷時的情話,卻不知道,自己答應了,就真的要被喫掉靈魂與愛。
玲瓏露出快活的笑容來,這一次她終於是真的有點開心了。小手捏了捏永安侯的耳垂,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食物,恨不得現在就將他喫下。
可是不行。
她還可以再等一點時間,等到這果子長得更加成熟,喫下去的時候,也一定會美味許多。
雲雨初歇,玲瓏趴在永安侯胸口,他身材很好,高大修長且結實,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每一塊肌肉都蘊含着男子氣的力量。玲瓏就是喜歡長得好看的,她還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喜歡把它們收藏起來,歸墟龍宮之中有無數她從各個世界搜刮而去的珍寶,每一樣都是世間罕見的寶物。
可惜玲瓏最喜歡的“愛”卻沒有保質期,也不能保存太久,所以每當它成熟,她就會將其喫掉,這樣的話,就能永久的保存在她的身體裏了呢。
永遠、永遠。
“過幾日便是嶽父壽辰了,夫人可想好準備什麼壽禮?”
永安侯突然問話倒叫玲瓏想起來這事兒,她早忘了個一乾二淨,畢竟她又不是原主,對丞相夫妻沒有絲毫孺慕之情,又怎麼可能會去記誰過壽辰。永安侯這一提醒,她才發覺自己有印象。“唔……侯爺覺得呢?妾身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婦道人家,恨不得做個撒手掌櫃什麼都不管,哪裏知道要送什麼禮物,難不成侯爺要妾身從嫁妝裏拿麼?”
永安侯無奈道:“爲夫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被賭了這麼多話回來。
玲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撇了下嘴,她最近確實是有些喜怒無常了,還不是被餓的,要是每天都能隨心所欲的想喫多少就喫多少,她也能每天笑眯眯的呀。
這不是不能麼。
她打了個呵欠,重新趴回永安侯胸口:“算了吧……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就是什麼都不送也沒關係,爹爹又不缺我這份壽禮。我好睏,要睡了,侯爺不要吵我。”
他應了一聲,心想妻子真是越發的孩子氣,既然她覺得麻煩,那就他來想辦法好了。嶽父是文人,最好風雅,送金銀之物未免顯得俗氣,辱沒了身份,古董字畫,相府也不缺,當時妻子嫁來,光是前朝大家的字畫就裝了好幾個箱子。那還能送些什麼呢?永安侯陷入深深的苦惱之中,他向來不操心這些事,可眼下對妻子上了心,便也把丞相夫婦真正當作了長輩敬重,看着睡在自己胸口的愛妻,他目光深沉柔和,帶着自己也不易察覺的柔情。
就連他那位準未婚妻,都被皇帝改了聖旨賜婚給了成王。廢太子如今已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只能呆在那空蕩蕩且又破舊不堪的西祠巷子裏了此殘生了。
倒是成王有情有義,覺着自己娶了廢太子的未婚妻太過對他不起,便說服嶽父,將成王妃的一名庶妹許給了廢太子。這名庶女據說是容貌出衆又有才華,只可惜嫁了廢太子,連個婚禮都沒有,穿了嫁衣便被小轎子抬進了西祠巷子,此後就沒了聲息,更別提是嫁妝了。西祠巷子如今只住着些犯了錯的宮人同廢太子,可沒人伺候也沒人照料,連一日三餐都不能正常喫。成王能心繫廢太子,許廢太子這麼位美嬌娘,可真是令人感動於這份情誼呢,畢竟在廢太子還沒被廢之前,他與成王就手足情深啊。
可他們手足情深,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玲瓏被抬進散發着黴味的房間裏時,整個人都處於生無可戀的狀態。她毫不掩飾自己喜好享受奢靡的性格,可住在這種鬼地方,誰來伺候她,她喫什麼?!
哇原主的記憶裏可沒提這個,全在回憶過去啊!
把她抬進來的人纔不管她的死活,將人綁住手腳扔進屋子,院子一鎖,這裏頭就只剩下玲瓏和廢太子兩個人了,除此之外什麼連個鳥都沒有。玲瓏的內心是崩潰的,她掙扎了一下,那羣人生怕她反抗,捆的她非常之緊,手腕都勒的疼,真是白瞎了這麼一副曼妙身軀。
看起來好像也不會有人來給她鬆綁,原主的記憶中,她是自個兒摔到地上用桌腿磨斷的,桌腿是木頭的,想也知道磨斷得多少時間,也怪不得之後匆匆數年,原主就憔悴成那般模樣——便是天仙美人,在這種環境裏也別想保持美貌。
玲瓏隨意翻了下手,繩結應聲而開,她揉了揉痠疼的手腕,又拿出塞在嘴裏的紅布。這身嫁衣也是粗製濫造難看的一匹,原主的父親可真是大方,對待這個庶女沒有絲毫憐惜,虎毒尚且不食子,何況是人,由此可見,那樣的人真的很適合當作食物被她喫掉。
不過算了,她現在還不是很餓,甚至有多餘的力量存在,否則餓的沒力氣,還得委屈自己過這樣的日子才叫憋屈呢。
這張牀……別說是和歸墟龍宮的珊瑚牀比,就是和之前在永安侯府的比,也只有被吊打的份。天哪,這被子牀單是有多久不曾洗過,又是用了多久的,真是布衾多年冷似鐵,布料更是劣質,玲瓏抓起來隨手一撕——沒用多少力氣就刺啦一聲,碎成了數片。
再看看整個屋子,就更悽慘了。牆面龜裂長出青苔,桌子四個腿參差不齊,牀帳子是粗布縫製,上頭還沾染了奇怪的顏色,不知道是些什麼東西,被褥上甚至有已經積澱成暗色的血跡。房內的所有東西都七倒八歪,沒有章法,亂的不成樣子,玲瓏簡直想要昏過去,她最討厭這種邋遢的地方了!
只喫掉原主的靈魂果然還是太虧了!
可是——她很想要廢太子的愛啊,非常非常的想,如果能喫掉廢太子的愛,下一個世界,她也許能夠恢復一半的力量呢。
正在玲瓏猶豫要不要做點什麼的時候,油紙上滿是破洞的房門被推開,其實玲瓏不覺得這房門有什麼存在的必要,風一吹就四處亂響亂動,擋不住什麼風,何必多此一舉開關門,直接卸了扔掉拉倒。
廢太子走了進來。
他神情麻木而冰冷,自顧自坐在了三角椅上,喫起了手裏的食物。那也能算是食物嗎?玲瓏被餓的快死的時候也不會喫的。碗裏的湯水沒有一點油花,只飄着幾根乾巴巴的可憐菜葉,至於菜——還有菜?有什麼菜?根本就只有一個已經變得冷硬的粗糙饅頭。可廢太子卻渾然不覺,在被廢之前,他也是錦衣玉食山珍海味,可現在他卻在喫乞丐都看不上的食物。
……玲瓏完全沒有上去搶來自己喫的慾望。她嫌棄的眼神太過明顯,可廢太子卻渾然不覺,似是完全不在意屋子裏多一個人還是少一個人,對於這個被硬塞來連天地都沒拜過的“妻子”,他完全當作她不存在。
更別提是跟她說話或是照顧她了。
玲瓏心都要碎了,她看着廢太子喫的東西,揹着手走過去跟他搭話:“你就喫這個呀?狗都不喫哎。”
廢太子不理她。
玲瓏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又彎腰仔細打量他無神而黯淡的右眼,嘖嘖稱奇:“居然真的瞎了啊,看起來跟左眼很不一樣呢。”邊說還邊伸出手指想戳一戳,被廢太子躲開了。他端起缺了一口的碗,喝掉最後一口湯,就着最後一口饅頭,然後就步履蹣跚地朝牀走,一頭栽上去直接睡了,破破爛爛的褥子就這樣蓋在身上。這寒冬臘月的,冷風呼嘯,破門夾雜着刺骨寒氣,他卻像是感覺不到,麻木的與外界徹底剝離。
玲瓏打了個哆嗦,她被扔進來的時候,那羣人什麼都沒給她,現在想想,這身嫁衣雖然垃圾了點,但至少能擋點風。可是她怎麼能讓自己不舒服,她要是不舒服了,所有人都得一起倒黴受罪。
所以她乾脆利落地跳上牀,直接給廢太子來了個泰山壓頂,饒是廢太子再如何面無表情情緒全無,也被這一重壓弄得險些吐血。他睜開眼,冰冷地看着壓在他身上的玲瓏。
如利刃般的眼神大概能殺人,可嚇不到玲瓏。她眉頭一皺,拽住廢太子衣襟:“我這麼冷,你怎麼不同我說話?你怎麼能自個兒睡了?”
他的回答是再次閉上眼。
玲瓏咦了一聲,掀開那牀姑且稱得上是被子的破布,又把牀上的被單草甸子什麼的一股腦兒都拽了出去丟掉。廢太子被她推到一邊,睡在了空蕩蕩的牀架上。這回他終於不能再不理她了,已經瘦的骨瘦如柴的臉上浮現出厭煩來:“你若怕冷,就不要總是動。”不過是徒然浪費體力。
“我就要動。”說着,她乾脆將帳子也拆了下來,心裏無限難過,想她之前被人伺候的,除了喫東西要自己咀嚼外什麼都不用做,現在竟然要拿自己的一雙玉手來處理這些髒了吧唧的破布。眼下她爲廢太子做了什麼,待到他日,定要叫他千百倍的償還。
因爲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並不太餓,玲瓏完全頂替了原主的身份,用的是自己的面容自己的名字,反正原主已經被她喫掉了,不存在了,有沒有人記得不重要。玲瓏幻化出的身體是她人形的模樣,真可惜她的本體是龍,就算化作人形,每個世界也都是嶄新的。
新的身體當然要好好愛護啦。
“我這麼美,你忍心讓我做這麼多活嗎?”玲瓏甩開髒的都粘手的帳子,認真地詢問廢太子。“你難道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心嗎?”
她人形的模樣,可謂是絕世美女,成王連見她都沒有就送了她,到時候必然要悔青了腸子。
廢太子從得知自己即將有個“妻子”開始,除卻屈辱與憤怒之外沒有任何情緒。玲瓏“嫁”進來之後,他更是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他的心,他的整個人都已經死了,可當她強迫捧住他的臉與他對視時,映入眼簾的這張如花嬌靨,還是叫博學多聞的廢太子感到了震驚。
成王的原意莫非不是羞辱他?否則爲何選擇那人的庶妹?
終於看見廢太子的眼睛裏有了些正常人的神採,玲瓏滿意地點了下頭,威脅道:“快起來,把這些東西好好洗一洗,我可不睡這麼髒的牀。”
她使喚起人來,有種自然的傲慢與理所當然,彷彿這世間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應俯首稱臣。
第二片龍鱗(九)
廢太子重出西祠巷子一事,世人皆知,只是這廢太子出來後卻並不曾當衆露過面,也不知他如今究竟是何等模樣。就這樣大約過了有兩三個月,眼看就要十二月份了,皇帝終於向衆臣及其家眷下發宮宴帖子,言明是要爲太子接風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