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片龍鱗(十二)
“你啊。”洪文瀚數落兒子, “沒事的時候也稍微給月熙點關心,怎麼說都是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兄妹, 你是她哥哥, 你不保護她不向着她,她還能指望誰?”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可洪昭完全沒有在聽, 反而神情恍惚。媽媽愛白安, 爸爸愛月熙, 那他呢?
好像……誰都不愛他。
這段日子以來, 失去了母親的關心與呵護, 洪昭從沒像現在這樣清醒過。誠然, 他是不缺喫穿的, 每個月也仍然會有一筆來自母親的零花錢,可是那些關懷的話語與溫柔的眼神,他已經很久沒有得到了。玲瓏吝於給予他一點溫情, 洪昭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 媽媽是愛他的,至少從前是。
洪昭回到房間,一個人茫然地坐在牀上, 他垂頭喪氣的, 仔細想想,跟媽媽冷戰,好像就是因爲月熙跟白安的事,雖然兩個都是他的妹妹, 可當時洪昭被父親說服了,他也覺得白安既然回來了,成了名正言順的千金小姐,那月熙的處境就很尷尬很危險,她又很柔弱,需要人保護,他就想對她好一點,讓她不要想太多。
月熙很愛哭,也很容易不安,總是需要人陪,需要人寵愛。洪昭覺得沒什麼,畢竟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妹妹,如果論感情,那他當然跟洪月熙比較深。
可隨着時間過去,洪昭模模糊糊覺得自己的想法好像有點奇怪。
盧家的人把兩個妹妹給換了,月熙在他們家過了十六年小公主的日子,一點苦沒喫過,到哪兒都是千金小姐的做派,家裏人也都寵着疼着,就差沒把她捧上天。
白安呢?
月熙的生活本來是屬於白安的,身爲真正的千金小姐,白安卻在鄉下幹了十幾年的活,甚至盧家人都不肯讓她上學,逼着她輟學去電子廠打工,賺來的錢又被全部搶走,甚至還想把她說給一戶有錢人家換幾萬塊錢彩禮……
如果沒有找到白安,她就會在十八歲隨便嫁了,一輩子活在鄉下,連大城市都沒有來過。
真要說起來,也是盧家人的錯,月熙骨子裏流着盧家人的血,她、她怎麼也不能說是無辜的。
甚至月熙是虧欠白安的,而身爲白安的父母跟哥哥,他們也欠着白安,沒有好好保護她,讓她喫了那麼多苦,甚至在她回家後還把養女當成寶貝,對她不冷不熱……洪昭越想越難受,越想越不對勁,他晚上躺牀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可他又沒有個能說知心話的人,唯一關係好的父親是不會想聽他說這些的,洪昭又沒臉去找鬱白安,更不好意思去找玲瓏。
但他怎麼也睡不着,最後掀起被子下牀直奔霍釗房間,把門敲得砰砰響,霍釗剛洗完澡準備看會兒書就睡覺,誰知迎來這麼個不速之客,他毫不掩飾對洪昭的不歡迎:“做什麼?”
手握着門把,壓根沒有讓洪昭進去的意思。
洪昭穿着恐龍連體睡衣,偷偷摸摸左看右看,對霍釗豎起一根食指,噓了一聲:“別吵到別人,快讓我進去,一會叫人發現了!”
霍釗:……
不想吵到別人爲什麼把門敲那麼大聲?是個人都發現了吧?
思及自己住在人家裏,再加上對洪昭,霍釗有一百個不滿,便鬆手讓出一條縫,洪昭就利落地擠了進來,一屁股坐到了霍釗牀上。霍釗眼一眯:“起來。”
洪昭有求於人,只好乖乖聽話,不情不願地起來了,霍釗坐上去,他就只能站着,活似挨訓的小學生。
他也不太好意思把自己想的說出來,就是尋思着霍釗聰明,次次都考滿分,年級第一沒落下過,應該能爲他解惑吧?於是就委婉地把自己的想法表達了出來,然後眼巴巴看着霍釗,希望對方能給予自己幫助。
霍釗隱忍地看他一眼,問:“知道你像誰嗎?”
洪昭試探道:“我媽?我爸?”
“……霍彥成。”
“你胡說!”洪昭跳腳,活似受了天大的侮辱,“我怎麼可能像他!”
霍彥成可是個垃圾!他沒少聽他媽罵他!外公還活着的時候也特別嫌棄霍彥成,他怎麼可能像霍彥成!
“親小人遠家人,不像嗎?”
洪昭一愣。
“你母親把你保護的太好了,這使得你天真又可笑。”霍釗冷冷地說,玲瓏對洪昭什麼樣子他是知道的,不懂得珍惜的人根本不配擁有那樣的溫柔。“鬱白安纔是你血脈相連的妹妹,她被欺辱被輕視被嘲笑,你什麼都不說,倒是鳩佔鵲巢的那個稍微掉點眼淚,你就心疼的要死。很多時候,眼淚是沒必要的,不是麼?可對有些人來說,眼淚是武器,而不是真情。”
洪昭呆呆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找我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對我來說,你已經病入膏肓了,你不懂得珍惜的,可以給我。”霍釗淡淡地說。
洪昭反射性拒絕:“不行!”
霍釗便嘲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推了出去:“沒事不要來煩我。”
就這樣,剛進來不到五分鐘的洪昭就被殘忍地推了出去,他覺得心頭似乎有把火在燒,霍釗說的話毫不留情,洪昭心跳得厲害,他覺得似乎有些什麼一直沒搞明白的東西在蠢蠢欲動,即將破繭而出。
他直接下樓去廚房,拿了瓶冰水出來,擰開瓶蓋先灌了大半瓶,才讓發燙的臉跟心都略略好轉。
正在他一個人思考的時候,身後傳來怯生生的聲音:“……哥哥。”
是洪月熙。
她穿着雪白的純棉睡衣,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身後,眉目多情而秀麗,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動人心絃。“這麼晚了,哥哥怎麼還不睡?”
洪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含糊地應付了一聲,洪月熙到他身邊坐下,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腦袋想往他肩頭放。
這本是習以爲常的動作,兄妹倆自小關係就好,這樣親密無間也不是沒有的事,但不知怎地,洪昭差點原地跳起來,他站起身後才發覺洪月熙的驚愕,連忙乾笑兩聲:“哈,哈,我是剛纔喝了幾口水有點冷,家裏空調打得太低了。”
洪月熙點點頭表示瞭解,又問:“哥哥怎麼從學長的房間走出來了?”
洪昭睜眼說瞎話:“哦我有題目不會去請教的。”
說完他自己都心虛,他從來就沒認真學習過,還請教……
洪月熙瞭然地點點頭,很體貼地說:“哥哥,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累,如果不喜歡的話,就不要做好了,沒有必要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我不希望哥哥太累,哥哥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按理說這樣的話是很合洪昭心意的,可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成績表上次次排行第一的霍釗的名字,又想起自己經過學校宣傳欄時,看到的高二成績排行。鬱白安,他的親生妹妹,也是每次都考第一。
而他,最好的一次成績是年級倒數二百。
看洪昭沒說話,洪月熙還以爲自己說到了他心坎兒上,便再接再厲:“高三是很辛苦的,但我相信行行出狀元,不一定非要讀書纔能有未來。哥哥如果不喜歡,就不要在意阿姨的話,我們是獨立的個體,我永遠都會站在哥哥這邊的。”
洪昭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支支吾吾地敷衍兩句,就推說要去睡了,洪月熙留給他一個乖巧的眼神跟美麗的背影,不知爲何,洪昭覺得養妹今天的態度有點怪怪的,好像太溫柔了,平時對着他她還是挺愛撒嬌的,需要他哄着,今晚卻跟個大人一樣。
不過洪昭沒想那麼多,他攥緊手裏的礦泉水瓶,準備回房,在二樓正巧遇到下來的鬱白安,她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的手,只是兩人很少說話,除非洪昭主動,否則鬱白安決不會搭話。
洪昭是想找她說話的,只是有點忐忑,不知道說什麼好。
擦肩而過的時候,聽見鬱白安輕輕說了一句:“大晚上喝冰的容易肚子痛。”
洪昭一愣,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礦泉水瓶。
剛纔……好像從頭到尾,月熙都沒有注意到他喝的是冰水,雖然說了很多關心的話,但……也就只是話而已。
一時間,洪昭神色莫名。
鬱白安也是下來找水喝的,不過她不喝冰的,媽媽帶她跟霍釗哥喫得火鍋,雖然很盡興,但喫完特別容易口渴。她自己泡了杯牛奶,要走的時候停下,想了想,又多泡了一杯放在廚房的桌子上。待會兒洪昭要是下來,可以喝,要是不下來,第二天早上傭人也會處理掉,她可不想拿自己的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媽媽說了,她無需討好任何人。
洪昭半夜果然肚子疼了,他跑了好幾趟廁所,總算是消停了會兒,就想下來找點東西墊墊肚子,胃裏空落落的,跟火燒一樣。
一進廚房,就看見那杯已經冷掉的牛奶。
他嘴脣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