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滿心信任的父親,那般果斷無情的賜死了一個爲他生兒育女的女人。甚至到那女人死,他都不知道她究竟叫什麼名字。那一刻起,君疏影才徹底明白,自己的存在是何其的可悲、可笑!
世人眼中豐功偉業的東陵皇,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無情無義之輩而已,從未有一刻他那般痛恨自己身上流着他的血!而他這父皇到死,依舊不願放過他,他要他終此一生爲奴,替他最疼愛的兒子保全江山社稷,保他東陵盛世永昌!
許諾,卻是將他母親的名字正式記入皇嗣族譜,屍身得入皇陵。
東陵江山,何其可笑!他想拂袖而去,卻放不下心中怨懟。
他這父皇到死都放不下這江山,放不下他最心愛的兒子。千方百計安排、提防,唯恐被他染指,越是這般他越是想要弄來,即便這絕非他所想要!
只是,當滔天權勢在手,一切還是那般索然無味。他眼看着夏真成長,不禁意間,這稚童卻對他的心懷叵測全身心的信任,無數次當夏真還在襁褓之中時,他都曾想親手掐斷這條鮮活的小生命,到最後,卻始終難以下手。
千般算計、百般謀劃,這場困頓他半生的局究竟是東陵明帝編排還是他作繭自縛?
他君疏影半生愚忠、半生聰明,怎料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所想要的究竟是什麼,連他自己……或許也不清楚……
冗長的沉寂裏,無盡哀慟發酵,最後只在那雙藍眸睜開之時化作漠然。
“東陵江山本君自會悉心保全,不勞長公主費心。”冷漠的話隔絕了長公主所有的期許。
“今夜之事,本君相信你自會給你一個交代!”君疏影轉過身,最後看了眼屏風之後,“是繼續留在皇城,還是回去青燈禮佛!”
蓉碩長公主身子勐地一顫,她沒想到君疏影當真爲了那女子威脅自己。
沉默了許久,她的聲音響起時已徹底無力衰老。
“本宮知道了……”
君疏影眸色重歸冷漠,他轉過身,毫無留戀的朝殿外走去。
甘露宮外,諸多女眷還等候在此,君疏影離開後,靜安姑姑進入正殿未過多時便神色黯然的走了出來。
“事情已經查明,長公主喝的藥中平日便有烏頭,白日不慎沾染了些許,才釀成了今夜這誤會!”
此話一出,衆女譁然,說人人皆信,自是不可能。這些女眷心頭只道:國師當真是權勢滔天,竟連長公主也不得不屈服,白白的讓那慕蘇逃過死劫!
出了這等風波,宴席自然散去,這些命婦女眷恨不得早早離去,未過多時便走的沒了蹤影,只有慕容秋月頗有些不服,暗自叫囂了幾句,她本想闖到君疏影的近前,但還未走上石碣就被紫衣衛攔下,只能鬱郁離開。
倒是凌欺竹頗爲有心的問了問慕蘇的狀況,被人告知無事後,這也離開了。
這場風波過後,東陵城各門權貴間勢必又會有諸多風言風語流轉。只道,國師衝冠一怒爲紅顏,連身份與顏面都不要了!
今夜,整個皇城的守衛也被驚動了過來,鬧出的動靜實在不小。
帶人散盡後,慕蘇才隨着陳峯從偏殿內出來。她四處看了看卻不見君疏影的身影,不禁問道:“主上呢?”
她不知君疏影和蓉碩長公主說了什麼,竟叫那位執拗的老太太鬆了口。
陳峯問了問其他紫衣衛,神色突然沉重了幾許,“主上去了含天門。”
慕蘇不明陳峯何以會露出這等神情,含天門位於皇城以西,素來是下等人經過之地,君疏影何以去那個地方?慕蘇哪知道,當年君疏影初進宮時便是從那裏走過,皇子之軀卻只能與下人爲伍。何其諷刺?那裏卻又是一切的開始之地……
陳峯他是爲數不多知曉當年舊事的人,而這些話他只能悶在心頭,只怕主上先前在甘露宮中是觸景傷情了吧,否則也不會去了那裏!
“唉……”陳峯嘆息了一身,朝其餘人吩咐道:“將車輦備到含天門下,莫要上去打擾主上。”
慕蘇從他神情前瞧出些許端倪,她抿了抿脣,心頭一時五味陳雜。
走去含天門的一路,陳峯的臉色都委實沉重,慕蘇幾次想要開口,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君疏影的身世只怕是個忌諱,否則何以這麼多年都被掩埋下去,知曉這個祕密對她到底是禍是福,難以預料。
彼時已到了三更天,如墨的夜濃的化不開,一道身影孤然立在城牆上,晚風凜冽,灌入人的衣袍滿是徹骨的寒冷。
慕蘇立在牆根下,不禁仰頭看着城牆上的男子,從此處看去,他距離蒼穹似那般近,與人世的間隔卻又似那般遠。世人眼中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慈悲國師,白玉無瑕,身無半點塵埃,但誰又真的清楚那張洞察悲喜的面孔下藏着怎樣一個千瘡百孔的身體。
就在她思緒飄搖的這一會兒,陳峯卻突然從城樓另一側走了下來。
他神色有些複雜,看慕蘇的目光中亦參雜了許多別樣之色。
“主上叫你上去。”
慕蘇心頭一動,悶聲點了點,朝臺階上走去。
“等等,”陳峯突然出聲,似又有所猶豫,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麼。
慕蘇斂下心中的異常,深吸了口氣,大步走上去。踏上最後一步臺階之時,她不覺放輕了步伐。
眼簾過處,是那具孤絕料峭的背影。
慕蘇輕聲靠近,順着他的視線朝前看去,入眼是滿片繁星燈火,宮闈高牆,立在這城牆之上,卻能將整個皇城盡收眼底。
心裏無端有些悲涼,這個男人明明已掌握了東陵半壁權利,何以至今,他的身影還是這般孤寂……
位高者孤,越是登臨絕頂,越是身單影只。
而慕蘇從君疏影身上感受到的卻並非來自高位的孤寒,似是從骨子裏散發出的寂寥和悲哀。只是,這一感覺,在她靠近的剎那便煙消雲散,彷彿只是她的幻覺那般。
今夜,君疏影爲她所做的這一切,讓她於心不安。
那份她誓死堅信的利益結盟關係,在不知不覺間被她放到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暫且掩埋。
“從這裏,你看到了什麼?”君疏影的聲音淡淡響起,輕的似一陣風。(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