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城回縣城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再見到他。
楊家莊煤礦區的大門,被一把生了鏽的鎖鏈,牢牢的鎖住。
那時候,開始收玉米了,張國全在地裏忙碌,八畝地的玉米秸是他一個人砍的,忙完家裏的,還要幫着老丈人家砍玉米秸。
沒辦法,姐夫王永貴開着班車,不能因爲家裏的活,就把班車停運了。
班車的生意很好,營業額拿到手的那一天,張國全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因爲足足分到了將近兩萬塊錢。
他這輩子都不知道把兩萬塊錢拿在手裏是什麼感覺,那一天,他體會到了,厚厚的一大沓,很沉。
他覺着,比手裏的鐵撅頭還要沉。
拿到錢,準備給夏素娟一萬,當時說好的,夏素娟負責班車的運營,平時根本不用他操心,就算平均分,張國全都覺着佔便宜了呢。
結果夏素娟沒有要,說讓張國全先存起來,等到把銀行的本金還了之後,兩人再分紅。
張國全同意了這一說法,讓夏素娟需要用錢,儘可以告訴他,立馬就把錢取出來。
家裏的玉米倒是沒賣多少錢,交完公糧,留一部分喂家裏的雞羊,收成不好,壓根沒賣幾個錢。
那樣的情況下,張國全竟然託老劉弄了一臺黑白電視機。
當時把白鴿給氣壞了,哄了三天,加上小昭陽的助威,纔算哄好。
白鴿覺着太費錢了,買個那玩意有什麼用,不能喫,只能看,費電還不說。
張國全說,誒,看就夠了,要的就是看。
白鴿撅起柔軟而嬌豔動人的嘴脣,一雙晶亮的眸子,明亮清澈,秀麗的臉上明明帶着一絲慍怒,可張國全卻看得着迷,他覺得白鴿的樣子很可愛。
“白鴿,你相信我嗎?有一天,我要讓你站起來。”
然後,白鴿就淪陷了。
相信他嗎?那你問問楊家莊哪個村民不相信他?
黑白電視搬來的那一天,就放在小賣部裏,亮子爬到屋頂上忙着架設電線,不停的在上面找角度,找位置,直到電視機裏出了人影。
小賣部有了黑白電視機,楊家莊的人都轟動了,整個小賣部門口圍滿了看電視的村民,不亞於放露天電影的場景。
電視機裏放着武打片,所有人屏息靜氣的看着裏面的人影閃動,一招一式都被牢牢的記在腦子裏,這玩意可真好,早晚家裏面也得弄一臺。
可是這玩意不便宜,上哪掙錢呢?楊家莊煤礦區已經關停,即使哪一天開了,誰又敢下井掙錢。
他們羨慕張國全買班車,羨慕張國全買黑白電視機,短短的幾年,人家一個倒插門的外姓人,帶着一個癱瘓的婆娘,和老丈人分了家的情況下,愣是把日子過得富裕起來。
到了晚上九點,“啪”的一下,黑白電視機被關上了。
一羣人吵吵嚷嚷的不罷休,還要看,得看到天明,大不了他們來交電費。
電視機是小昭陽關的,叉着腰,奶聲奶氣的放起狠話:“不要,媽媽說嘞,睡覺覺,不看。”
“這小屁孩,人不大,說話還挺硬氣,趕緊給我打開,要不然我可要打你光屁屁了。”
小昭陽一點都不帶怕的,撈起一個木棍,就要趕人。
那兇狠的小樣子,愣是把大人逗得前仰後合。
“昭陽,不得無禮。”張國全看向村民:“鄉親們,你們不休息,也得讓電視休息,不能長時間看,裏面要是燒壞了,到時候咱想看也看不上了。”
主家發了話,一些村民只好作罷,約定着第二天再來看。
“大爸,拿家家看,不給人家看。”
“你懂個屁,大爸是用電視機攬生意的,趕緊回去睡覺。”
小昭陽撅着嘴,很不情願的回了院子,還要被媽媽安排洗腳,才能上牀。
他一點兒都不喜歡洗腳,大爸有時候也不洗腳,媽媽怎麼不說大爸呢。
媽媽總說,大爸是太累了,顧不上洗腳,那他也累啊,和小夥伴玩了一天的捉迷藏,他都累壞了。
洗完了腳,爬到牀上,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他還要找放羊的羊倌兒爺爺玩,羊倌兒趕着一大羣羊,他最喜歡騎羊玩了,還喜歡給羊喂草。
羊倌兒爺爺說了,讓他好好喂,等下了小羊羔,送給他一隻。
羊倌兒爺爺總愛唱歌,他不喜歡聽,聲音太乾啞,就跟他生病時的樣子很像,可羊倌兒爺爺說,大爸喜歡聽他唱歌。
小昭陽一天比一天長大,他喜歡到處在村子裏玩,村裏的每個人都喜歡他,可他知道,那是因爲鄉親們喜歡大爸。
有時候,他還會和幾個小夥伴去礦場玩,可是大門鎖住了,進不去,只能扒着門縫往裏面看。
聽村裏人說,所有人都不能往礦場進。
可是,有個叔叔來了,還帶着一個漂亮的姐姐,最後大爸跟那個叔叔去了礦場。
不是所有人都不能進礦場嗎?憑什麼他們可以進去,大人就喜歡騙人。
“昭陽,趕緊回家去,別給我瞎跑啊,省得你媽找不到你。”
張國全把小昭陽喊了回去。
小昭陽口中的叔叔,是蘇錦城,距離上一次離開,現在已是深秋了。
“這次,你應該去河溝走走的。”
入了秋的楊家莊,才叫一個好看,黃葉落下,如蝴蝶一樣飛舞,野草枯了,也好看,毛茸茸的,最好看的是天空,天很高,雲淡薄,藍得如同浸染了一層深色顏料。
秋高氣爽,張國全沒事的時候,總愛帶着小昭陽,到河溝找羊倌兒聊天。
“這次,咱去礦場走走。”
到了礦場,打開鎖鏈上生了鏽的鐵鎖,大門發出吱呀的聲響。
礦場內空蕩蕩的,和以往熱鬧的景象相比,顯得破敗不堪,長了雜草的礦場大院,透着一種淒涼的氣氛。
“你這次來,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張國全問了一句,眼睛瞥了眼蘇錦城旁邊的女孩,兩人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啊,魏光明已經被抓住了,這算不算是個好消息?”
張國全興奮的說:“當然算啊,抓住他,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是啊,這傢伙精得很,知道民警同志把機場的出口控制住了,這麼多天,他是躲在一個朋友家裏,後來,他那個朋友怕惹禍上身,把他給舉報了。”
“嘿,這樣的人,被朋友舉報也算正常。”
“國全,還有一個好消息。”
“什麼?”
“你一直心心念唸的礦場。”蘇錦城指了指礦場:“經過幾次討論決議,楊家莊煤礦區要被縣裏收回了,我們將會成立一個楊家莊煤礦區委員會,來專門管理這個煤礦區。”
“這是好事啊,楊家莊煤礦區能有正規化的管理,一定不會再發生這樣的慘案了。”
蘇錦城點了下頭說:“是好事,但你知道,這次事故,導致很多設備損壞,僅有的兩臺割煤機也報廢了,楊家莊煤礦區想再次開展起來,難度很大,甚至比魏光明來之前還要困難。”
眼下的煤礦區就是一個爛攤子,砸爛了,錘碎了,想要修補完好,肯定需要面臨很多困難。
可無論怎樣,楊家莊煤礦區都是一個能讓縣裏經濟快速發展的重要命脈。
“楊家莊煤礦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縣裏決定,不管有什麼樣的困難,都不會放棄楊家莊煤礦區的。”蘇錦城說得很堅定。
“當然,再有決心,困難是實際擺在眼前的,缺資金,缺設備,缺人,這都是困難,我今天專門來一趟,就是和你說這事的。”
蘇錦城真誠的看向張國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