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不以爲然的說:“沒油就沒油唄,沒多大事,大不了咱倆走着去縣城,我給你推車子。”
也好,她心裏正想和這個漢子多相處一會呢。
婷婷表現的很積極,一個姑孃家走到後面,就開始推起沉重的摩托車。
張國全也趕緊下來,他哪能自己坐在上面,讓一個姑孃家來推呢。
身子前傾,他用力的推着,幾乎沒怎麼讓後面的婷婷用力。
沉默了一會,張國全正在想該如何回去?
婷婷先開口,似鼓起很大的勇氣:“國全哥,要不你在縣城待幾天,等我掙點錢,然後給你加油。”
“那哪行,就算我沒錢加油,也不能讓你掙錢給我加油,再說,我真不能再待了,必須得回去,礦場還有一大堆事等着我處理呢。”
婷婷終於有點失落了,賭氣似的,撅起嘴角,嘟囔着說:“你不就是一個小工子,礦場還能離不了你,多待幾天也沒大事呀。”
她的聲音小,也不知道張國全是真沒聽見,還是因爲沒錢加油回去,而煩悶的不想說話。
又推了大概幾百米,張國全想歇息一下,手上使不上勁,手指剛接上,不能只顧用蠻力,搞不好再落下殘疾,可就不值當了。
推到路邊,把摩托車紮好,張國全說:“在路邊先休息會吧。”
婷婷當然願意,她主動說話,問起了張國全的家事,她想瞭解一下眼前的漢子。
“你妻子……應該很好吧。”
婷婷覺着,他纔不是爲了礦場上班而回去,一個小工子操心的未免有點太多了,他着急回去,應該是想家了,和她一樣,她也想家。
能讓一個漢子想家,那這個男人的家裏,一定有一個愛他,等他的好妻子。
“當然了,她很好。”
明明沒說太多誇獎妻子的話,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婷婷意識到,這個漢子的心是有歸屬的。
提起妻子白鴿,張國全似有說不完的話。
他坐在路牙子上,脫掉布鞋,裏面都是汗臭,幾天沒換了,髒兮兮的。
“你不知道,就我這布鞋,每天她都會拿出去晾曬,向來都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哎,哪像現在,裏面潮乎乎的,太埋汰了。”
通過這句話,婷婷意識到,張國全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漢子,家庭也和大多數一樣,平平淡淡,幸福着。
婷婷呢喃:“平平淡淡的,挺好的,嫂子也很好……”
“嗐,嗐呀……”
張國全突然的驚呼,讓婷婷側着腦袋看過去,只見他舉着那隻髒兮兮的布鞋,手指伸了進去。
“我就說嘛,天無絕人之路,哈哈。”張國全笑了起來。
婷婷再看,張國全伸着手指,先是把潮溼的鞋墊子拿了出來,緊接着,從鞋襠裏,竟然掏出了錢。
張國全晃着同樣被腳汗浸溼的錢,差不多有三十多塊錢。
“趕集的時候剩下的,隨手塞進了鞋檔裏,沒想到幫了大幫了。”
簡直就是意外之喜,這下好了,不用再爲回去發愁了。
可婷婷似乎高興不起來。
“吶…別不開心了。”張國全抽出一張十塊的,遞給婷婷。
“什麼?”
“坐車回家啊,是不是不夠?那再給你點,我只要留夠加油的錢就行。”
婷婷連忙擺手:“夠是夠,但是我不能要你的錢。”
“嗐,總要先回家吧,聽大哥的,別在這待了,先回家,你父母該想壞你了,你也不能讓他們擔心不是。”
張國全說着,不顧婷婷的拒絕,直接把錢放到了她手裏。
“走,繼續推車子,到了縣城好加油。”
有了錢,張國全渾身立馬充滿了勁。
婷婷起身在後面扶着車子:“那就當是我借你的,你給我留個地址,等我有錢了,我再給你寄過去。”
“不用,沒多少錢。”
對現在的張國全來說,只要是把錢花在了正地方,那十塊錢他壓根不會當回事。
婷婷心裏嘀咕,一個小工子,一個月才能掙多少錢啊。
“你也掙不了多少錢,要是直接給我,那,我不能要……”
“行行行,就當是借你的。”張國全回家心切,無心再和婷婷糾纏十塊錢的事。
“那你說個具體地址,我到時候把錢寄給你。”
“就在楊家莊,你直接寄到礦場就行。”
“礦場?那人家知道你嗎?”
婷婷認爲,礦場會有很多工人,一個小工子,不一定誰都認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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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就說寄給楊家莊煤礦區的張國全,礦場的人都知道,快看,到加油的地方了。”
張國全不再說話,使出全身勁頭,快步的往前推去。
加滿了油,張國全拍拍車座子:“這下好了,應該夠回去了,就算到不了楊家莊,只要到平山縣就行了。”
婷婷沒有說話,低着頭,真要到了分別的時候。
以後,應該見不到這個淳樸善良的漢子了。
把婷婷送到車站,叮囑了她幾句,張國全便騎着摩托車,踏向了回家的路。
他揮手和婷婷再見,婷婷伸出雙臂,努力擠出微笑,大力揮起手。
摩托車漸行漸遠,沒一會的功夫,便消失在洶湧的人流中。
張國全在身邊的時候還好,現在,婷婷看着周圍陌生的人羣,心裏說不出的恐懼和緊張,但更多的是回家的欣喜。
車站裏,有人舉着紙牌子:“去**市**縣的,還有位子,上車就走。”
婷婷聽到了家鄉的縣城名字,她準備上車,在上車之前,她又猶豫了。
轉身,向着不遠處的賣報攤走了過去。
“老闆,有沒有關於平山縣的報紙?最好是舊報紙。”
“平山縣?還要舊報紙?”老闆狐疑的看了一眼小姑娘。
“對,近兩年的都行。”
“啊?攤子底下,你自己翻翻。”
婷婷彎腰蹲下,翻起來摞在攤位下面的一堆舊報紙。
上面的報紙沒有關於平山縣的,幾乎快翻完了,還沒見到關於平山縣的。
馬上,她都要放棄了,忽然她驚呼一聲。
老闆嚇得一個激靈:“我可有心臟病,別一驚一乍的。”
婷婷控制不住的驚呼,因爲她確實翻到了一張關於平山縣的報紙,而且還是楊家莊煤礦場的信息。
這張報紙不是一年前見到的那張,但和一年前一樣,同樣在一堆文字信息中,有一張照片。
和一年前照片的那張大合照不同的是,這張照片上只有三個人。
兩邊的倆人,她不認得,但是中間站着一個身穿大紅花,笑容燦爛的人,她可太熟悉了。
正是剛剛分別,騎摩托車回去的張國全。
再往下翻,又找到幾張關於平山縣煤礦場的報紙。
“老闆,這四張我都要了。”
“都要了?行嘞,新報紙兩毛錢一份,這舊報紙就給你按一毛錢一份吧。”
“謝謝老闆。”
“誒。”老闆看着小姑娘抱着報紙,進了車站,無奈的搖頭嘆息:“嘿,報一堆舊報紙,還挺高興。”
婷婷找到回家鄉的那輛班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陽光正好照在身上,她打開報紙,仔細的瀏覽着上面的信息。
突然,她的身子佇立在那,一動不動。
“原來……他就是礦長啊。”
再往下翻,有煤礦場這兩年的發展歷程,幾乎都是好的。
也有一張壞的,煤礦場發生了塌方,井下死了很多人。
那一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隨着極限救援的二十五天,當看到過了多少天,救上來多少人時,她爲救上來的那些人感到開心。
可越往後,救援難度越大,很多人產生了放棄的念頭,她又爲那些沒救上來的人感到擔憂。
萬一,還有人活着呢,等着有人去救他們呢,就像她,她也希望,有一個人來救她離開土崖溝。
令人恐懼的土崖溝,和黑暗的井下又有什麼區別呢。
強壓着心裏的恐懼,往上看報紙的日期,那個時候,張國全應該還沒當上礦長,可往下仔細看,文字中,總是會提到一個叫張國全的人。
報紙下方,記錄了一些村民的採訪,無不是在感謝張國全的堅持,要是沒有張國全,不會救上來這麼多人。
是張國全挽救了無數的家庭,纔沒讓那些村民,失去兒子,父親,丈夫。
最後,她坐在窗戶旁邊,只盯着一張報紙看,是那張三人站在陽光下的合影。
上面的大標題寫着:新的開始,新的徵程。
副標題寫着:現由張國全繼任楊家莊煤礦區委員會礦長,特此通告。
通過幾張報紙,她大致瞭解了張國全的經歷和爲人,她才知道,張國全隨口的一句話,是有千鈞重的。
車子動了,調轉了一個方向,陽光直刺進眼睛,她伸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和盛滿淚水的眼睛,視線模糊中,是笑容燦爛的張國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