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府通往老夫人院子的一偏僻水榭,隱隱有壓抑聲傳來。又一週後的一個下午,老婦人跟前的紅月姑娘引我來此的。我與紅月關係較好,一有事情她第一個想着與我商量。
聲音不算小,傻子都能聽出水榭內的兩人在搞什麼!我在確定此事以後,直接返回。
等青果回來的時間,我坐立不安,怎麼想怎麼害怕!
想勸青果停下來,怕她一心想做姨太太不肯聽。萬一不是青果的問題,是老爺纏着青果呢?呸,老牛喫嫩草,青果才十三,剛來月信,就被糟/蹋了!
想想青果的下場,再想想倩孃的下場,不由得通體寒心。想想前世自己錯嫁慘劇,這一世知曉才得以避免,爲何不幫着她倆逃開這一劫呢?
能幫到我的只有公子了,我得想個兩全的法子說服公子救救她們!
青果回來了,我臉上裝不出好/色,甚至想質問她。但終究不敢太爲難她。
“青果,若是公子提前給你配小廝呢?你願還是不願?”
青果絞着嘴脣,臉色發白,顫着聲音道:“金蓮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手邊有隻做了一半的繡花鞋,我氣不住便扔在了她身上。
“若你不願意配小廝,做公子房裏人也是可以的,一切我給你想辦法。你與老爺的事情到此爲止,夫人是不會放過你的。他若再來糾纏你,你便告訴我!”
青果奔過來抱住我“嚶嚶”的哭:“你隨公子出門那日,老爺就是在這裏強了我,她說我嬌嫩,比夫人滋味不知好多少倍!我疼得很,只知道哭,他就許我做姨太太我反正已經是老爺的人了,怎敢我不要配小廝,怎敢做公子房裏人,我還是”
“做姨太太是吧?”想到現在還好好的青果,下一刻就跳井尋短了,我後背生出森森的寒意。
與其勸說青果,治標不治本,縱是青果同意,也抵不過老爺的再度糾纏。好,今日我就爲了兩條人命,青果的和倩娘肚子裏的那個,找老爺好好談上一談!
老爺正在會客,當我知道會的是武植的客,我滿腹怨憎。接過丫鬟手裏的茶水,徑自端了進去。
殷勤的爲武植和老爺呈上茶水,難得的老爺今日未佔我便宜,只拿一雙色眼打量了我的上身。明面上我是他的準媳,他該規矩些了。
“何時輪着小金蓮過來侍候?慶兒那邊可有事?”
“公子忙着看書,極其用功,倒是有件事放心不下!”我淡淡道。
什麼事都沒有兒子事大!“何事?”老爺提高了音調。
“公子心心念念着青果和倩娘,只道中了三甲便娶進房裏。就是青果這兩日有些恍惚,還請老爺”
“咳咳”老爺打斷,眼睛越眯越直,“就這點小事?快回去告訴慶兒,毋庸擔心,做爹的怎能不讓着兒子呢!”
真是禽獸不如,若不是我多活了幾歲,真不知道該如何腆着臉往下接話。
背後是一道鋒芒,直直的,剜的我心驚。物以類聚,我呸,還不是禽獸一個!
青果紅着臉拿出公子換洗的衣物,見我來了,便趴在我耳邊羞道:“昨夜定是倩娘那狐狸精留宿了,不然,不會有這個!”
“有什麼?”我迷瞪。
青果見四下無人,便展開公子的褻褲。我只看了一眼,便趕緊扭開臉。這東西以前也在他褻褲上看到過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怎好跟青果解釋。
進入的時候,公子正在洗浴,只顧想事了,甫一看到我趕緊捂住了眼。
公子將一條毛巾扔過來,我趕緊接住。
“還不過來,給我搓背!”
又不是沒給他搓過背,他光/裸的身體我從小看到大。將毛巾溼了溼水,開始擦拭他的脖子和後背。不得不說,他的皮膚要比武植白很多。胸前的肉沒有武植大,但也很結實
公子一把抓住我的手,滿臉都是潮紅。
“你勾引我的吧?怎麼一直擦那裏!”
是哦,胸前的兩顆紅棗都快被我擦破皮了!我噗嗤一笑,趕緊甩開他手。
“沒看清楚,愛洗不洗,你自己洗吧!”
公子低着頭,胡亂擦拭上身幾下,不悅道:“越來越沒規矩了!你也不小了,怎麼什麼都不懂!”
我背過身,給他準備換洗的衣裳,心裏嗤笑,我什麼不懂?我只是看多了沒感覺了!
感慨間,公子啞着嗓音道:“你走吧,我自己換衣。”
自我嫁人的三年間,公子房內多了幾個無名氏,倒是未有娶妻。他這個年紀,是該有女人了。不如安排倩娘繼續服侍?
心下決定,也便坦然。歷來大戶三妻四妾、多子多福,我縱是喜歡公子也不能霸着不放,公子愛我一日塗個新鮮,一旦年華老去,喜愛又怎能長久?
況愛的越深傷的越透,痛到麻木不知痛,行屍走肉世間瘋走。
“公子準備如何安排倩娘?”
畢竟是你房裏的人,我如何做得了主?
身後悶了一下,道:“不是趕出去了嗎?怎的還在?你看着安排吧!”
得到答案,我退出房,屋外陽光明媚,比起那些日子就像天堂。眯着眼睛看烈陽,再透過五指看遠處湛藍的天空,心一下子飛了出去。
折返閨房,抱了幾牀壓箱底的棉被,一牀一牀抱出來,擱在日頭底下暴曬。做完這些,也不覺得累。身體底子好,勤快,做事麻溜,貪玩貪嘴好熱鬧,這就是我。換了一套嶄新的男裝,我要獨自出門。
西門家做糧油生意發家,與官府關係暢通,從老太爺那時候以來一直壟斷陽穀縣所有的糧油生意。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樹大根深的西門府從此走下坡路,而不顧。若選擇公子,就需要和他站在統一戰線上,一榮俱榮、一辱俱辱。
帶有西門府標誌的黃色“米”旗隨處可見,當然還有金銀店鋪和成衣鋪。清心街是陽穀縣最繁華的一條街道,各家商鋪老店齊聚。下了轎子,我直接進入西門糧油老店。掌櫃的徐叔見了我,一臉褶子笑開了花。
“哎呦,什麼風把蓮姑娘吹來了?快快進來!”
輕車熟路上了糧店的二樓,我溫婉的笑道:“老爺和公子都同意我來幫忙,以後賬面上的東西還請徐叔多多教我。”
徐叔和我爹都是西門府的下人,我爹不知長進到如今還是個看門護院的,徐叔一路好學,現已做了西門府內務總管。不過都是看着我長大的老人,我又是公子面前的紅姑娘,他定會助我。
要說這賬面上的東西,怕是別的姑娘看一眼都頭痛的事,到了我這裏倒是一目瞭然。再難纏的賬,不過一個時辰一把算盤就能搞定。
下人拿賬本的空檔,我習慣性的推開窗戶,看樓下街道人來人往。這一看不打緊,竟發現“武氏”燒餅店正好臉對臉。
“什麼時候開的燒餅店?”我雙眉緊顰,內心不住的打顫。
“上個月剛開的,武氏燒餅店的老闆和老爺認識,是個年輕人,人也長得俊,初一十五兩天親自揉麪做燒餅,來買燒餅的姑娘都排長隊了!”
真是稀罕事,上輩子怎麼沒見他下過廚房?會做燒餅,天下奇聞!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不用擔心碰到他,出門的時候,武府的轎子還沒走,應是還沒走。我坐回來,下人也捧着賬本上來了,徐叔指了指不算太薄的賬本很是欣慰道:“有你來,我就放心了!我去樓下喝茶,你算賬吧!”
我的茶水也到了,淡黃的茶水中盛開着幾朵柔嫩黃/菊。武植喜歡喝普洱,後來我愛上喝普洱茶,普洱茶又稱苦茶,茶微苦微甘而涼,苦甜摻半,似後知後覺。今重溫杭菊,才驚覺做回了自己。明明就是柔嫩的女子,該被男人寵着愛着疼着,卻爲何命運捉弄,受盡屈辱折磨,喪失尊嚴。
手指翻飛,算盤劈啪作響,一坐兩個時辰,中午了,我也該回府。徐叔上來檢查,見我又是揉肩又是動脖子,不由笑道:“能者多勞,徐叔老了,以後西門府的財政大權就交與你了!”
我也不是霸權,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留下來喫飯吧!徐叔管飯。”
“不了,走時沒和公子交代,怕着急。明日我再過來。”溫婉作別,徒留下徐叔一臉神思。
不是不想跳脫,重活自己。無奈內心壓抑,怕一旦打開便會有恨的雙翼撕背而出,振翅蒼穹,走火至魔。
桌上擱置了用油紙包裹好的新烤出的武氏燒餅,我驚訝的望着送燒餅上門的小廝。小廝見我是個脣紅齒白的少年,害羞道:“我家掌櫃讓送燒餅給金蓮小姐,樓下夥計說金蓮小姐就在此辦公,怎不見小姐?”
我擱下賬本,一指後園的茅廁道:“方便去了,東西拿走,她不愛喫。”
小廝不肯,磨磨蹭蹭欲等候,我一甩賬冊道:“還不走?幾文錢的東西,也好意思拿出手送人!”
小廝也不是個省油的,隨即頂嘴道:“又不是送你的,是我們掌櫃送金蓮小姐的。再說排着長隊等喫我家掌櫃親手做的燒餅的美嬌娘大有人在!不信你看!”
他手的方向便是窗外樓下,不用看只用聽就知道了,我忍不住譏笑。
你若等就等,我跑下樓親自換了一壺茶,再上來時,小廝的臉比哭還要難看。他指着我道:“你就是金蓮小姐?怎麼穿着男裝?”
我不理,謾道:“你可以走了,告訴你家掌櫃,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只不過獨不愛喫燒餅。”
“你不喫便扔了吧,我不拿走,我們家不缺燒餅!”小廝愁着臉走了。
中午回家,還未坐轎,武植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月白色的袍子清雅一人站在了我的面前。“讓我好等,一顆心圍着你轉,連燒餅都做不好了!”
我遁在那裏,下不了臺也抬不上腳。身側雖是清淺的顏色卻讓我如墜深淵,猶如一張黑色大網網了我。
“滾開!”我咬牙上轎,渾身發抖。交代轎伕道:“快些走,快些走!”
沒有鏡子,但我的狼狽擺在那裏,摸摸脖子,裏面一層的冷汗。再也不能相見麼?相見恨,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這是前世的信念,今世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