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機關之術,西秦北燕東魯三國都很看重,只因原先的大越朝機關之術便深受重視,天機閣當年可是大越第一門派。
機關之術玄奧莫測,用於軍事上可建造各類機關器械,設置各種機關陣地,於攻城掠地、守土衛邊有莫大助力,別的不說,這斷魂關便是最傑出的作品;若用於建築建造,那更是守護奇珍異寶的好幫手,亡越衆高門大族,哪一家都有由重重機關保護的家族重地。
可惜啊,隨着大越的覆亡,天機閣樹倒猢猻散,其中收藏的祕法圖紙也散落無蹤。更且,這天機閣傳說實際由大越皇室掌控,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弟子根本是皇室中人,或者與皇室瓜葛不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機閣裏衆多機關匠師在戰爭中死的死傷的傷,宗門中的一幹主要人物、精英幹部絕大多數了無音訊。到了塵埃落定之時,從天機閣流落至江湖的機關匠師中居然找不到幾個核心弟子,絕大部份是初習藝沒多久的菜鳥。這便是如今機關之術大不如前的原因。
因此,深諳機關之術的大匠備受三國皇室的尊敬,從來都是不遺餘力地招攬,以求一一破解當年大越朝各類威力極大的機關器械、機關陣法的圖紙和設置方法,並爭取重現它們。據說,如今的三國國內都還有一些亡越的遺蹟,因其內遍佈機關,所以這些遺蹟內到底藏有什麼寶物都還不知道。
這些遺蹟,最著名的有位於西秦雍城的夏宮中和殿、北燕皇宮禁地以及東魯錦繡書院裏的琅環閣。其實,舉世最傑出的機關建築除了斷魂關應屬亡越皇宮上極殿,可惜,這座無與倫比的偉大宮殿被再無迴天之力的越皇室舉一把火,焚燒得一乾二淨。
機關大匠們願意被皇室供奉,很大的原因便是爲了這大大小小的機關遺蹟,在破解遺蹟奧祕的同時,也求能從中學得一二精粹之術。至於收徒傳授,那就得看弟子的資質以及大匠們的心情了。
寶敬公主聽蘇偃訴說時,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盯得蘇小少爺都有些狼狽了。寶敬公主對自己的心意,蘇偃不是不知道,他對這位性情爽朗、毫無架子的公主也不無好感,只是他沉醉於武道,一心想攀上那武道巔峯,委實是不想如此之早便成親。
可惜,一切都讓小丫頭片子給攪黃了。蘇偃在心裏悲嘆,事已既此,那便順其自然吧。打定主意,蘇偃想了一想,招過黑蠻,對他耳語幾句。待黑蠻屁顛屁顛拿過那東西之後,一腳踹走悶笑的親兵,蘇偃把一柄造型古樸的長刀遞給寶敬公主。
蘇小少爺俊顏微郝,吶吶道:“公主殿下,我也沒帶啥好東西,這把刀是我第一次上戰場,親手斬殺北燕軍中一名大將所得的戰利品,便送予殿下作謝禮。殿下也看見了,方纔宜王殿下與我正式拜在師父名下,趙婠如今正經是我的小師妹。所以,還請殿下在尊師面前多多美言,務必達成小師妹的心願。那孩子身世悽苦,師父極爲憐愛,頭一次有事吩咐,我這個做人徒弟的可不能辦砸了。”
寶敬公主咬着脣,歡喜地眼裏都開出花來,劈手便奪過長刀,雙手緊緊抱在懷裏,似乎生怕蘇偃反悔又要回去。她痛快之極地答應道:“你放心!師父最疼我,這事兒包在我身上!”頓了頓,又羞羞道,“見玉哥哥,以後便叫人家的名兒,公主殿下什麼的不要再喊了。”
這一聲嬌嬌的“見玉哥哥”叫得蘇小少爺心魂一蕩,越瞧寶敬公主越中意,重重地一點頭,乾乾脆脆地應了一聲:“是。如此蘇偃便放肆了。”低柔了聲音輕輕喚道,“珞兒。”
寶敬公主的芳名是嬴珞,聽得意中人這滿含柔情蜜意地一喊,公主殿下只覺身子輕得都要飄起來。她從小愛慕蘇偃,如今終於得了回應,不日便要修成正果,那心兒歡喜地簡直就要爆炸開來,抱着定情的長刀,腳步輕盈地飄着走了。
幹啥去?親親的見玉哥哥第一次開口,那無論如何都要把事情辦成啊!寶敬公主緊緊握着小拳頭髮狠。
轉過天來,寶敬公主飛快地跑來,告訴蘇偃她終於說動了師父,同意先收趙婠作記名弟子,由自己教給她入門之術,等迴轉京城,經過考較後再收做正式的入室弟子。
雖然沒能一步達成目的,但當年寶敬公主也是從記名弟子才成爲入室弟子的。畢竟,機關之術是門關係重大的大學問,可不能隨便收個人傳授。
說完,寶敬公主又羞羞地塞給蘇偃一樣東西,卻是一個精美之極的紅玉香籠。通體鏤刻着花紋,可以看見裏面盛放香料的銀勺。這玉香籠好看倒在其次,最奇妙之處在於,無論怎麼擺放,香籠裏面的銀勺都是勺口朝上,裏面安放的香料半點兒也不會撒出來!
寶敬公主道:“這也是我學藝後初次動手做的小玩意兒,一直都帶在身邊。雖然沒什麼精巧機關,卻暗含中正平和之道,裏面放的是能明心醒神的香料,對習武之人有助益。珞兒希望見玉哥哥也時時帶在身旁。”就像珞兒時時陪着你一樣——當然,這句話公主卻沒好意思說出口。
蘇偃卻聽懂了,忙不迭答應下來,使勁誇這香籠心思巧妙。寶敬公主聽得心花怒放,也贊那把長刀銳利無匹。旁邊一衆人等被這小倆口兒之間滋滋直冒的火花給電得胳膊上直站起小疙瘩,紛紛走開,連趙奚都撐着傷重之軀去瞧那些吸蹼做成了多少。只有趙婠在一旁聽得嗯嗯直點頭,彷彿誇得是她自己。
話說,小趙婠還算得上是蘇偃與寶敬公主的半個紅娘。寶敬公主如今走哪兒都帶着她,兩個人好地像親姐妹。這也就是寶敬公主,從小跟隨周大匠學機關之術,那皇室公主的傲驕之氣分毫沒有,格外平易近人。趙婠很顯然也非常喜歡這位公主師嫂嫂,當着人叫姐姐,只有兩個人時便一口一個師嫂地喊着,把個寶敬公主愛她愛得什麼似的,只怕與自己的親姐姐端敬公主的感情都稍遜一籌。
蘇賢妃看中的人選自然是不會差的,她早知老皇帝有意招侄兒爲駙馬,如今在室的公主適齡賜婚的尚有三位,這寶敬公主是蘇賢妃最中意的,私底下與父親並哥嫂都通過氣,只等蘇小少爺點頭,便求皇帝賜婚。
只是蘇小少爺一直含含糊糊,既不說願意,也沒有明確拒絕,家裏又不好逼迫過甚,畢竟這小子前程遠大,未來的九品上強者呢!如今可好,被小趙婠陰差陽錯居然撮合到了一起,一句師嫂嫂喊出來,大庭廣衆之下,當皇室公主的尊嚴是泥巴捏得不成?不想娶?那可不行,頭一個宜王便不答應!
寶敬公主深知此中彎曲,對趙婠教導地格外認真細緻,耐心之極地解答她各種問題。偶爾被問住了,便跑去問師父,一來二去,周大匠覺得這小丫頭只怕真有幾分學機關之術的天分。他親自招來趙婠一問,又細細摸了她手掌胳膊的骨骼,直接拍板,回了京選個良辰吉日,直接收趙婠作入室弟子,那什麼考較也不必了。
既然被周大匠肯定,寶敬公主其餘的師兄弟便也對趙婠另眼相看起來。趙婠嘴甜,人又機靈,小巴掌雖不大、小手指也不長,卻很是靈巧,時常幫着師兄師姐們做事,甚得衆人喜愛。畢竟這麼個小丫頭,再有天分,學得八、九年來,自己等人早成大匠了,犯不着與她爭風。
這一日,要趕製的機關器械告一段落,周大匠見良材美質心喜,便招過趙婠,準備教她一些手上功夫。學得那些機關原理固然重要,兩隻靈巧的手亦同樣重要,一些機關設置精微細密,沒有一雙巧手只怕做得十次也成不了一次。只有兼具理論與實踐的人,纔有可能成爲大匠,甚至大宗匠。
周大匠通過摸骨,已經對趙婠的手有了一些瞭解。這孩子小手柔軟,手指纖長、骨骼輕細,是一雙好手。只是巧手雖然有天生的因素在,更多的卻是後天磨練出來的。
周大匠也不多話,拿幾根長草,數息間便編出個蟈蟈籠子,有門有窗,裏頭還有一個小小的碗兒,倒進水去,不滴不漏。趙婠看得入迷,迫不及待地學將起來,第一個沒編成,第二個初具雛形,第三個便很有些樣子,第四個除了一些節點沒紮緊外其他都很不錯,到了第五個編出來,周大匠連連點頭稱讚。
只做了五個便與自己的不相上下!周大匠竊喜,這真是個大好的苗子啊,想當初,自己足足做了八個才被師父認可。如今自己門下,就算是衆弟子中天份最高的大徒弟都做了十個自己才點頭。還以爲這輩子難以踅摸到資質與自己差不多、甚至遠超自己的弟子了,沒想到,這窮鄉僻壤竟然發掘出一棵金苗苗。
周大匠喜得不行,又教趙婠編其它難度更高的東西,直至用草杆木頭扎出了一座兩進兩出的大宅子。不僅是門窗牀凳俱全,還要求扎出一個個小人兒,全得連在一起,不許分割開來。
這不單單是考手靈巧與否,還考是否有優秀的大局觀與局部觀了。須知,一部分機關設置於建築當中,只有大局觀與局部觀同樣具備得很好,才能將機關與建築巧妙地合二爲一體,從而發揮出機關最大的效用。
當然,編織這些東西不可能一日便能成,實際上,直至一個月之後,趙婠才正式開始試着編那大宅子。可是就這速度,也着實驚世駭俗。她哪裏只是個好苗子,可以說,小趙婠於機關之術中手的部份,真真是天賦異稟。若是她的悟性同樣超絕,周大匠對趙大監嘆道,大監真是有福,只怕日後世人提起您,都要稱一聲大宗匠的義父呢!
這沉溺於機關之術中的周大匠,居然不把堂堂九品上強者的武道地位放在眼裏,一味只記得大宗匠。不過,這機關之術的大宗匠,在學習機關之術的人眼中,與那武道大宗師足可以劃等號。大宗師的殺傷力的確驚人,但大宗匠製造出的那些機關利器、佈下的機關陣法,足以威脅到大宗師!
斷魂關啊斷魂關,周大匠站在斷腸崖下望天直嘆,真希望馬上攻入關內,將那斷魂關中的機關之術研究得透透徹徹,方不妄來此人世間一遭啊!
他的小徒弟眨巴着眼睛聽師父連連哀嘆,笑得又天真又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