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遊獵日,君與臣
西秦北燕東魯三國。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研究手中奪得的亡越機關器械,各有所得,各有所長。西秦於各類守城機關機械尤爲擅長,另外還精研機關車等運送之類的輔助軍械。東魯於機關陷阱、機關陣頗有建術,一些機關奇巧玩樂之物也大多產自東魯。
而北燕製造的攻擊性機關器械令人聞風喪膽,在斷魂關未易主之前,北燕強攻西秦遼陽城多次,那需要近百人通力合作才能操控的破城巨弩給遼陽城的城牆造成了巨大的傷害。要不是西秦守城雷火石炮的威力絲毫不遜色於破城巨弩,只怕遼陽城早就陷落多時。
裂空弩,是北燕強弩之一,單兵使用,專用於超長遠距離攻擊,是偷襲殺人的絕佳利器,深爲刺客殺手所愛。裂空弩一發三箭,一長二短,速度極快,穿透力極強。最惡毒的是,其上不僅開了血糟,箭身上還遍佈細刺,刺彎曲。只要被裂空弩擊中,箭必透體而過。隨之帶走一溜血肉,傷口成犬牙交錯狀,短時間內極難癒合,就算立中者不死,也多半會失血而亡。
裂空弩的使用者需要至少十石的臂力,只有七品上強者才能隨心所欲地耍弄。其專用於超遠距離攻擊,對弩與箭的要求很高,故而製作此弩的材料極爲珍稀。北燕的每一把裂空弩都有編號,領取之時也必須填寫使用者的資料,以備查驗。因而,要弄到一把裂空弩極難,在黑市上有價無市。
裂空弩很好辨認,弩箭飛空時,會發出遠超其它弩箭的尖銳“嗞嗞”破空聲音,彷彿天空正在被裂空箭身上的細刺給拉扯割鋸一般。因而,就算趙奚不喊,御林軍裏喜好強弓硬弩的軍士也能辨識出來。
至此,幾乎所有人都在想,北燕!
今日之難源於北燕!
心神電閃間,裂空箭似乎已到眼前,衆人驚恐萬狀的目光中,箭矢直奔那駕華麗莊重的龍輦而去。趙奚聲嘶力竭一聲大吼:“護駕!”
他離得遠,趕之不及,只揮手抖出飛索鉤連爪,迸發全身真氣透爪而出丈許。凜冽寒氣瞬間瀰漫他前面空間,從斜側欲圖阻遏裂空箭。這番施救確是有效,飛在最前面的裂空長箭忽然一聲爆響。當空炸成兩截,****地面。而後頭兩支短箭雖不受影響飛掠而來,卻失了準頭,從龍輦左側穿過,轟然聲中,龍輦傾倒在地。
卻未讓衆人喘一口氣,又是滋滋聲作響,竟然再一波裂空箭襲來。這波裂空箭根本就緊隨第一波飛至,以軍士中人對其的瞭解,如此之短的時間內裂空弩不可能連續射出兩波,出現這種情況,要麼有兩把弩,要麼……持弩者是九品以上強者。這時沒那腦仁去想太多,御林衆將士皆驚駭失聲。
只見趙奚足不點地,已經奔至龍輦近前,仰天噴出一口血箭,他揮爪又是幾道真氣。
然而,滋滋聲再次大作,居然同時兩波六支裂空箭疾射而來,並且後發而先至,其速度竟快要追上前一波。由此可見。這持弩之人要麼掌握了某種技巧,要麼北燕有可能研製出了更好更兇悍的新弩。
趙奚又是連連數道真氣,奈何舊傷復發,力不從心,只擊下九支箭中的五支,眼睜睜瞧着四支箭仍然襲來。御林軍兵士悲吼聲聲,衝着那四支箭,以血肉之軀迎堵上去。
這四支裂空箭分別穿透了二十幾人才落地,衆人皆微鬆一口氣時,忽爾趙奚如瘋似狂般一聲大吼,猛然撲向龍輦。
極輕極微的“咻”一聲,宮人們驚愕地看見,擋在皇帝身前的趙大監,前心冒出一截銀白箭尖,整個人被箭支巨大的衝擊力帶倒在地,連連翻滾,從他口中狂湧出鮮血。
老皇帝一見神魂皆冒,這就要撲出來,趙奚勉力抬頭怒喝:“陛下,不可!”衆宮人見狀,壘起人牆圍住皇帝。
老皇帝雷霆震怒,總算有人極機靈地衝出人牆把趙奚半扶半抱,弄到皇帝眼前。宏武帝見趙奚面如金紙,雙眼無神,胸口冒出的鮮血隱隱發黑,且有腥臭異味,便知這箭上淬有毒液。
衆御林軍將老皇帝等人圍成一團,警惕萬分地注視是否還有偷襲之箭。也許那人已經達到目的,也許見事終不可爲。總之在這支隱藏得極好的毒箭被發現之後,偃旗息鼓。
皇帝老淚縱橫,懷抱趙奚狂呼御醫,又令人趕緊送解毒丸藥過來。趙奚破風箱也似呼呼喘了幾口道:“陛下……老臣……老臣只怕不行了……”
“胡說!奚奴啊,你要堅持住,御醫就來了。”皇帝又是大吼,“來人,快來人……”
老皇帝的聲音猛然被阻於喉中,他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盯着自己心口,那兒怎麼會露出尖尖閃亮的東西?數息後,老皇帝只覺身子欲裂開一般地劇痛,他的喉中咯咯直作響。
趙奚躺倒在地瞧見了這一幕,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然帶着那支毒箭一躍而起,一股勁風,將老皇帝身後一人轟然劈出,尖聲大喝:“閹豎好膽!”
這被趙奚揪出之人讓寒冷至極的真氣凍得臉色瞬間青紫,渾身發抖。他目眥欲裂地瞪着趙奚,喉中呃呃有聲。旁邊有那眼尖的御林軍士並宮人也瞧見方纔情景,恨極之下,亂刀亂劍將這人瞬間便砍成肉醬。
小祥子不明白,爲何自己還未捏出那竿已被改裝了的筆。就有一道輕微地幾不可察的寒涼真氣倏忽而至。他身體一顫,便覺着袖中這竿筆居然自己跳了出來,直直刺入了老皇帝後心。
方纔,看見趙奚身負重傷,半死不活,隨時有嚥氣的可能。小祥子的心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以爲自己可以不用完成任務了,“伺機殺趙奚”,嘿,九品上強者是那麼好殺的?見裂空弩接二連三射來,小祥子終於明白。自己只不過是那個萬一之後的可能。
可是這位忠心耿耿地連滿門抄斬也不怕的趙大監趙侯爺,爲什麼會要老皇帝的性命?臨死前,他恍然大悟,這道能要自己小命的真氣與方纔那道渾然一類。他死不瞑目!
“陛下!”趙奚一聲哀鳴,渾不顧魂繫一線的殘軀,只叫了一聲陛下,便摔倒在皇帝腳邊,顫微微伸手貼在皇帝前心,試圖以微弱真氣爲其療傷。
“奚……奚奴,”老皇帝慘然一笑,氣若游絲,“老天爺……不忍你……我分離,這……便要……要帶我……我們一道……走……走了。”在場所有人皆跪倒在地,悽惶之餘更感悲涼恐懼。
趙奚同樣語聲微弱,目中滾下淚來,泣道:“陛下說哪裏話來,老臣正爲陛下療傷,陛下很快便無事。”
老皇帝頹然搖頭,身體輕輕一動,趙奚貼在皇帝胸口的手居然被抖落。趙奚****彈卻無力,只是咬牙。
那兒御醫趕至,瞧見老皇帝心口那截銀光閃爍的物事束手無措,不拔還好,只怕一拔,皇帝當即便會斃命。只好拿些止血藥撒上去,趙奚掙巴了半天,好容易讓人從自己懷裏掏出一枚藥丸塞進皇帝嘴裏,自己也服下。
終究無濟於事,又忙碌了半天,趙奚是武道強者,似乎在藥力的幫助下恢復了些許精氣神,但老皇帝卻連話也快要說不出口。老皇帝目視趙奚,嘴脣微動,似有所言。宮人們七手八腳抬起趙奚,他將耳朵湊到皇帝嘴邊,一面哭一面嗯嗯嗯點頭應承。
許久,趙奚抬起頭。老皇帝已經緊緊閉上了眼睛,雖然還未曾真正嚥氣,卻也只是一息半刻。趙奚慘然道:“方纔陛下已頒下遺旨,然各宮嬪妃、諸位皇子都不在當場,諸將士宮人便是見證!”
御林軍倖存將士與宮人們埋首跪伏於地,慘號出聲。
趙奚喘了口氣又道:“陛下遺命,需徹查此事,無論牽扯到何人,絕不故息!若當真與燕國有關,當謹慎思慮,辱國之仇雖必報,卻也應以國事爲本!”
諸將士與宮人皆泣呼:“遵旨!”
“太子繼位後,應勤勉國事,愛民如子。另外,應尊封榮貴宮錢氏爲太後,明賢宮蘇氏爲明賢皇貴太妃。盼兩宮和諧,兄弟和睦友愛,共襄大秦盛世!”趙奚一口氣說罷,又飛快道,“老臣護駕不力,累及陛下,無顏讓陛下在地府等候老臣。陛下……老臣先去了!”話音未落,趙奚從喉中狂噴出一口黑血,轟然倒在皇帝身邊。
垂首聆聽遺旨的衆將士及宮人霍然抬首,正好看見老皇帝的雙眼圓瞪,眼角幾欲破裂,死死盯着趙奚的屍首,數息後,頭一歪,目未闔。
那從獵場中浴血奮戰,好不容易逃脫而出的蘇偃、三王並諸臣,以及殘餘的御林軍、京衛營將士,還只是遠遠看見獵場出入口那鐵柵欄,便已聽見震天一般的哭號。
更有淒厲的軍號聲聲。衆人側耳一聽,盡皆恐慌。號吹九長五短,這代表着九五之尊的皇帝……駕崩了!
衆人策馬狂奔,寓王定王密王大哭出聲。九五之號過後,又是一陣軍號,卻是六長一短,蘇偃聽罷,悲呼一聲“師父”,狠命打馬。六長一短,表示有侯位封爵的高官薨逝,此時伴在皇帝身邊的侯爵,只有趙奚。
這遊獵之日,獵的究竟是什麼?!